第228章 草叶杀机
  “这不公平!”
  “这地狱道中有规则,我知晓!”
  “判官仅是规则化身,只负责收这买路钱。”
  铁山被无形的业力气机死死压住,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  他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  猩红的双目死死瞪著站在陈阳身旁那袭白衣,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
  “你是判官!你为何向著此人?!”
  “混帐!你不能杀我!”
  “这是徇私舞弊——!!”
  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丘间迴荡,充满了不甘与暴怒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回应他的,只有凤梧那双愈发空洞的眼眸。
  以及缠绕在他身上,越收越紧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业力丝线。
  那些丝线如同活物,勒入皮肉,切割著沸腾的血气。
  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  陈阳目光如电,死死盯著铁山。
  他心中却无半分鬆懈。
  凤梧显然已动了真正的杀意,以判官业力施加的碾压何等恐怖,可这铁山竟还能嘶吼出声。
  甚至其体內那烘炉般的血气,依旧在顽强地抵抗,消磨著侵入的业力。
  “是因为这铁山实力太过强悍,血气能抗衡判官业力?”
  陈阳心念电转,神识扫过身旁的凤梧,以及那雪白道袍上若隱若现的裂纹:
  “还是因为……凤梧本身的状態出了问题,实力已不及之前?”
  两种可能,都让他心头蒙上阴影。
  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凤梧身上,更不能拖延!
  陈阳眼中厉色一闪。
  一步踏前,体內道石之基轰然运转,精纯灵力奔涌而出。
  他双手在胸前飞速交错,指节屈伸间。
  一道道玄奥古朴的印诀被飞快勾勒。
  七彩罡气胜在速度奇诡,变化多端。
  但论起纯粹的攻伐之威,他如今所掌握的法门中,当以万森印为最!
  尤其那苍松印。
  劲力苍劲雄浑,有古松迎风,扎根破岩之势。
  最擅攻坚破防!
  空气微微震颤,一丝丝青翠欲滴的灵光自陈阳指尖匯聚。
  隨著他手印变化越来越快,越来越复杂。
  一枚约莫巴掌大小,通体剔透如翡翠的灵印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成型。
  印中似有松涛虚影流转。
  带著一股沉凝的……与杀机!
  陈阳的目光锁定铁山正在缓慢癒合的胸膛。
  既然叶欢说此人心脉不在右侧,寻常致命伤难以瞬杀,那便换个地方……
  把头轰碎!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下一刻,他右掌向前猛然一推!
  嗡——!
  灵印脱手而出。
  初时无声,飞至半途却陡然爆发出沉闷的松涛之声!
  迎风见长,眨眼化作磨盘大小,青翠灵光內敛到极致,反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。
  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,朝著铁山那颗被压得低垂,却依旧狰狞的头颅狠狠镇落!
  铁山猩红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!
  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,瞬间淹没了暴怒。
  血脉深处传来的疯狂预警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!
  这一印若真的轰实了,纵使他淬血大成,头颅也绝无幸理!
  “我是来杀神道,藉助东土修士淬血,不是被尔等杀的——!!”
  生死绝境之下,铁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。
  周身原本被压製得有些涣散的血气,竟在此刻如同迴光返照般轰然爆发!
  “咔嚓!”
  缠绕在他脖颈处的几根业力丝线,竟被他这搏命般的血气衝击,硬生生挣得出现了细微的裂痕!
  虽然瞬间又被后续涌来的业力弥补。
  但这剎那的鬆动,对於铁山这等肉身强悍到极致的妖修而言,已足够做出反应!
  他头颅猛地向下一缩!
  不是简单的低头。
  而是整个脖颈的肌肉骨骼,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急速收缩。
  那颗硕大的头颅竟像是缩壳一般,瞬间没入了他那异常宽阔厚实的肩膀与胸膛之间!
  轰隆——!
  苍松印擦著铁山的几缕头髮轰然砸落,狠狠拍击在他方才头颅所在位置后的地面上!
  大地剧震,土石如浪翻涌。
  一个深达数尺,边缘整齐如印的坑洞骤然出现。
  坑底甚至残留著丝丝缕缕青翠的松针虚影,散发著凌厉的余韵。
  打空了!
  陈阳心中一惊。
  正欲变招,却见那缩入躯干的铁山头颅位置,皮肉猛地一阵蠕动!
  下一瞬。
  那颗狰狞的头颅竟如同毒蛇出洞般,以快得令人目眩的速度再次探出。
  血盆大口怒张,森白的獠牙上寒光闪烁。
  带著一股腥风,直直咬向陈阳尚未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!
  这一下突兀至极,狠辣刁钻!
  陈阳汗毛倒竖,战斗本能驱使下,缩手的速度快到了极限,手臂几乎化为一道残影!
  “嘭!”
  牙齿猛烈撞击声在空气中炸响。
  铁山的獠牙咬合在空处,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。
  陈阳甚至能感受到,那獠牙尖端的寒意,擦过自己的手背。
  一击不中。
  铁山的头颅没有丝毫停留。
  再次“嗖”地一下,以更快的速度缩回了躯干之內!
  紧接著。
  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“窸窸窣窣”声响,从铁山那魁梧的身躯內部传出。
  不光是最先缩回的头颅。
  他那两条肌肉虬结如铁柱的手臂,以及粗壮的双腿,竟也如同融化一般。
 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著躯干內部收缩塌陷!
  仿佛他整个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內收束。
  转眼之间。
  原地只剩下一个约莫水缸大小,呈不规则的椭圆球体。
  球体表面是铁山古铜色的皮肤。
  此刻却泛著一种金属般的暗沉光泽。
  上面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,在球体表面缓缓游走,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血色光芒。
  整个球体浑然一体。
  再也看不到任何头颅、四肢的痕跡。
  严丝合缝。
  凤梧缠绕其上的业力丝线,在触碰到那层血色光芒时,竟被缓缓滑开。
  无法像之前那样深深勒入。
  她施加在球体上的无形压力,似乎也被这层血光分散。
  抵挡了大半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  江凡看得目瞪口呆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  他自东土修行以来,眼前这般景象,实是罕见。
  陈阳眉头紧锁,毫不犹豫,抬手又是一记凝聚好的苍松印,轰然拍在那血色球体之上!
  咚——!
  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  球体表面血光剧烈荡漾,向內凹陷了寸许,隨即又顽强地弹回。
  球体內部传来铁山一声压抑的闷哼,紧接著是剧烈的咳嗽声。
  但声音透过球体传出,变得沉闷而断续:
  “咳咳……老、老子不和你们斗了……”
  “这判官偏心,鬼知晓你是使用了什么下三流手段,迷住了这判官……”
  “这东土修士,全是渣滓!”
  “若不是有这判官,你莫非认为,凭你能杀得了我……”
  “想杀你爷爷我,再等一百年吧!”
  话语之中,充满了挑衅与不屑。
  虽然中气略显不足,但那股蛮横囂张的气焰却丝毫未减。
  而且。
  他似乎打定了主意龟缩不出,污言秽语竟转向了其他人。
  “风皇弟子,不过如此,跑得倒像是一阵风,哈哈哈!”
  他嘲讽著叶欢。
  “你们菩提教那一千多號行者,也不过是乌合之眾罢了!菩提教,只是仗著人多而已!”
  他甚至毫不留情地贬低著菩提教。
  “混帐东西!”
  江凡和刘有富听得面红耳赤,怒气上涌。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,再也按捺不住,衝上前去,各种法诀丟向那血色球体。
  噼啪作响。
  见术法效果不大,两人更是气得拳打脚踢。
  砰!砰!咚!
  拳脚落在球体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却连让其晃动一下都做不到。
  反倒是江凡和刘有富自己,被反震得手脚发麻。
  气喘吁吁,脸色涨红。
  一旁的叶欢,眉头紧蹙。
  铁山的污言秽语显然也激怒了她,但她並未像江凡二人那般失去理智。
  她上前几步,靠近那血色球体,仔细观察了片刻,沉声道:
  “这是血甲,铁山的一种保命神通。”
  “將全身血气浓缩於体表。”
  “形成绝对防御,寻常手段极难打破。”
  陈阳目光沉静,並未被铁山的叫骂扰乱心神。
  他死死盯著那血色球体,对叶欢问道:
  “你方才说,这铁山心脉不在右侧,那在何处?”
  叶欢闻言,伸手指向球体大致中央偏上的位置:
  “应在此处。”
  陈阳神识凝聚,细细扫去。
  果然。
  在叶欢所指的大致区域,那血光的浓郁程度,生命气机的活跃程度,都远超球体其他部位。
  如同一个微型的血色太阳在內部缓缓搏动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。
  双手再次掐诀,苍松印的灵光重新开始凝聚。
  这一次,他瞄准的正是那个血气最盛的点!
  嗡!
  灵印呼啸而出,结结实实轰击在球体中央!
  咚——!
  更响亮的撞击声传来。
  球体剧烈一震,表面血光疯狂流转,向內凹陷的程度比之前更深,几乎达到半尺!
  然而。
  仅仅一息之后。
  凹陷处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,血光甚至更盛一分!
  “他心脉所在之处,血甲最为坚韧,血气循环生生不息,没用的!”
  叶欢见状,语气急促地提醒道:
  “陈行者,我们先离开此地吧!”
  “这铁山既已缩入血甲,短时间內绝难攻破。”
  “万一拖延下去,铁山联络其他妖神教同伴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  她並不认为,铁山在施展出血甲保命后,凭他们几人还能在短时间內將其杀死。
  这种状態下的铁山,防御力恐怖得令人绝望。
  恐怕需要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力量,才能强行击破。
  陈阳却对她的劝说恍若未闻。
  他默默调匀气息。
  点了点头,仿佛认同了叶欢的说法。
  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止,指诀再次变幻。
  只是这一次的轨跡,与之前苍松印的刚猛古拙截然不同。
  变得细腻绵软,带著一种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的意味。
  芳草印,现!
  叶欢眉头皱得更紧,她不明白陈阳为何还要做这看似徒劳的尝试。
  江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低呼道:
  “这手印好像是……我懂了!”
  “陈行者,你是打算像上次对付九华宗锁灵阵那样。”
  “用这法印包裹住铁山,然后以烈火炙烤?”
  叶欢闻言,却摇了摇头,语气肯定:
  “没用的。”
  “这血甲號称水火不侵,除非是品级极高的灵火或真水,否则难以从外部伤及根本。”
  “他既已缩入甲中,便可暂时隔绝內外。”
  陈阳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。
  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手印的变化,与灵力的微妙操控之中。
  脑海中。
  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木祖师,当年传授此印时的话语。
  “祖师曾言,万森印乃是攻伐之术,一印强过一印。”
  “我初修芳草印时,见其威力似乎不及之前的翠宝、苍松,曾心生疑惑,为何此印排序在后?”
  “后来渐渐明悟……”
  “此印的杀伐之力,不在於苍松的劲力,也不在於翠宝的锋锐。”
  “它源於祖师观察通窍无孔不入的特性所悟,是万森印中,少有的……”
  “乙木杀伐!”
  乙木,属阴。
  主生发,柔韧渗透。
  芳草印的杀机,不在其形,而在其性。
  无孔不入,见隙即生。
  以柔克刚,从內部瓦解!
  “去!”
  陈阳低喝一声。
  手中那枚散发著柔和青碧光芒,仿佛由无数细微草叶虚影缠绕而成的灵印,轻轻飘出。
  落在了铁山所化的血色球体之上。
 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没有狂暴的能量衝击。
  灵印触及血光的瞬间,便如同水滴融入海绵,悄无声息地化开了。
  无数的青色灵光,如同拥有生命般。
  沿著球体表面血光流转时,那细微到极致的波动缝隙。
  向著內部渗透……
  钻探!
  它们不试图去衝击,破坏那坚硬的血甲外壳。
  而是寻找著每一处气息交换的节点。
  每一丝血气运转的脉络间隙,甚至……
  是铁山缩入时,那不可避免留下的微小孔窍!
  起初。
  球体毫无反应。
  铁山的叫骂声还在断续传出,甚至带著几分得意。
  但渐渐地,那叫骂声变了调。
  “嗯?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痒……好痒……”
 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不適。
  很快。
  惊疑变成了慌乱。
  “不对!这些东西在往我身体里钻!滚出去!给老子滚出去!”
  血色球体开始颤动起来,表面的血光也出现了紊乱。
  “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啊啊——!!”
  铁山的惨叫终於压制不住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。
  那不再是被外力击打的痛楚。
  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微至极的草芽,正从他的毛孔、窍穴深处钻入。
  在他血肉经脉之中疯狂生长!
  他想要重新舒展四肢,衝破这自造的血甲囚笼。
  却惊恐地发现,那些钻入体內的青色灵光,已经如同最坚韧的藤蔓。
  將他收缩的骨骼,纠结的筋肉死死捆缚!
  他越是挣扎,捆缚得越紧。
  钻入的草根也越多……
  越深!
  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  嘶哑的声音,从球体中断续传出。
  已微不可闻。
  整个过程,持续的时间並不算长。
  在叶欢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那血色球体表面的光芒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  原本浑圆坚实的表面,开始出现无数青绿色的凸起纹路。
 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內部膨胀。
  最终。
  血光彻底熄灭。
  一股股暗红色,粘稠的血液,混杂著些许浑浊的液体,开始从球体那些青绿纹路的缝隙中。
  缓缓流淌出来。
  在暗红色的砂砾地面上散开,散发出浓烈的腥气。
  球体內部。
  再无任何声息传出。
  陈阳面色微白,额角有细密汗珠。
  维持芳草印如此精细的操控,並使其发挥出无孔不入的渗透杀伐之效,对他神识与灵力的消耗同样不小。
  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  死了么?
  他神识谨慎探出,扫向那失去血光的球体。
  內部生机已彻底断绝,血气散逸一空。
  再无任何灵魂波动。
  但陈阳仍不放心。
  西洲妖修,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
  他散去维持的芳草印。
  球体表面那些青绿纹路迅速淡化消失。
  陈阳运转灵力,隔空將那具怪异的躯壳轻轻抬起,然后猛地上下抖动了几下。
  “噗通……哗啦……”
  几声闷响。
  几团不成形状的物体从那躯壳的开口处掉了出来,滚落在地。
  正是铁山缩进去的头颅与四肢。
  只是此刻,它们早已面目全非。
  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绿色。
  眼、耳、口、鼻等七窍之中,甚至皮肤的毛孔之內,都探出了一缕缕细小的草叶。
  整个躯体像是被吸乾了所有血气精华。
  变得乾瘪扭曲,死状悽惨而诡异。
  “死……真的死了!”
  江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拍了拍胸口。
  脸上既有后怕,又有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意。
  方才铁山囂张的叫骂,著实把他气得够呛。
  叶欢呼吸微微急促,看向陈阳的目光,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。
  她曾与铁山短暂交手,深知对方的恐怖。
  纵使自己全盛时期,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,击杀这个缩入血甲防御状態下的强敌!
  这位陈阳行者的实力,远远超出了她从菩提教情报中获得的印象!
  陈阳却依旧没有放鬆警惕。
  他先是隔空將铁山的储物袋摄入手中。
  神识扫一遍,再塞进自己怀里。
  然后。
  他指尖一弹。
  一点赤红的灵火飞出,落在铁山的残尸上。
  呼——!
  火焰升腾,迅速將那些乾瘪的残肢吞没,发出“噼啪”的燃烧声。
  很快,残肢化为灰烬。
  最后剩下的,便是那个水缸大小,失去了光泽,表面布满焦黑灼痕的暗沉躯壳。
  这躯壳在烈火中竟然只是表面碳化。
  並未彻底焚毁,显然材质非凡。
  陈阳目光落在躯壳上,若有所思。
  一旁的叶欢见状,连忙开口:
  “陈行者,此物乃是铁山血气精华所成的血甲残壳,颇为坚韧,是上好的炼器材料。”
  “可否交由我保管?”
  “待我等离开杀神道,返回教中,我可请擅长炼器的长辈出手,將其炼製成一件护身法宝。”
  “奉还给行者。”
  陈阳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:
  “也好,那便有劳叶行者了。”
  “自家兄弟,不必多礼。”
  叶欢应道。
  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焦黑的躯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。
  她態度极为亲切,经此一战,她对陈阳已是心服口服。
  甚至带著几分恭敬。
  处理完手尾,陈阳这才看向叶欢,语气凝重:
  “叶行者,如今地狱道与外界隔绝,消息闭塞。”
  “你从外界而来,可知晓如今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?”
  “还有,关於这妖神教十杰,你知道多少?”
  “他们是如何潜入的?目的除了淬血,可还有別的?”
  他必须儘快掌握更多信息。
  这地狱道如今已成凶险无比的狩猎场。
  而猎物,正是所有东土修士!
  地狱道暗无天日,实乃真狱。
  外界修士尚可踏入此间,地狱道的试炼者却只能困死其中。
  除非此道结束,否则绝无离开之机。
  陈阳凝望叶欢,只能从她身上获取更多外界情况。
  叶欢不敢耽搁,以最快速度述及诸多外界讯息。
  末了仍绕回地狱道当下局势:
  “那妖神教的十杰,是为了淬血而来。”
  “西洲大妖的修行,便是从脉,到血,再从骨,入髓。”
  “而淬血,便等同於东土修行的筑基一般,极为重要。”
  陈阳神色凛然,心念电转,诸多念头在胸中翻腾。
  “那九人,是一起进入此地的吗?”陈阳目视叶欢问道。
  叶欢闻言略一沉吟,缓缓道:
  “应该是如此。”
  陈阳眉峰微蹙,神识始终紧绷。
  方才与铁山一战,凶险歷歷在目,由不得他有半分鬆懈!
  一个铁山便有这般实力,依叶欢所言,此番进来的妖修足有九人。
  陈阳心头已然泛起一股浓重的危机感。
  “那他们是一起行动,还是……”
  “应该不会一起行动,否则效率太过低下。”
  叶欢斟酌著猜测:
  “他们该是分往八个不同方位而去,至於这铁山,便是在这中心区域活动。”
  陈阳闻言若有所思,頷首认同。
  他一路行来,见过不少中小宗门的寒热池。
  池旁修士的死状,依方位来看各有不同。
  唯独同一寒热池中的死者,死状並无二致。
  这些西洲妖修,个个实力强横,心高气傲……
  恐怕也不屑於联手!
  “那为何,他们会传送在九华宗的寒热池附近?”陈阳眸中带著几分疑惑。
  “这我就不知晓了。”
  叶欢摇了摇头,又补充道:
  “不过如今铁山已死,这附近应当暂时安全,我们可潜藏在此地休整。”
  然而陈阳听闻此言,却是直接摇头:
  “不行,不能留在此地。”
  他目光投向远方,那里是云裳宗寒热池,眼神中流露出担忧。
  “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  陈阳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  “这西洲妖修,太凶太恶。我有两位故人,也在这杀神道中歷练,我必须儘快去找到她们,告知此间凶险。”
  “故人?”
  江凡和刘有富闻言都是一愣。
  他们跟隨陈阳这段时间,並未听他提过在这地狱道中还有其他相识。
  陈阳没有解释。
  他所说的,自然是柳依依和小春花。
  万幸的是,根据柳依依之前给的地图,云裳宗的寒热池这里有数日的路程。
  那边应该还未被妖神教十杰的杀戮波及。
  暂时还能安全。
  但这也只是暂时。
  以这些妖修狩猎的速度和残酷手段,谁也不知道危险何时会降临。
  必须儘快赶过去!
  陈阳心中决断已下,正欲招呼几人动身。
  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的凤梧,却忽然动了。
  她向前迈出一步。
  动作有些微的凝滯。
  然后伸出了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,轻轻握住了陈阳的手腕。
  她的手很凉。
  触感有些奇异,不似血肉,更像温润的玉石,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  陈阳先是一怔,隨即心中升起一丝希冀:
  “莫非……你是要直接带我去云裳宗?”
  他体验过凤梧的业力遁法。
  若她能直接带自己过去,无疑能节省大量时间。
  避开沿途可能的风险!
  凤梧没有回答。
  她空洞的眼眸看向远方,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雾气繚绕而起,那是业力被引动的徵兆。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陈阳只觉周遭景物一阵模糊扭曲,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仅仅飘出去百丈远,陈阳的脸色就变了。
  方向不对!
  完全不对!
  凤梧牵引他前往的,並非是地图上云裳宗所在的方向。
  而是……截然相反!
  “凤梧!方向错了!”
  陈阳心中一急,连忙出声,同时尝试停下身形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凤梧握著他手腕的力道,却在这一刻骤然加大!
  那力道冰冷而坚决。
  如同铁钳,带著判官业力的禁錮特性,让陈阳生疼。
  体內的灵力运转也出现了一剎那的滯涩!
  “咔嚓……”
  就在陈阳心中惊怒,准备强行运转道基震开这只手的瞬间。
  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,传入了他的耳中。
  声音的来源,是凤梧的脸。
  陈阳猛地转头看去。
  只见凤梧那清俊的侧脸上。
  之前需要神识仔细探查,才能发现的细微裂纹,此刻竟已蔓延开来。
  变得肉眼可见!
  一道纹路,从她左侧眼角下方开始。
  斜斜延伸至下頜。
  让她那张本就缺乏生气的脸,显得愈发破碎脆弱。
  仿佛隨时会彻底崩解!
  陈阳的心猛地一沉,如坠冰窖。
  他方才只顾著分析局势,担忧柳依依和小春花的安危,竟在不知不觉间,忽略了身边的凤梧!
  之前为了压制铁山,她恐怕已经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。
  此刻强行催动业力想要带他去某个地方,更是让她本就不稳的状態雪上加霜!
  “凤梧!停下!”
  陈阳低吼,不再犹豫,道石之基全力运转。
  一股沉浑厚重的灵力自手腕处爆发,同时他手臂肌肉賁张,用尽全力向后一挣!
  “嗤——”
  预料中的僵持並未出现。
  凤梧握著他手腕的力道,竟在道石之基灵力衝击的瞬间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  那只原本如同铁钳的手,此刻变得虚弱无力,被他轻易挣脱。
  陈阳向后踉蹌一步,站稳身形,惊疑不定地看向凤梧。
  而凤梧被他挣脱后,周身繚绕的雾气迅速消散,牵引之力也戛然而止。
  她静静地站在原地,微微偏头,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挣脱的手。
  又缓缓转向陈阳。
  脸上的裂纹,在暗淡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刺目。
  “陈、陈行者!凤梧行者的状况不太对啊!”
  这时。
  江凡三人也急匆匆赶了上来。
  他们方才见陈阳被凤梧突然带走,都嚇了一跳,
  此刻见到凤梧脸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纹,更是惊呼出声,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。
  陈阳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眼前仿佛一触即碎的凤梧,又遥遥望向云裳宗所在的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