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地养天
  “你,认识我?”
  赫连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,眼睛上下打量著陈阳,声音沉闷如雷,带著不加掩饰的困惑。
  听到这熟悉嗓音的瞬间,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烟消云散。
  没错……
  眼前这肌肉盘结的壮汉,正是赫连洪!
  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急转。
  既然此人是赫连洪,那么方才出手,被称作连天老鬼的那位元婴真君……
  陈阳下意识地转动脖颈,向后看去。
  洞口光线稍亮处,一位身著简素黄袍的青年男子静静站立。
  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,面容清瘦,与赫连洪的粗野截然不同。
  只是此刻他脸色异常苍白,嘴唇亦无血色,周身气息虽深沉如渊,却隱隱透出一股虚浮之感。
  仿佛大病初癒,或是消耗过巨。
  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  连天真君!
  赫连洪的大哥,当年在齐国匆匆一瞥,便是陈阳此生所见的第一位元婴真君。
  而就在陈阳心神震动之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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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赫连洪的粗嗓门再次响起,这一次音量更高,在这空旷的石洞中激起阵阵回音:
  “小子!我问你话呢!你认识我?!”
  不光是赫连洪,与他並肩而立的那位乾瘦中年人,也投来了狐疑而锐利的目光。
  那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细针,仿佛要刺穿皮肉,直窥骨髓。
  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千回,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。
  最让他庆幸的是,赫连洪显然並未看穿他脸上的惑神面偽装。
  他暗自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,声音带著敬畏:
  “晚辈……晚辈只是多年前曾有幸,远远听闻过赫连前辈……奏乐的风采……”
  奏乐二字出口的瞬间,石洞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。
  紧接著……
  “什么?!!!”
  那乾瘦的中年人,猛地扭头瞪向赫连洪,深陷的眼窝里幽绿光芒暴涨,劈头盖脸便是厉声斥骂:
  “赫连洪!你这个混帐东西!”
  “我家小卉这些年来生命垂危,日日受苦,你这做三爷爷的,居然还有閒心去碰你那些破烂乐器?!”
  “你对得起小卉吗?!”
  “对得起大哥和我吗?!”
  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,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赫连洪头上。
  他那张粗獷的脸瞬间僵住,旋即涨得通红。
  慌忙摆手,铜铃大眼中满是委屈与急切,声音都拔高了几度:
  “我没有!”
  “早在二十年前,我就已立誓不再触碰那些乐器。”
  “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!我心里只有小卉,哪有心思弄那些!”
  他一边急赤白脸地澄清,一边猛地转头,虎目圆睁,怒视陈阳,那眼神凶得仿佛要吃人:
  “喂!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!”
  “我什么时候当眾奏过乐让你听见了?!”
  “说清楚!什么时候!在哪儿!”
  陈阳被他这凶悍的气势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眨了眨眼,含糊道:
  “这个……时间太久了,怕是……怕是二十多年前了吧?”
  “具体何时何地,晚辈实在记不清了。”
  “只记得旋律……颇为独特,印象深刻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试探著问:
  “原来赫连前辈这些年……已然捨弃了奏乐的雅好?”
  赫连洪听他这么说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,长长吁出一口粗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  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修士,语气里带著委屈:
  “二哥!你听见了没?是二十年前!二十年前啊!”
  “我这二十年,哪天不是尽心尽力,挖空心思想法子救小卉?”
  “我发过的誓,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里!你……你怎能不信我!”
  说著,他那张凶悍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伤心,配合那魁梧如山的身躯,显得颇有几分滑稽。
  中年修士盯著赫连洪看了半晌,又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阳。
  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歉意。
 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乾瘪的胸膛微微起伏,声音缓和下来:
  “好了……好了,是二哥一时情急,误会你了。”
  他摆摆手,终止了这个话题,目光重新落回陈阳身上。
  那审视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,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:
  “不过……此人既然认得你,也算是有缘了……”
  陈阳心头猛地一跳,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。
  他强作镇定,试探著问:
  “有缘?前辈是指……?”
  中年修士低笑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石洞中迴荡,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:
  “自然是……姻缘之缘。老夫赫连山,小兄弟不必拘束。今日之后,咱们说不定……就是一家人了!”
  一家人?!
  陈阳瞳孔骤缩,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。
  他瞪大了眼睛,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急促:
  “前辈此言何意?!”
  赫连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,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:
  “老夫可是打听清楚了。”
  “洛金魔宗那边,慕容修那老匹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,得了个好孙女婿。”
  “是从东土中部大宗门来的,一表人才不说,最关键的是……元阳未泄!
  说著,赫连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,看得陈阳后背都有些发凉。
  陈阳心念一转,联想到远东之地的民风,顿时明白过来。
  赫连洪他们几个,八成是把他当成寧长舟了。
  陈阳深吸一口气,赶忙解释道:
  “两位前辈,不对,是三位前辈,你们真的误会了。慕容长老的那位孙女婿,真的不是我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石洞內陡然一静。
  赫连洪与赫连山同时愣住,连站在洞口阴影处的连天真君,也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。
  陈阳抓住这片刻的寂静,飞快地继续说道:
  “那是我同门的一位师兄。”
  “姓寧,名长舟。”
  “他確实才貌双全,丹道天赋出眾,乃是宗门重点栽培的对象,元阳未泄也是实情。”
  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,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无奈:
  “但三位前辈请仔细看看晚辈这副尊容……”
  “粗鄙凶恶,哪里像是能被慕容长老千金青睞的样貌?”
  “那位寧师兄才是真正仪表堂堂,风度翩翩。”
  赫连洪与赫连山闻言,果然將目光聚焦在陈阳脸上。
  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神识扫过面庞,细细探查。
  他心中提起十二万分警惕,全力维持惑神面的偽装。
  片刻。
  赫连洪首先收回目光,粗声粗气地嘀咕道:
  “二哥,这小子说得……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  “他这模样,是有点……嗯,粗獷。”
  “那慕容修的孙女我虽未见过,但听说是个眼光高的,喜欢俊俏郎君……”
  “怕是真的看不上这种。”
  赫连山也皱紧了眉头,乾瘦的脸上阴晴不定,喃喃道:
  “慕容修那老傢伙,最是疼他那孙女,寻常男子岂能入眼?此人相貌……確实不像。”
  两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洞口的黄袍青年。
  他们的大哥,连天真君,赫连战。
  赫连战此刻也完全回过神来。
  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,一道远比赫连洪二人厚重精纯,带著真君特有威压感的神识,缓缓漫过陈阳全身。
  这一次探查更为仔细,仿佛要將他里外看个通透。
  陈阳心中一紧,察觉到真君神识扫向自己,立刻猜到了对方想探查什么。
  他索性主动散开了一丝自身气机。
  “你们说的元阳未泄,那是我那位寧师兄的事。晚辈早年就已经成过亲,元阳早就不在了。”
  听到陈阳这话,连天真君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  他又仔细感知了片刻,瞬间明白过来。
  “洛金魔宗那边……都怪我这几日太过操劳,当时只顾著隔空抓人,到手便走,没有仔细探查清楚。”
  “你身上这种感觉……我想起来了,是移形换影符,换位时无形无跡,极难被察觉。”
  “慕容修前些年確实弄到过一张这种符。”
  “为了一个孙女婿,他居然连这种符都捨得用。”
  “失算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什么?!”
  赫连洪脸色大变,魁梧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,地面都微微震动:
  “大哥!你是说……抓错人了?!那现在怎么办?!”
  连天真君沉默不语。
  赫连洪则將目光投向陈阳:
  “那你,小子,你到底是从哪来的?”
  陈阳见这情形,索性將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  甚至还拿出了一块令牌,那是他作为大炼丹房弟子的身份凭证。
  “晚辈楚宴,乃是天地宗炼丹房弟子。此次前来远东,只是为了寻找两位同门师兄。”
  听到这里。
  赫连洪等三人面面相覷,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。
  最后还是赫连洪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。
  他急得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,目光再次落到陈阳身上,凶光闪烁:
  “要不……把这没用的傢伙直接丟出去算了?”
  既然陈阳不符合要求,在赫连洪看来便毫无价值,还是个烫手山芋。
  毕竟,陈阳方才自称是天地宗弟子。
  天地宗的名头,即便在混乱的远东,也有相当的分量。
  赫连洪虽浑,却也知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。
  万幸的是,眼前这小子只是丹房弟子,並非更金贵的炼丹师或主炉,否则麻烦更大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赫连山却缓缓摇了摇头,枯瘦的脸上重新蒙上一层阴霾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,声音低沉而沙哑:
  “丟了他容易,可我家小卉……又该如何?这几日,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,气息也越发微弱了……”
  他猛地转回头,目光死死盯住陈阳,那眼神中的阴鷙再次浮现,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的意味:
  “大哥,你速速再去寻找其他合適的纯阳修士,最好是有结丹修为的。至於此人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:
  “既然来了,就不能白来。先让他与小卉成亲,能用几日算几日!总能……吊住小卉一线生机!”
  陈阳听到这里,心里顿时一沉。
  从刚才开始,他就不断听到成亲、小卉这些字眼。
  “等等,三位前辈,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……”
  小卉成亲?
  难道说的是……赫连卉?
  陈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跟在赫连洪身边,那个气血衰败的老嫗。
  “前辈且慢!”
  陈阳急忙出声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:
  “晚辈楚宴,乃是天地宗正式录名的弟子!”
  “我宗门有严规,弟子在外若有不测,宗门必会追查到底!”
  “我天地宗內,有四十六位主炉炼丹师,皆是我师长前辈!”
  “他们……若知此事,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  “还请三位前辈三思!”
  他试图用宗门的威势震慑对方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赫连山闻言,只是缓缓踱步上前,乾瘦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誚的冷笑,声音不高,却字字冰冷:
  “呵……天地宗的主炉,地位尊崇,自然不假。可是……”
  他凑近一些,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鬼火,紧盯著陈阳:
  “他们与你,又有什么干係?”
  “你一非主炉大师,二非宗门正式炼丹师,不过是一个大炼丹房里,烟燻火燎,做些杂役活计的普通弟子罢了。”
  “你觉得,天地宗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丹房弟子,大动干戈,深入这混乱的远东,来寻我赫连山的麻烦?”
  陈阳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  赫连山的话,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底气。
  主炉的地位,炼丹师的尊贵,但那是別人的。
  作为一名丹房弟子,陈阳在宗门內的地位確实不低。
  比起那些在药园里辛苦培育草木灵药的弟子,他的身份不知要高出多少。
  即便在宗门外,凭著炼丹房弟子这块招牌,也曾有一些小宗门试图拉拢他。
  那些结丹修为的掌门,见到他时无不极尽恭敬,一口一个楚大师地称呼。
  但弟子终究只是弟子……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陈阳还想再辩,哪怕是无力的辩白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聒噪!”
  一旁的赫连洪早已不耐。
  大手隨意一挥,一道灵光闪过,陈阳顿时感觉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粘住,任凭如何用力,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  赫连洪瞪著他,瓮声瓮气道:
  “你这小子,从刚才起就嘰嘰歪歪没完。”
  “心浮气躁,定性太差。”
  “比起我家小卉当年吐纳时的沉稳,差远了。”
  “给我好好静坐,定定性子!”
  陈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不过这禁制的束缚感並不算太强,毕竟赫连洪並非真正的元婴真君,也只是隨手布下的一道禁制。
  陈阳索性也不再挣扎。
  轻嘆一声,便依照赫连洪所说,就地盘膝坐了下来。
  见他如此配合,赫连洪哼了一声,脸色稍霽。
  连天真君见状,微微頷首,苍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
  “我出去再寻合適人选。山弟,洪弟,你们在此……看住他。”
  说罢,黄袍身影一晃,便如融入阴影般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洞口。
  赫连洪挠了挠头,对赫连山道:
  “二哥,你先看著他,我去把小卉带过来,再把成亲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。”
  见赫连山点头,他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  转眼间。
  偌大的石洞內,只剩下盘膝而坐的陈阳,与静静站在不远处,如同一截枯木般的赫连山。
  洞內恢復了寂静。
  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,以及陈阳刻意放缓的呼吸声。
  石壁上嵌著几颗散发著蒙蒙白光的夜明珠。
  光线昏暗,將赫连山乾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,形如鬼魅。
  陈阳依旧盘膝而坐,静心吐纳。
  赫连山在一旁註视他。
  没过多久。
  赫连山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:
  “你这吐纳的功法……是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?”
  陈阳缓缓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,便想以神识传音回应。
  不过下一刻,赫连山便大手一挥,陈阳口唇间的封禁隨之消散。
  “是。”陈阳简短答道,声音平静。
  “嗯!”
  赫连山点了点头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:
  “天地宗的丹房弟子,只要年限资质足够,大多会修习这第一卷功法,作为丹道根基。这是天地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之一。”
  陈阳心中微动,赫连山对天地宗內部情况的了解,似乎比寻常外界修士更具体。
  他犹豫了一下,顺著对方的话,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:
  “前辈,晚辈这般吐纳……可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  赫连山闻言先是一愣,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。
  陈阳此刻的疑问,显然与赫连洪离开前那番话有关。
  赫连山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  “我那三弟……他自小將小卉视若己出,甚至比我这个亲爷爷更宠她。”
  “小卉幼时展露修炼天赋,吐纳沉稳,心性静定,他便逢人便夸,引以为傲。”
  “久而久之,便养成个怪癖,喜欢拿小卉的定性去和別家小辈比较……”
  “总觉旁人心浮气躁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陈阳:
  “他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  陈阳听到这话,足足沉默了半晌,神色甚至有些恍惚。
  他眨了眨眼,才像是回过神来,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:
  “没事……赫连洪前辈只是隨口一提罢了……我怎么会介意呢……哈哈。”
  赫连山又將话题转了回来,目光落在陈阳吐纳时,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力微光上:
  “不过,你这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,修炼得倒颇有火候,气息绵长沉稳,根基打得不错。比我家小卉吐纳……似乎还要更凝练三分。”
  “你是炼丹师,这吐纳法,想必是你的专修功法吧?”
  “日夜勤修不輟,方有此效。”
  专修功法?
  陈阳闻言心中一怔。
  这吐纳诀他实际修炼的时间並不长,先前在那白色空间中经歷的六十年,仅仅是一种针对耐力的试炼。
  但此刻还是顺著对方的意思,轻轻点了点头:
  “是!晚辈平日只专注丹道,便只修习这吐纳法,不敢分心他顾。”
  他含糊地应承著。
  赫连山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,再次点头:
  “老夫没看错。若非將此诀作为专修功法日夜淬炼,专精一道,断无这般沉稳精纯的吐纳韵律。”
  他像是来了些谈兴,开始询问陈阳在大炼丹房多久了,平日做些什么,天地宗近况如何等等。
  陈阳一一谨慎作答,心中那种感觉愈发清晰。
  眼前这位看似阴鷙的赫连山,对於天地宗,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,甚至可说是……
  执念!
  他试探著问道:
  “前辈似乎对天地宗颇为熟悉?莫非……早年曾在宗內修行过?”
  这个问题,让赫连山陷入了更长的沉默。
  昏暗的光线下,他乾瘦的身影仿佛凝固了。
  良久,他才用一种近乎縹緲的沙哑嗓音缓缓道:
  “都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……年轻时,確曾在天地宗学过几年丹道皮毛。后来……回了远东,便再未踏足中土,宗內消息,也渐行渐远了……”
 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不可闻,只剩下空洞石洞里的迴响。
  陈阳心中瞭然。
  天地宗虽是丹道圣地,但也並非人人能成炼丹师。
  更多的弟子在经歷漫长岁月后,或因资质所限,或因耐不住枯燥,最终选择离开,回归故里或另寻出路。
  这赫连山,想必就是其中之一。
  只是……
  看他此刻神情,似乎对那段往事,並非毫无牵掛。
  洞內再次安静下来。
  陈阳正思忖著如何继续套话,赫连山却忽然主动开口,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:
  “你方才说……天地宗有四十六位主炉?”
  “老夫记得,数十年前新晋一位,应是第四十五位才对。”
  “这第四十六位……是何时之事?”
  他微微偏头,深陷的眼窝看向陈阳:
  “老夫久居这远东,照顾小卉,我那大哥和三弟也不关心这些丹道琐事,无人与我提及。你……说来听听。”
  陈阳心中略感诧异。
  未央主炉晋升之事,虽是半年前发生,但在东土炼丹界早已传开。
  即便远东消息闭塞,也不至於毫不知情。
  看来这赫连山是真的与外界隔绝已久。
  他便將百草真君亲赴西州,请来未央,未央以金光罩体,神秘莫测,晋为主炉后代表天玄一脉屡屡压制地黄一脉等事,简略说了一遍。
  “西洲妖修?!百草他……竟让西洲妖修入主炉之位?!”
  赫连山听闻,乾瘦的身躯猛地一震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  “正是。”
  陈阳肯定道,並补充了一句:
  “不过话说回来,那未央主炉的炼丹术確实有过人之处,听闻是西洲秘传,与东土丹道迥异,往往能出奇制胜。”
  “这半年来,天玄一脉在她的带领下,在大小丹试中,確实压制了地黄一脉不少风头。”
  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身为旁观者的感慨:
  “只可惜晚辈只是丹房弟子,无缘亲临现场观摩那些高妙的丹比……”
  这是天地宗的规矩。
  唯有大炼丹房中那三千位有资格开炉的正式炼丹师,以及主炉,方可选择加入天玄或地黄其中一脉。
  进而获得旁观宗门各类炼丹比试的资格。
  而寻常的大炼丹房弟子,则只能留在丹房內研修与劳作。
  不过陈阳曾听说,若是能成为某位主炉丹师的隨身丹童,倒也有机会隨主炉一同前往观赛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陈阳后面的话,赫连山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。
  他整个人仿佛被天玄压制地黄这几个字牢牢攫住。
  深陷的眼窝中,那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,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  “天玄……压制地黄?这半年来……大小丹试?地黄一脉……输了很多?”
  陈阳被他突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弄得一愣,仔细回想了一下,肯定地点头:
  “这半年来,不是输了很多……”
  他看著赫连山骤然紧锁的眉头,补充道:
  “是……好像一场都没贏过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什么?!!!”
  赫连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乾瘦的身躯剧烈一晃,差点站立不稳。
  他猛地向前一步,声音尖利起来:
  “一场没贏?!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小子,一定是你记错了!你在那大炼丹房做杂役,终日烟燻火燎,事务繁杂,定是记混了胜负!”
  陈阳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,心下奇怪,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反驳道:
  “晚辈不会记错。”
  “虽然不能亲临观看,但每场丹试的胜负,炼丹房中都有公示。”
  “炼丹房里不少弟子,甚至炼丹师,都喜欢拿两脉的比试来赌斗。”
  “我也有跟风下注。”
  “这半年来,天玄一次都没贏过……”
  他声音越说越低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  起初他只是出於好奇,隨手押了两百灵石赌天玄贏。
  结果竟贏了。
  第二次他便顺手把本利一起,继续押给了天玄。
  其实陈阳倒不是真看好天玄一脉,他押注的真正原因,是未央。
  只要哪场比试有未央参加,陈阳就会跟著下注。
  毕竟上次神识外放时,那道金光给他一种玄奥难测的感觉,总觉得此人深藏不露。
  而未央偏偏大大小小的比试一场不落,全都参加。
  陈阳就靠著未央,一路贏了过来。
  从最开始的两百灵石,如今已滚到快八万灵石了。
  他心下早打算好了……
  哪天未央不再参加这些比试,他就转押地黄一脉试试。
  毕竟在他心里,还是颇信服杨屹川,杨大师的炼丹造诣的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不可能……怎么会一场没贏……地黄一脉在做什么?!”
  赫连山彻底失態了,他原地转了两圈,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:
  “我之前明明听闻,这些年一直是地黄一脉稳稳压制天玄!怎会突然变成这样?!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  陈阳看到赫连山这副神情,也不由感到意外。
  对方那激动的模样,让他不禁想起宗门里那些年长的杂役弟子。
  天玄与地黄之间的竞爭,其实和普通弟子並没多大关係。
  顶多算是休憩之余下注打赌的谈资。
  可那些老杂役却总为此爭论得面红耳赤,甚至偶尔还会因立场不同而大打出手。
  此刻赫连山那激动难抑,咬牙切齿的模样,与那些老杂役简直如出一辙。
  陈阳心中暗嘆……
  看来这赫连山当年在天地宗,怕也是个沉迷於此道的人物,即便离开数百年,这份执著也未曾消减。
  他想了想,试图出言宽慰,毕竟对方情绪激动,看著不太好:
  “前辈息怒。”
  “那未央主炉,確实实力超群,晋升之时曾引动百草山脉异象,有彩蝶环绕飞舞,据说那是引起了山脉灵韵的共鸣,非同小可。”
  “再者……”
  他斟酌著用词:
  “天玄,地黄,顾名思义,天在上,地在下。或许……如今正是天时运转,轮到天玄崛起,压制地黄,也是……也是天地之理吧?”
  他本意是顺著字面意思说句好听话,缓和一下气氛。
  不料,这话如同火上浇油!
  “错了!大错特错!!”
  赫连山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陈阳,那双深陷眼中的幽绿光芒,此刻炽烈得骇人。
  之前所有的阴鷙消失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:
  “不是天在上!是地养天!地!养!天!”
  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弄得一怔,愕然地看著眼前仿佛换了一个人的乾瘦老者。
  赫连山胸膛剧烈起伏,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挥,仿佛要劈开某种迷雾,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:
  “你且想想!这茫茫天地,可以没有飘渺无形的天,但绝不能没有厚重载物的地!”
  “若无大地承载,那天是什么?”
  “不过是一团虚无縹緲的混沌之气,空无一物!”
  “万物生灵,何处立足?!”
  “丹药草木,何处生长?!”
  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了,下意识地喃喃重复:
  “地养天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没错!”
  赫连山重重顿首,眼中光芒灼灼。
  陈阳喃喃道:
  “可宗门里……不都说天生万物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简直荒谬!”
  赫连山听了,冷哼一声,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,几乎要点到陈阳鼻尖:
  “那你,楚宴!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?!你此刻脚下踩著的是什么?!”
  “你炼丹所需的草木金石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?!”
  “若无大地厚德载物,孕育万灵,蕴藏精华,何来丹道?!”
  “何来天地宗?!”
  这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洪钟大吕,敲打在陈阳心头。
  赫连山此刻的语气神態,还有话语中蕴含的那股近乎偏执的信念,早已超出了寻常老杂役爭论的范畴。
  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坚持与辩驳。
  陈阳怔在原地,陷入了沉思。
  赫连山的话语,与他过往的认知,与他修炼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时的感悟,隱隱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  是啊,丹道离不开草木金石,这一切的根基,似乎確实源於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……
  他仿佛入定一般,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思绪中,连时间的流逝都忽略了。
  直到。
  一声粗豪的嗓音,將他从沉思中猛然惊醒。
  “二哥!我把小卉带过来了!吉时差不多,让他们这就拜堂成亲吧!”
  陈阳悚然抬头。
  只见赫连洪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去而復返,肩上似乎……扛著一抹刺眼的红色!
  赫连洪小心翼翼地將肩上之物放下。
  那是一个穿著大红喜袍的女子身形,头上盖著同样鲜红的盖头,遮住了面容。
  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,喜袍的料子华贵,在昏暗的珠光下泛著柔滑的光泽。
  赫连卉?
  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顶红盖头,试图感知盖头下的情形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他的神识刚刚触及那鲜红的布料,便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传来。
  仿佛被针扎了一般!
  “唔!”
  他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。
  “楚宴!”
  一旁的赫连山声音沙哑地响起,带著警告:
  “莫要用神识乱探!”
  “那红盖头……是老夫多年前从一处古修夫妇合葬墓中所得的法器,有安魂定神,隔绝探查之效。”
  “胡乱窥视,反伤自身!”
  陈阳闻言,心中凛然,立刻收回了神识。
  既然不能看盖头下,他便转而感知赫连卉周身的气息。
  然而……
  一片空洞。
  没有预料中的微弱呼吸,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没有!
  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感,仿佛那里站著的,只是一尊华美的人形雕像。
  不。
  不是雕像……
  陈阳的后背,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。
  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,神色惊疑道:
  “这、这……是一具尸首?!”
  就在他心中骇浪滔天之际。
  赫连山那阴侧侧,带著某种诡异安抚意味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  冰冷的气息仿佛能钻入骨髓:
  “楚宴……你看错了。我家小卉只是……睡得太沉了。等拜了堂,成了亲,她自然……就会醒过来了。”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洞口处人影晃动,几个面无表情的僕从走了进来。
  他们不看陈阳,径直抖开另一套大红色的新郎吉服,不由分说,动作机械却利落地套在了陈阳身上!
  陈阳低头,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,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肤,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  石洞內。
  那几颗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更暗了些。
  赫连山退开两步,与赫连洪並肩而立。
  两个身影,一枯瘦如鬼,一雄壮如山。
  在昏暗的光线下,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,笼罩在陈阳和那静立不动的红影身上。
  赫连山的声音,在寂静中幽幽响起,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:
  “天黑了……时辰刚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