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一入菩提深似海
  时间如沙,从指缝间悄然流逝。
  一晃,一个月过去了。
  自陈阳从杀神道地狱道消失,东土修真界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搜捕浪潮。
  道盟通缉令如雪片般洒向各大宗门,悬赏数额一日高过一日,从最初的三百万灵石,一路飆升到八百万、一千五百万……
  最后甚至惊动了某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,开出一件古宝的天价。
  可陈阳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  九华宗动用了所有情报网络,將东土掘地三尺。
  六大宗各自派出擅长追踪的修士,探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秘境洞府。
  甚至连某些与世无爭的散修聚集地,都有人拿著画像挨个盘问。
  一无所获。
  於是,流言开始滋生蔓延。
  “那陈阳……会不会已经逃去西洲了?”
  “有可能!他是菩提教行者,西洲才是他的老巢!”
  “南天呢?听说他和凤梧关係匪浅,会不会被凤家接走了?”
  “凤梧?那个南天凤血世家的天骄?他们真有纠葛?”
  “何止纠葛!十几年前就有小道消息,说凤梧早年曾被陈阳始乱终弃,后来觉醒血脉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……”
  议论声甚囂尘上。
  而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些猜测,在地狱道结束后的第三十天,南天凤血世家,竟真的派来了人。
  没有大队人马,也不是元婴真君带队,而是两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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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们乘著一艘通体赤红,形如凤凰的战船,自九天之上破云而下,降临东土。
  战船所过之处,霞光漫天,凤鸣隱隱,引得无数修士仰头观望。
  两女未曾拜会任何宗门,也不与任何人交谈,只是驾驭战船在东土上空盘旋数日,將各大宗门的山门,主要城池,甚至某些隱秘的传送点都看了一遍。
  然后,她们进入了杀神道。
  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,便有人察觉,那两人竟已离开杀神道。
  隨后更是片刻未停,径直登上战船,仓促驶离东土,往南天方向去了。
  走得如此匆忙,甚至未与任何人交代一句。
  倒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不立刻赶回的急事。
  结合地狱道中,关於陈阳与判官凤梧关係亲密的传闻,一个沉寂了十多年的旧事,再次被翻了出来。
  並且在添油加醋后,传得更加绘声绘色……
  “当年凤梧还是炼气修为时,就被陈阳那妖人引诱玩弄,始乱终弃!”
  “后来凤梧觉醒凤仙血脉,回归南天,却还对那妖人念念不忘。”
  “甚至不惜化身判官,在地狱道中为他撑腰!”
  “难怪凤家派人来东土,原来是来抓陈阳的!”
  “何止凤梧?你们没听说吗?”
  “云裳宗那两位仙子,柳依依和宋春心,在地狱道三年,日夜与陈阳相伴……嘖嘖,孤男寡女,荒郊野岭,能发生什么?”
  “还有搬山宗那位千金岳秀秀,好端端一个宗门明珠,被掳走三年,回来时昏迷不醒……谁知道这三年里,她遭遇了什么?”
  流言如毒草,疯狂生长。
  “陈阳此人,不光是天性嗜杀,更是色中饿鬼!”
  “地狱道那种地方,三年时间……云裳宗那两位仙子,怕是早已被玩弄得不成样子了。”
  “岳秀秀更是无辜,落入魔爪,清白恐怕……”
  “西洲妖修,果然都是纵情纵慾,不知廉耻之徒!”
  一声声议论,一句句揣测,在东土每一个角落迴荡。
  当然,这些声音,传不到陈阳耳中。
  ……
  搬山宗,飞来峰。
  此峰並非天然生成,而是搬山宗开宗祖师,搬山真君石成磊,於千年前施展搬山神通,从百万里外的远东之地生生搬运而来。
  其后数百年,歷代搬山宗强者效仿祖师,陆续从各处名山大川,灵脉福地搬运峰峦。
  最终形成了如今搬山宗千峰竞秀,万壑爭流的奇特格局。
  而飞来峰,正是最初被搬来的那座主峰,也是搬山宗核心禁地之一。
  山腰,一处偏僻院落。
  小院被层层阵法笼罩。
  最外围是警戒阵法,任何未经许可的气息靠近,都会触发警报。
  中间是隔绝阵法,阻挡神识探查,隔绝声音传递。
  最內层则是聚灵养神,固本等等辅助修炼的复合阵法。
  此刻。
  小院正中的阁楼內,陈阳正静静躺在床榻上。
  他双眼紧闭,脸色依旧苍白,可比起一个月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,已好了太多。
  呼吸平稳悠长,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周身有淡淡的灵气光晕流转。
  床榻四周,摆放著七七四十九盏青铜灯盏。
  灯盏中燃烧的不是寻常灯油,而是以数十种珍贵灵药提炼而成的养神香。
  淡青色的烟雾裊裊升起,在阵法引导下,丝丝缕缕融入陈阳口鼻,滋养著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魂。
  这个过程,已经持续了一个月。
  一月前。
  岳苍將昏迷的陈阳带回搬山宗,並未声张,只悄悄请来了菩提教一位深諳医理的六叶行者。
  行者仔细探查后,对岳苍缓缓摇头;
  “此子经脉似龟裂旱地,神魂若风中残烛,本源损耗极重。即便藉助宝药相助,也需静养三月,方有甦醒之望。”
  可如今,仅仅一个月。
  床榻上,陈阳的睫毛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  然后,缓缓睁开。
  瞳孔起初涣散迷茫,映著天花板上阵法流转的微光。
  过了数息,焦距才逐渐凝聚,意识如同从深海浮出,一点点回归。
  “此地……”
  他张了张嘴,声音乾涩得像砂石摩擦。
  脑海中,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拼接。
  地狱道最后的血战,胡修齐燃身自焚,叶欢的传送符,岳苍的九叶令……
  还有,昏迷前最后的那个念头……
  岳秀秀。
  陈阳猛地想坐起来。
  可身体刚刚抬起一寸,便觉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虚弱感如同潮水涌来,让他眼前一黑,又重重跌回床榻。
  “陈行者,莫要妄动。”
  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  陈阳转头看去。
  只见一个身著深褐色短褂,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,正推门而入。
  他约莫四十上下模样,面容方正,肤色微黑,眼神沉稳,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。
  手指粗短,骨节突出,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,仿佛常年与岩石,重物打交道。
  陈阳不认识此人。
  但他能感觉到,对方身上那股沉稳如山的筑基圆满气息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,与岳苍同源的血脉波动。
  “你是……”陈阳警惕地盯著他,试图再次坐起。
  “躺著就好。”
  中年男子上前一步,抬手虚按。
  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来,將陈阳轻轻按回床榻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在陈阳眼前晃了晃。
  令牌呈深褐色,六片叶子环绕岳字。
  菩提教,六叶行者令。
  “都是自己人,陈行者不必紧张。”
  中年男子收起令牌,语气温和:
  “在下岳石恆,搬山宗结丹长老,也是……岳苍之子。”
  陈阳瞳孔微缩。
  岳石恆!
  岳秀秀的父亲!
  他喉咙发乾,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:
  “岳长老,关於令爱之事……”
  话未说完,岳石恆便摆了摆手,笑容依旧:
  “陈行者见外了。秀秀之事,我已从她口中知晓前因后果。不过是小孩子贪玩,跟著陈行者去地狱道歷练了三年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宽和:
  “陈行者乃我菩提教天骄,行事自有分寸。些许小事,不必掛怀。”
  陈阳愣住了。
  小孩子贪玩?跟著歷练?算不得什么?
  这和他预想中的兴师问罪,拔刀相向……差距未免太大了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还想解释。
  解释是通窍掳人,自己其实一直想把她送回来……
  可看著岳石恆那副小事一桩的笑容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  “陈行者昏迷这一个月,外界可是闹翻了天。”
  岳石恆在床边坐下,语气轻鬆,仿佛在聊家常:
  “道盟通缉,六大宗搜捕,连南天凤血世家都派人来转了一圈……可惜,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陈行者会在我搬山宗养伤。”
  陈阳心中一动,连忙问道:
  “柳依依她们……”
  “云裳宗暂无动作。”
  岳石恆道:
  “荷洛仙子似乎將此事压下了,门中未见处罚风声。”
  “叶欢、江凡、刘有富呢?”
  “叶行者离开地狱道后不久,便被教中接应,已返回西洲復命。江凡与刘有富暂时隱匿,暂无危险。”
  一问一答,岳石恆知无不言。
  陈阳稍稍鬆了口气,可心中那根弦,依旧紧绷。
  他沉默片刻,低声问道:
  “我……如今是何处境?”
  岳石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  他看向陈阳,眼神变得认真:
  “道盟杀令已下,罪名有二。”
  “一,屠戮九华宗三百弟子,残害胡修齐、徐坚两位道韵天骄。”
  “二,修炼淬血邪法,以东土修士血气滋养己身。”
  顿了顿,他补充道:
  “九华宗已联合六大宗,誓言不死不休。此外……妖神教亦將陈行者列为必杀目標,西洲那边,恐怕会有动作。”
  陈阳闭上了眼。
  胡修齐临死前那一手,果然毒辣。
  自爆弟子,泼尽脏水,將他彻底钉死在东土公敌的耻辱柱上。
  如今即便他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了。
  “岳长老……”
  陈阳重新睁眼,声音平静:
  “我何时可以离开?”
  岳石恆脸上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。
  他盯著陈阳看了许久,才缓缓道:
  “陈行者伤势未愈,外界危机四伏,此时离开……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  “我已无大碍。”
  陈阳试图运转灵气,可经脉中依旧滯涩,只能勉强提起一丝:
  “况且,我有自保之法。”
  陈阳心中暗自盘算。
  按锦安所说,妖神教不仅有浮花千面术,更有那惑神面。
  只要不遇化神大能,便可轻易瞒过世人耳目。
  而製作惑神面所需的天香教圣物,他猜十有八九,就是通窍的小弟年糕。
  既然如此,不如先回去找通窍一趟。
  一来打听沈红梅的消息,二来也可试试能否製成惑神面。
  倘若真能做成,往后在东土行走便多了一重身份,行事也方便许多。
  陈阳始终没忘记天地宗的事。
  若非当年被地狱道耽搁了整整三年,早在畜生道试炼结束后,他就该攒够灵石动身前往了。
  如今虽迟了三年,可手中积蓄反倒更厚,底气也足了不少。
  然而一听到陈阳想要离开,岳石恆便疯狂摇头:
  “不成。家父吩咐过,陈行者必须在搬山宗静养,直到……彻底康復。”
  彻底康復四个字,他咬得有些重。
  陈阳心中一沉。
  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不是被庇护,而是……被软禁了。
  就在这时,岳石恆腰间的传讯令牌轻轻震动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一眼,起身道:
  “宗门还有些杂务需处理,陈行者好生休养。家父稍后便到,你们……慢慢聊。”
  说完,他朝陈阳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  房门关上,阵法重新闭合。
  陈阳躺在床上,望著天花板上的阵纹,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  ……
  约莫半炷香后。
  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  岳苍大步走了进来。
  比起一个月前,这位元婴真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眼中那份捡到宝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,看著陈阳已经恢復血色的脸,连连点头:
  “好!好!不愧是能在地狱道力压群雄的天骄,这恢復速度,远超预料!”
  陈阳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,微微躬身:
  “多谢岳前辈救命之恩。”
  “哎,自家人,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  岳苍摆摆手,在床边坐下,目光灼灼地看著陈阳:
  “陈行者,你是不知道,这一个月,老夫將你在地狱道的战绩打听得清清楚楚!”
  他越说越激动:
  “以一敌三,力压乌桑、墨渊、紫骨三位妖皇弟子!”
  “破九华宗三重杀阵,反杀胡修齐、徐坚!最后那法印沉落,更是霸气绝伦,一举灭杀三百九华宗弟子!”
  “壮哉!壮哉!我菩提教有此天骄,何愁不能大兴!”
  陈阳却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:
  “前辈过誉了。地狱道环境特殊,业力风暴,判官拦路,同道竞爭……处处皆是磨礪。我能有所成长,不过是借了环境之势。”
  陈阳至今还记得,三年前初入地狱道时的狼狈。
  他与江凡、岳秀秀一起瑟缩著躲在狭小的树洞之中……
  回忆著当年的一幕幕,陈阳轻声一嘆,嘆罢,抬眼向岳苍看去:
  “更何况,最后能破局,全赖叶欢那炷情天恨海香。若无此香激发潜力,我早已是妖神教砧板上的鱼肉。”
  这是实话。
  情天恨海香霸道的药效,固然让他短暂拥有了超越极限的力量,可也几乎榨乾了他的本源。
  这一个月昏迷,与其说是养伤,不如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  岳苍闻言,却哈哈大笑:
  “陈行者太过自谦了!环境磨礪,也要自身能承受才行。信香激发潜力,前提是你得有那份潜力可挖!”
  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,力道不轻:
  “老夫修行六百余载,见过所谓天骄无数。可能在地狱道那等绝境中,杀出如此战绩者……你是独一个!”
  陈阳沉默。
  他知道,岳苍这些话並非全然是客套。
  这位元婴真君眼中的欣赏与重视,做不得假。
  可越是如此夸讚,他心中那股不安,就越发强烈。
  “岳前辈……”
  陈阳转移话题:
  “秀秀小姐……如今可好?”
  提到孙女,岳苍眼睛一亮。
  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扉,指向远处一座云雾繚绕的孤峰:
  “看见那座漱玉峰了吗?那是搬山宗灵气最纯净,最隔绝外界干扰的闭关之所。秀秀十日前便开始在那里闭关,准备……道韵筑基。”
  陈阳顺著方向望去。
  神识穿过层层云雾,隱约能看到峰顶一道娇小的身影,正盘膝而坐,周身有淡金色的道韵缓缓流转,与天地灵气交融。
  “道韵筑基……”陈阳喃喃。
  这是最正统,也最艰难的筑基之路。
  需在炼气圆满时,感悟一丝天地道韵,以此为契机,引动灵气灌体,凝塑道基。
  一旦成功,根基之扎实,远非寻常筑基可比。
  “没错。”
  岳苍语气中带著自豪:
  “长则三月,短则二三十日,便能功成。到时候,老夫一定带秀秀来见陈行者。”
  陈阳点了点头,轻声道:
  “筑基修行,稳扎稳打方是正道。不可急於一时,不可贪功冒进。”
  岳苍闻言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
  陈阳说完后,又接连问了许多关於地狱道的事,最后终於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:
  “那妖仙……还有当时那陆浩三人,究竟是何来歷?”
  闻言,岳苍神色骤然一变,眉宇间浮起几分凝重。
  关於地狱道中发生的一切,外界流传最广的说法,是陈阳屠戮了东土修士。
  可结合菩提教暗中传递的消息,再听陈阳此刻详细道出更多亲眼所见的画面。
  岳苍隱隱觉得,真相恐怕远比传言复杂。
  他起身,在房间內布下三道新的隔绝结界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沉声开口:
  “那妖仙的来歷,老夫亦不知晓。”
  “但胡修齐三人……若老夫所料不差,恐怕是九华宗內,三位元婴,乃至更高境界的真君,以秘法凝聚的化身。”
  陈阳瞳孔骤缩。
  “化身?”
  “不错。”
  岳苍点头:
  “元婴修士可分化神识,寄託於傀儡、符籙、甚至某些特殊宝物之中,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实力的身外化身。修为越高,化身越强,甚至能达到与本尊相差无几的地步。”
  他看向陈阳,眼神复杂:
  “胡修齐三人,很可能就是九华宗三位真君,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。”
  “唯有藉助这般宛若重生的躯壳,他们才能在杀神道中重新登记身份……”
  “避开业力排斥。”
  “但那毕竟是双月皇朝的试炼地,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。正因如此,才不是隨便哪个元婴修士都能以化身进入的。”
  陈阳只觉后背发凉。
  三位真君化身!
  难怪他们不受道基影响,难怪他们布下的阵法威力如此恐怖,难怪……青木祖师会说內外皆殞。
  胡修齐燃身自焚,死的不仅是那具化身,恐怕连外界的本尊,也受到了难以挽回的重创!
  “至於妖神教与九华宗的关係……”
  岳苍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:
  “陈行者,此事关乎东土秘辛,老夫今日所言,出我口,入你耳,绝不可外传。”
  陈阳郑重頷首。
  岳苍深吸一口气:
  “九华宗与妖神教……早有勾结。”
  “什么?!”陈阳失声。
  “那红膜结界,的確是九华宗负责维护。”
  岳苍冷笑:
  “可修的是它,拆的……也是它。”
  “据教中传来的消息,妖神教这些年在外海开闢灵脉,建立据点,所需的地脉勘探,阵法布置,大多由九华宗派遣弟子暗中协助。”
  “双方合作,已有数百年之久。”
  “或许……两者之间,还有更久远,更隱秘的联繫。”
  “只是这秘密,唯有九华宗最核心的几人知晓。”
  陈阳怔怔地坐在床上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  岳苍看著他震惊的模样,嘆息一声:
  “此事,便是在搬山宗內,也仅有老夫与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。九华宗做得隱秘,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,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。”
  陈阳沉默许久。
  他早知道九华宗生財有道,仅次於天地宗,却未料到他们不光赚东土修士的灵石,竟连西洲妖修的钱也不放过。
  正思忖间,他忽地灵光一闪……
  想起几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结丹长老谢长风,带著一眾弟子採集月华月魄的旧事。
  这念头一起,陈阳心中便琢磨开了。
  看来这搬山宗,只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多半也想效仿九华宗的路子分一杯羹。
  他面上却仍维持著平静,並未贸然开口询问。
  二人又攀谈了几句,岳苍便先行离去。
  陈阳独自留在原地,望向窗外。
  神识隱约能察觉到一丝一缕的灵气正朝天空某处匯聚,隱约可见一道人影独坐峰顶,正在吐纳调息。
  正是岳秀秀。
  筑基需在清净空灵之地,方能筑就最上乘的道基。
  “炼气期的小丫头,竟也要筑基了……”陈阳心中暗嘆。
  就在这时,岳秀秀忽然睁开双眼,仿佛察觉到了什么,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。
  陈阳连忙收回神识,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我可真是糊涂了,別人筑基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  万一惊扰了小姑娘的百日筑基,那便真是罪过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而另一边,九华宗內。
  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蹌蹌,是陆浩。
  这一个月来,他过得浑浑噩噩。
  作为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倖存弟子,宗门非但未加责备,反而下发了不少奖励。
  诸位长老待他也算宽和。
  可陆浩总也忘不掉。
  忘不掉胡修齐倒下时的眼神……
  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闪烁不明的碎片,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,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阵。
  “我此身……为何而生?”
  他喃喃自语,忽然想起徐坚生前也这样问过。
  鬼使神差地,他晃晃悠悠地飞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……
  清河宗。
  此宗依附於九华宗,规模不小。
  陆浩落地时目光下意识一凝,落在了山门处一尊雕塑上。
  那是清远真君。
  几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华,最终成就真君之位。
  陆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,对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。
  可这一次,当他的目光触到那青年面容的瞬间……
  “轰!”
  仿佛惊雷劈入灵台,无数碎片轰然炸开!
  陆浩浑身剧震,踉蹌几步,旋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著,跌跌撞撞地朝某个方向衝去。
  他冲回九华宗。
  径直往后山。
  向著最高的那座云海崖狂奔。
  那是真君清修之地,寻常弟子严禁靠近。
  一路上,值守的筑基弟子,结丹执事纷纷呵斥阻拦:
  “陆浩!站住!”
  “云海崖岂是你能闯的?!”
  可此时的陆浩,每踏出一步,周身气息便暴涨一分。
  起初只是筑基圆满,几步之后已如结丹,再几步竟隱有元婴威压!
  待到后来,一声无意识的低喝涌出,气浪如潮,將拦路弟子尽数震开。
  他终於衝上崖顶。
  崖边生满葫芦藤,藤上悬著一个个紫金葫芦,正静静吸纳著朝霞灵气。
  旁侧一座朴素小殿,寂然无声。
  陆浩却像早已走过千万遍般,径直推门而入,熟稔地打开一道密室石门。
  然后,他僵在原地。
  室內三人相对而坐。
  居中那位青年双目紧闭,似在入定。
  而左右两人,却已是白髮枯槁,气息全无,不知逝去多久了。
  “胡……师兄……徐师兄……”
  陆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  这时,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嘆息。
  一位老者缓缓现身,望著跪地颤抖的背影,缓缓开口:
  “你终於……想起来了么?”
  他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:
  “陆清远。”
  陆浩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光芒,两行清泪隨之滚落。
  “为什么……”
  他嗓音嘶哑,像是承受著千钧之重:
  “那双月皇朝杀神道的业力……为何会这般重……”
  他哽咽著,终於找回了那个淹没在轮迴与遗忘中的答案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乃九华宗清远真君。”
  字字泣血,却又重若山岳:
  “我此身,为我九华妖仙而生!”
  ……
  又半个月过去了。
  陈阳的恢復速度,快得连岳苍都感到惊讶。
  经脉中灵气流转日渐顺畅,血气虽未完全恢復,可已能正常行走,施展简单术法。
  按理说,该离开了。
  可每当他提出想要告辞,岳苍总是满脸堆笑地阻拦。
  “外面风声太紧,道盟杀令未撤,九华宗更是不死不休。陈行者此时离开,无异於自投罗网。”
  “陈行者,老夫是为你好啊。再等等,等风头过去,等秀秀筑基出关……你们年轻人,也该认识认识。”
  “九华宗那边,据说有元婴真君亲自出关,誓要取你性命。留在搬山宗,有老夫坐镇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  理由一个接一个,情真意切,关怀备至。
  可陈阳心中的不安,却越来越浓。
  因为他发现,房间周围的阵法,正在悄然变化。
  最初是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戒阵,隔绝阵。
  后来,多了聚灵阵,养神阵。
  而现在……这些阵法开始反向加固,从保护变成了禁錮。
  灵气可以进,神识可以出,可人……出不去。
  岳苍的態度,也从最初的热情招待,变成了如今的……软磨硬泡。
  直到这一日,陈阳再次提出离开。
  岳苍脸上的笑容,终於维持不住了。
  他盯著陈阳,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决:
  “陈阳!你不准走!”
  “你必须……”
  “前往西洲,入我菩提教总坛修行。”
  图穷,匕见。
  陈阳心臟猛地一沉。
  他终於明白了岳苍所有的好意,疗伤庇护,甚至有意无意撮合他与岳秀秀……
  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!
  將他送去西洲,送入菩提教总坛。
  “为何?”
  陈阳声音平静,可袖中的手,已悄然握紧。
  “因为你是人才!”
  岳苍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:
  “你的潜力,你的心性,你在地狱道展现出的实力……都证明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!这样的璞玉,只有在总坛,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!”
  “留在东土,你只会被追杀,被围剿,在逃亡中浪费天赋!”
  “去西洲,入总坛,你將是下一代菩提圣子,未来甚至可能执掌一教,君临西洲!”
  声音越来越高,岳苍的情绪近乎激动。
  可陈阳,只是静静看著他。
  然后,摇头。
  “我不去。”
  两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  岳苍脸色一僵。
  接下来的半个月,成了拉锯战。
  岳苍每日都来,苦口婆心,从菩提教的悠久歷史,说到总坛的丰厚资源,从西洲的广阔天地,说到未来的无上荣耀。
  可陈阳,油盐不进。
  直到这一日。
  叶欢,从西洲回来了。
  她一袭青衫,马尾高束,风尘僕僕却神采奕奕。
  进入搬山宗后,径直来到飞来峰,见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岳苍。
  “叶行者!”
  岳苍如同见到了救星,连忙上前:
  “你可算来了!”
  “岳行者……”
  叶欢拱手行礼,目光扫向小院:
  “陈阳呢?”
  “在里面。”
  岳苍苦笑:
  “可是……他不愿去西洲。”
  叶欢眉头一挑。
  “不愿?”
  她轻笑一声:
  “我菩提教拉人入伙,向来是以欲为饵。財欲、权欲、情慾……总有一样能打动人心。”
  她看向岳苍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
  “岳行者,此事交给我。”
  岳苍一愣:
  “叶行者有何妙计?”
  叶欢没有立刻回答。
  她抬手,解开了束髮的丝带。
  如瀑青丝,披散而下,垂至腰际。
  然后,她理了理鬢角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:
  “我在菩提教中,虽不算倾国倾城,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。教中为我倾倒的男子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眼中笑意更浓:
  “只要我放下头髮,稍作姿態,再拋几个媚眼……以陈阳这般修为年纪,血气方刚,必定把持不住。”
  “届时,我再顺势提出同去西洲,他岂会拒绝?”
  一番话,说得行云流水,自信满满。
  可岳苍听完,脸色却变得有些……古怪。
  他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问:
  “叶行者……你见过陈行者的真容吗?”
  叶欢轻哼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,隨手展开。
  画像已经有些脱色,边缘磨损,画面模糊。
  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青衣男子的侧影,面容平淡无奇。
  “我仍记得三年前在地狱道初见他时的模样,確实俊俏非凡。即便后来焚香时神志不清,但短短三年,模样总不至於相差太多。”
  她指了指画像,语气篤定:
  “不过如此。花郎之相虽然罕见,可这画像上的模样……普普通通罢了。”
  岳苍看著那画像,嘴角抽了抽。
  “叶行者,这画像……你是多少钱买的?”
  叶欢竖起三根手指:
  “三枚灵石。东土这些奸商,一张破画也敢卖这么贵。”
  说完,她將画像收起,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长髮,朝岳苍嫣然一笑:
  “放心吧,岳行者。”
  “打开结界,让我进去。”
  “半个时辰內,我必让他点头,隨我去西洲!”
  声音清脆,信心十足。
  岳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著叶欢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  他抬手,打出一道法诀。
  小院最外层的结界,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
  叶欢昂首挺胸,迈步而入。
  岳苍连忙跟上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庭院,推开阁楼房门。
  房间內,陈阳正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。
  听到动静,他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  当看到叶欢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
  “叶欢?你回来了?”
  声音温和,带著久別重逢的欣然。
  叶欢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说话……
  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剎那,她整个人,僵住了。
  时间仿佛凝固。
  叶欢的眼睛,一点点瞪大。
  瞳孔中,倒映著那张脸,苍白却难掩俊美,清瘦却不减风骨。
  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,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,仿佛正在缓缓绽放,每一片花瓣都勾勒著惊心动魄的妖嬈。
  那不是普普通通。
  那是……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色。
  叶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  她只觉得脸颊忽然滚烫,心跳莫名加速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。
  “叶行者?”岳苍试探著唤了一声。
  叶欢猛地回过神。
 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转身就往外走!
  脚步匆忙,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。
  “叶行者!你去哪儿?!”岳苍连忙追出去。
  叶欢头也不回,声音有些慌乱:
  “我、我去买身新衣裳!还有……胭脂!水粉!”
  岳苍愣住了。
  “现在?”
  “现在!”
  叶欢已经跑到了院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,脸颊緋红,语气却斩钉截铁:
  “方才是我大意了!”
  “这花郎之相……確实、確实有点姿色!”
  “我得好好打扮打扮!”
  说完,她身影一闪,化作一道青烟,消失在天际。
  留下岳苍站在原地,看著空荡荡的院门,又回头看了看阁楼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。
  许久。
  他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。
  “这都……什么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