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十年主炉
  陈阳脱口而出的地黄二字,瞬间在广场上激起了滔天骇浪!
  高台之上。
  无论是天玄一脉,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,主炉,乃至两位掌舵的大宗师,此刻皆瞪大了双眼。
  他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手握黄色令牌,身姿挺立的新晋丹师身上
  而最为惊诧的,莫过於百草真君。
  在陈阳手臂倏然折转,牢牢握住黄色令牌的剎那。
  这位鬚髮皆白的宗主,脸上那和煦的微笑彻底凝固。
  长眉之下。
  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甚至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与怀疑。
  莫非是这楚宴太过紧张,慌乱之中看错了顏色……
  拿错了令牌?
  然而。
  陈阳紧隨的地黄二字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倖的猜想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  一位站在百草真君身后,身著天玄一脉主炉服饰的老者,忍不住失声问道,声音里充满了惊疑:
  “楚宴,你方才说,要加入哪一脉?再说一遍!”
  他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  陈阳抬起头。
  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主炉,又缓缓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眾人。
  最后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黄色令牌上,声音清晰而平稳,一字一顿地重复:
  “弟子楚宴,选择加入……地黄一脉!”
  轰!
  虽然只是简单的重复,却比第一次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如同惊雷炸响。
  百草真君的眼神,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锐利。
  脸上的慈和彻底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。
  他身后。
  天玄一脉的炼丹师们更是齐齐身躯一震,面面相覷。
  就连那始终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未央,周身流转的金光,也泛起了一阵明显的涟漪波动。
  台下。
  那些丹房弟子与丹师,更是瞬间炸开了锅,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:
  “怎么可能?!这楚宴是不是疯了?!”
  “他可是得了宗主亲口讚誉,明显要被栽培的人啊!加入天玄,前程似锦!为何偏偏选地黄?!”
  “对啊!宗主赐下吐纳诀,方才又那般说话,傻子都看得出来是青睞有加!他居然……居然拂逆宗主的意思?!”
  “地黄一脉如今是什么光景?被天玄压得喘不过气!他去了能有什么好处?”
  “莫非……他与地黄一脉早有渊源?或是得了地黄什么天大的好处?”
  “看不懂,实在看不懂!”
  议论声四起。
  陈阳听著这些嘈杂的声音,心中亦不免有些起伏。
  尤其是当他感觉到……
  一道浩瀚如海,却又带著凛冽寒意的神识,自高台之上,如同山岳般缓缓降下,將他彻底笼罩时……
  他的心臟几乎漏跳了一拍!
  是百草真君!
  这道神识並未带有攻击性,却充满了探究的意味。
 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,直抵神魂深处。
  將他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来,看个通透明白!
  陈阳背脊瞬间绷直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  他立刻全力催动脸上的惑神面,將自身气息,灵力波动,乃至心神思绪都收敛到极致。
  那道神识停留了大约三息。
  这三息时间,对陈阳而言,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。
  他能感觉到那神识,刮过他的每一寸肌肤,探查他气海的深浅,甚至试图触碰他识海的边缘。
  万幸。
  惑神面终究不凡。
  那道神识並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。
  最终。
  百草真君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  陈阳暗暗鬆了口气,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。
  “哼!”
  一声冰冷短促的冷哼,自百草真君鼻中发出。
  如同闷雷滚过广场上空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议论。
  陈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,心神俱震。
  完了。
  这下是真的把这位宗主给得罪狠了!
  他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日后在天地宗內,怕是要处处受天玄一脉的特別关照了。
  择脉仪式的气氛,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陷入了沉寂。
  天玄一脉眾人面色不善,地黄一脉则是惊愕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  既有意外之喜,又有对未来的隱隱担忧。
  打破这沉寂的,却是地黄一脉的掌舵者,风轻雪。
  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。
  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百草真君,嘴角竟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  声音如同山涧清泉,泠泠响起:
  “百草师叔,看来,这楚宴与你天玄一脉,终究是缘分浅薄。”
  “有些时候,缘分未到,强求亦是徒劳,不如……”
  “就此放手吧。”
  她的话语,平静温和,巧妙地化解了百草真君可能进一步爆发的怒火。
  也明確地將陈阳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  说罢。
  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台下的陈阳身上。
  那目光清澈通透,仿佛能映照人心,却並无神识探查的压迫感。
  只是静静地看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就是这种纯粹的看,反而让陈阳感到一种比方才神识探查更甚的不安。
  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,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。
  “楚宴……”
  风轻雪的声音温和了几分:
  “你既选择加入我地黄一脉,从今往后,便是我地黄一脉的正式丹师,自然受我地黄一脉规矩庇佑,亦享一应待遇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  “凡我地黄一脉开设的所有丹师课程,无论主讲者为主炉亦或大宗师……”
  “你皆可凭此令牌,免费旁听,无需再缴纳任何灵石。”
  “此乃对新晋丹师的优待,望你勤勉修习,莫要辜负。”
  她这番话说得清晰明了。
  既是对陈阳的承诺与安抚,也是在向全场,尤其是向天玄一脉宣告……
  此人,地黄一脉要了,也会护著。
  陈阳闻言,心中稍定,连忙躬身行礼:
  “弟子……多谢风大宗师照拂!”
  他明白,风轻雪这是在为他提供一层保护。
  至少明面上,百草真君或天玄一脉若想因今日之事刁难他,需先过地黄一脉,尤其是这位大宗师这一关。
  百草真君听到风轻雪这番话,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,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在极力克制怒火。
  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  只是將目光转向陈阳身边。
  那最后两位因方才变故,而嚇得呆若木鸡,至今还未做出选择的新晋丹师。
  百草真君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烦躁:
  “你们两个!还愣著做什么?!磨磨蹭蹭,成何体统!还不速速选择?!”
  这一声喝问,音量之大,隱隱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。
  震得那两位丹师耳膜生疼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  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,几乎是用抢的速度,一把抓起悬浮在身前的那枚玄色令牌。
  紧紧攥在手里!
  生怕慢了一步,便沦为这位暴怒宗主的出气筒。
  百草真君见状,又是重重地哼了一声,脸色铁青,再也没有了之前勉励后辈的半分和气。
  甚至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,直接一甩袍袖,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瞬息间便消失在百草山脉深处。
  宗主既去,天玄一脉的主炉也纷纷默然跟上。
  一道道遁光掠起,气氛沉闷地离去。
  未央周身的金光最后微微波动了一下,似乎朝陈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  隨即身形一动,也跟著飞向了远处,融入天际。
  陈阳站在原地。
  望著天玄眾人离去的方向,心中仍有些后怕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方才好险……这宗主怕不是真想拍死我吧……万幸!”
  他暗自庆幸,同时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手中,温润的黄色令牌:
  “不过,总算是成了炼丹师,而且……也按照赫连前辈的要求做了。”
  “接下来,便能以丹师身份,去旁观那些高层次的丹试……”
  “好好看看那未央主炉,究竟是如何炼丹的了。”
  这是他答应赫连山的另一件事。
  周围的议论声並未停歇,大多仍是对他选择的困惑与不解。
  陈阳充耳不闻,正准备离开。
  “楚宴。”
  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前响起。
  陈阳抬头,愕然发现,风轻雪不知何时,已从高台上缓步走下,来到了他的面前。
  这位温婉亲和的大宗师,此刻就站在他三尺之外。
  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,正静静地注视著他。
  “风……风大宗师?”
  陈阳心头一跳,连忙再次行礼,心中却满是疑惑……
  仪式已毕,这位大宗师为何特意单独来找自己?
  风轻雪並未让他行礼完毕,只是微微抬手虚扶。
  半晌。
  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
  “你,为何要选择加入地黄一脉?”
  来了!
  陈阳心中早有准备。
  他知道,自己这个反常的选择,必然会引来疑问,尤其是来自地黄一脉高层的疑问。
  他定了定神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与一丝追忆,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:
  “回稟大宗师。”
  “弟子去年参加山门试炼时,便得您亲自点评。”
  “彼时虽受打击,却也深感大宗师目光如炬,点评一针见血。”
  他语气平稳,眼神清澈,与风轻雪坦然对视,没有丝毫闪躲:
  “自那时起,弟子便对风大宗师的地黄一脉,心生嚮往。”
  “暗下决心,若有朝一日能晋升丹师,定要拜入地黄门下,精研丹道,弥补自身不足。”
  “今日……不过是了却夙愿罢了。”
  陈阳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合情合理。
  既恭维了风轻雪,又解释了自己的选择动机。
  说话时,他眼神坚定,语气沉稳。
  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极好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心虚。
  风轻雪静静地看著他,那双清澈的眸子,倒映著的面容。
  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那么看著,仿佛在欣赏,又仿佛在分辨。
  时间仿佛静止了几息。
  陈阳维持著平静的表情,心中却微微打鼓。
  终於。
  风轻雪的唇角,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平静。
  她移开了目光,微微頷首:
  “原来如此。你有此心,甚好。地黄一脉,不会亏待勤勉向学之人。”
  说罢,她便转身,向著地黄一脉眾人聚集的方向款款走去。
  陈阳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。
  看来,这番说辞成功地糊弄过去了。
  这位风大宗师,虽然眼神锐利,但终究没有察觉什么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就在他刚鬆了一口气,目送风轻雪与地黄一脉的主炉渐渐远去,身影即將消失在远处山嵐之中时……
  一道轻灵悦耳,却又带著几分若有若无戏謔之意的女子声音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耳中:
  “楚宴……”
  陈阳浑身骤然一僵,瞳孔瞬间收缩!
  那声音……是风轻雪!
  “……你怎么,还是学不乖呢?”
  声音顿了顿,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,却让陈阳如坠冰窟。
  “又想……骗我?”
  “嗡!”
  陈阳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剎那倒流!
  他猛地抬起头。
  瞪大双眼,不敢置信地望向风轻雪消失的方向。
  恰好看到,在那即將被云雾彻底遮掩的侧影处。
  风轻雪似乎微微侧头,回望了一眼。
  儘管距离已远,但陈阳仿佛能清晰地看到,她嘴角那一抹浅浅弧度!
  一股寒意,自尾椎骨骤然窜起,瞬间席捲全身,让他四肢冰凉。
  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,心臟狂跳不止。
  直到风轻雪的身影,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  那縈绕耳畔的戏謔低语带来的惊悸,才稍稍平復。
  “她……她怎么会知道?!”
  陈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比面对百草真君神识探查时更加惊惧:
  “我那番说辞,明明毫无破绽!眼神语气,甚至心跳,我都控制得很好!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  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脸上那层惑神面。
  “这位风大宗师……未免也太可怕了些……”
  陈阳后背冷汗涔涔。
  心中第一次对加入地黄一脉这个决定,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。
  比起百草真君那直接而不加掩饰的怒意,风轻雪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,如芒在背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楚道友?”
  一声温和的呼唤將陈阳从惊悸中拉回现实。
  陈阳转头。
  见是杜仲走了过来。
  作为去年便已加入地黄一脉的丹师,且与陈阳还算熟识,他被安排为新晋丹师引路。
  杜仲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沉稳笑容。
  “杜道友。”陈阳定了定神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  “恭喜楚道友正式晋升,並择入地黄一脉。”
  杜仲拱手道贺,隨即侧身示意:
  “请隨我来吧,我带你去地黄一脉丹师休居的区域,也与你分说一下丹师的一些日常规制与待遇。”
  陈阳点点头,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,跟著杜仲御空而起。
  两人御空飞行,掠过百草山脉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。
  晋升为正式丹师后,活动范围不再局限於大炼丹房附近,视野豁然开朗。
  陈阳放眼望去,只见群山之间,云雾繚绕,灵泉飞瀑点缀其间。
  更有一片片规划整齐,灵气氤氳的药田,铺陈在大地之上。
  无数身著统一服饰的药童,在药田间忙碌穿梭。
  场面浩大,秩序井然。
  “这……”
  陈阳第一次从如此高度,如此全面地俯瞰百草山脉。
  饶是他心性沉稳,也不由得被眼前这看不到尽头的宏伟景象所震撼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  过去作为丹房弟子,只窥得天地宗冰山一角。
  如今才知,这丹道圣地的底蕴与规模,远超想像!
  飞在前方的杜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撼,微笑著开口道:
  “楚道友可是觉得,景象颇为壮观?”
  陈阳下意识地点头:
  “何止是壮观……简直如同另一方独立的小天地。”
  他之前虽听闻百草山脉绵延数万里,但纸上得来终觉浅。
  杜仲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,介绍道:
  “我天地宗所占据的这百草山脉,在东土诸多大宗门中……”
  “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!”
  “山脉匯聚东土灵秀,自成循环,资源丰富,更兼气候土壤得天独厚,方能孕育如此海量的灵草灵药。”
  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渺小如蚁的人群:
  “光是常驻在此,负责照料这些药田的药童杂役,便有数千万之眾。”
  陈阳闻言,心中更是感慨。
  飞行间。
  杜仲也开始为陈阳介绍正式丹师的待遇与职责,这些都是陈阳过去作为丹房弟子难以详细了解的。
  “作为正式丹师,每月宗门会发放固定的八千灵石俸禄,以资修炼与日常用度。”
  杜仲娓娓道来:
  “此外,丹师每月需向宗门上缴一定数量的丹药,作为丹贡。”
  “通常是五十枚,品阶在四阶以上的丹药,例如筑基丹、造血丹、养神丹等常见丹药。”
  “这些丹药炼製所需的材料,全由宗门提供。”
  “上缴后归宗门所有,用於內部调配或对外交易。”
  陈阳认真听著,心中盘算。
  四到六阶是筑基期的常用丹药,每月五十枚的任务量,对於刚晋升的丹师而言,有一定压力。
  但也算合理,毕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。
  而且材料可由宗门提供,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成本。
  “除却必须上缴的丹贡……”
  杜仲继续道:
  “丹师閒暇时炼製的其他丹药,可以交由宗门专设的丹阁代为销售。”
  “宗门会在扣除草木成本后,抽取一成半至两成作为佣金。”
  “当然,若你有其他渠道,也可自行处理。”
  陈阳点头,这规矩倒也公平。
  “另外,还有一件重要之事。”
  杜仲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略微正式了些:
  “宗门这边,通常也会为新晋丹师,引荐一些有意结交,寻求丹药供应的外部宗门。”
  “丹师可接受其供奉之名,掛一个客卿头衔,为其提供一些丹药。”
  “对方则会支付相应的灵石,或资源作为酬谢。”
  陈阳对此略有耳闻。
  这不是像当年朱大友加入青木门那样成为实权长老,而更像是一种鬆散的合作关係。
  天地宗丹师的名头本身,就是一种巨大的靠山。
  无数势力愿意花费代价来维繫这份关係,以期在需要特定丹药时,能获得请託炼製的机会。
  杜仲看了陈阳一眼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
  “关於这供奉之事,杜某这边,恰好认识一些信誉不错,出手也大方的宗门,倒是可以为楚道友牵线搭桥。”
  “由我出面联络,楚道友无需费心与对方商谈细节,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  “每月供奉加起来,大约能有一万灵石左右。”
  “而且,这些宗门並无强制炼丹要求,只是希望在你炼製出品质上乘的丹药时,能享有优先收购权……”
  “价格绝不会低於宗门丹阁的收购价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  “去年与我一同通过山门试炼,直接晋升丹师的许杏林许道友,姜弃疾姜道友,他们的供奉关係,也是由杜某帮忙联络建立的。”
  “此外,宗门內还有不少丹师,与外界宗门的联繫,也是託付给杜某打理。”
  “杜某办事,力求稳妥,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騖,专注于丹道精进。”
  陈阳闻言,心中瞭然。
  这杜仲,看似沉稳寡言,心思却颇为活络。
  竟在丹师与外界宗门之间,做起了中间人的生意。
  想必这牵线搭桥之中,自有其不菲的油水可捞。
  不过,这对刚晋升的陈阳而言,倒也未必是坏事。
  省去了自己费力寻找,谈判的麻烦,每月还能平白多出一万灵石的稳定收入,何乐而不为?
  只要杜仲介绍的关係靠谱,不出紕漏即可。
  他稍作思索,便对杜仲拱手道:
  “原来杜道友还有这般能耐。”
  “既如此,那楚某这供奉之事,便有劳杜道友费心牵线了。”
  “楚某初晋丹师,诸事不熟,能得杜道友相助,感激不尽。”
  杜仲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,连连摆手:
  “楚道友客气了。”
  “你我相识於微末,在大炼丹房时你便常为我处理药材,配合默契。”
  “如今你晋升丹师,杜某能略尽绵力,也是应当。”
  “放心,杜某办事,定会稳妥周全。”
  两人说话间,已飞临一片灵气尤为浓郁,山峰更为秀丽的区域。
  只见一座座山峰之上,开闢出许多精致的洞府。
  有的古朴,有的雅致。
  洞府门口大多笼罩著淡淡的禁制灵光。
  “楚道友,此处便是百草山脉西麓,我地黄一脉丹师主要的潜修与居住之地。”
  杜仲按下遁光,落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坪上,指著前方星罗棋布的洞府说道:
  “门上禁制未曾开启,呈现开放状態的洞府,便是无人居住。”
  “你可隨意挑选一处合眼缘的,以地黄令牌开启门户,布置下自己的禁制即可。”
  “洞府內一应设施俱全,且有小型地火灵脉引入丹室,虽然比不上主炉那种单独的炼丹房,但供日常练习是足够了。”
  陈阳举目望去,只见云雾繚绕间,洞府隱约,灵禽飞舞,药香隱隱。
  环境远非当初,丹房弟子那拥挤简陋的蜂巢可比。
  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慨,对杜仲郑重抱拳:
  “多谢杜道友一路指引解说。楚某便先去找寻洞府安置了。”
  杜仲含笑回礼:
  “楚道友请便。供奉之事,待你安定下来,杜某再与你细说。”
  两人就此別过。
  陈阳身化遁光,在山峰间穿梭片刻,最终选了一处位置相对僻静的洞府。
  他以手中令牌触碰洞府石门。
  只听嗡的一声轻响,石门滑开。
  一股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。
  步入其中。
  洞府內部空间远比想像中宽敞。
  丹室,静室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一间引来了温热水流的沐浴石室。
  丹室內。
  一口品质不错的丹炉置於地火口之上,旁边摆放著处理药材的工作檯与各种基础器具。
  静室之中。
  灵气浓度明显高於外界,显然是设置了聚灵阵法。
  “终於……成了炼丹师了。”
  陈阳缓缓走过洞府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。
 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  晋升试炼的紧张,择脉时的惊心动魄,风轻雪那令人胆寒的低语……
  种种情绪交织,此刻终於暂时尘埃落定。
  但放鬆之余,他心中仍有一丝余悸挥之不去。
  “那百草真君,方才的模样,是真的动了怒……若非风大宗师开口,恐怕难以善了。”
  他摇了摇头,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。
  今日心神损耗颇大,他並未立刻开始研习丹道,而是闭目凝神,运转吐纳,慢慢调息。
  ……
  次日。
  天色微亮。
  晨曦透过洞府禁制,洒下几缕柔和的光影。
  陈阳缓缓收功,只觉神清气爽,昨日的心神疲惫一扫而空。
  他起身,並未像往常一样前往大炼丹房,如今已无需去做那些杂役。
  而是略作整理,便出了洞府,径直朝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飞去。
  成为正式丹师后,行动自由了许多,不再受休沐日限制,可隨时出入山门。
  一路上,遇到不少宗门弟子,无论是杂役药童,还是其他丹师,乃至一些负责巡山的执事弟子,看向陈阳的目光都明显不同了。
  那目光中,少了以往的平淡,多了真正的恭敬。
  昨日晋升大典的结果与新晋丹师名录,显然已传遍宗门上下。
  天地宗正式丹师,整个东土不过三千余人,每一位都是地位尊崇。
  从今日起,楚宴这个名字,將不再仅仅局限於天地宗內部。
  也会隨著各种渠道,逐渐传向东土各地的大小宗门,坊市,散修耳中。
  陈阳坦然接受著这些目光,心中却並无太多波澜。
  他顺利通过山门,离开天地宗,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间老旧的馆驛。
  径直上到二楼尽头。
  轻轻叩响房门。
  “篤、篤。”
  里面没有立刻回应。
  陈阳又敲了两下。
  门內传来赫连山那熟悉的沙哑声音:
  “进来吧……”
  陈阳推门而入。
  房间內光线依旧昏暗,赫连山盘坐在蒲团上,如同枯木。
  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,大红盖头鲜艷如昨。
  “赫连前辈,我来了。”陈阳主动开口。
  赫连山眼皮一抬,瞥了他一眼。
  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催促进行血契,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。
  语气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,直接问道:
  “如何?”
  陈阳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挺了挺胸膛,带著几分自豪答道:
  “晋升很顺利,三轮试炼综合排名第三,如今晚辈已是天地宗正式在册的炼丹师了。”
  然而。
  赫连山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打断了他:
  “谁问你丹师晋升顺不顺利了!”
  “老夫问你,百草那个老傢伙!他当时的脸色,如何?!”
  “是不是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?!快说快说!”
  他搓著手,那乾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。
  陈阳顿时有些尷尬。
  原来赫连山关心的重点在这里。
  他回想起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以及百草真君最后那铁青的脸色,拂袖而去的怒態……
  只得苦笑著,將当时的情形,尤其是百草真君的反应……
  包括那声冷哼,那迁怒於其他丹师的喝问,以及最后愤然离场的模样。
  原原本本,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。
  赫连山默默听著。
  一开始还只是眼睛发亮,隨著陈阳的讲述,他那乾瘦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。
  低著头,肩膀耸动。
  “赫连前辈……?”
  陈阳试探著叫了一声,有些疑惑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下一刻……
  “哈哈哈哈!!!”
  一阵酣畅淋漓,中气十足,甚至震得房间樑柱都簌簌落灰的狂笑声,猛地从赫连山胸腔中爆发出来!
  他猛然抬起头。
  那张因常年阴鬱而显得刻薄的脸上,此刻竟然涨得通红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得意!
  “爽了!真他娘的爽了!”
  赫连山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喘不过气:
  “百草!你也有今天!当著全宗门上下,被一个新晋的小丹师打了脸!”
  “哈哈哈哈!他回去之后,肯定气得暴跳如雷,说不定正在他那百草殿里摔桌子砸板凳呢!”
  “哈哈哈!痛快!真是痛快!”
  陈阳看著赫连山近乎失態的模样,轻轻皱起了眉头,忍不住道:
  “前辈言重了吧……晚辈只是……没有选择天玄而已。”
  “宗主位高权重,心胸气度想必非常人可比,不至於因此等小事就……”
  “气得摔桌子吧?”
  他觉得赫连山有些过於夸张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你懂什么!”
  赫连山笑声稍歇,但嘴角依旧咧著,眼中闪烁著快意:
  “他那叫什么无心插柳?”
  “真要是无心,就该隨便找个弟子,隨手丟点赏赐,过后便忘,那才叫无心!”
  “他去年在山门试炼,当著那么多人的面,將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全篇赐给你。”
  “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是有心了!”
  “他是看中了你的定力潜质,想將你这株柳插在他天玄一脉的院子里,等著將来枝繁叶茂,好给他脸上增光!”
  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亲眼看到了百草真君吃瘪的场景:
  “只是你这柳长得慢了些,去年没成丹师。”
  “今年好不容易成了,眼看他就要收穫硕果了,结果你这柳一扭腰,直接长到隔壁地黄家的院子里去了!”
  “他岂能不气?岂能不恼?”
  “哈哈哈哈!什么心胸气度,这种关乎顏面的事情,再大的气度也得破功!”
  赫连山重重地拍了拍陈阳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陈阳齜牙咧嘴:
  “做得好!楚宴,你做得真他娘的好!老夫没看错你!这齣戏,演得漂亮!”
  他眼中满是讚赏。
  陈阳只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。
  这齣戏,可是赫连山亲自编排,要求他在择脉时,故意做出犹豫不决,倾向天玄的样子。
  最后关头再突然转向地黄,力求效果震撼。
  如今看来……
  效果何止是震撼,简直是在百草真君心口上捅了一刀,还顺便撒了把盐。
  笑了好一阵,赫连山才慢慢平復下来。
  但脸上依旧残留著兴奋的红晕。
  他看向陈阳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:
  “不过你小子也別担心得罪天玄一脉。答应你的事,老夫我记著呢,放宽心。”
  陈阳闻言,精神顿时一振,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光芒:
  “前辈是说……”
  “没错。”
  赫连山点了点头,语气篤定:
  “只要老夫事后打听確认,你小子昨天真的在择脉时,按我说的那样,给了百草那老傢伙一个惊喜。”
  “而不是糊弄老夫……”
  “那么,老夫答应你的事,必定做到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  “十年之內,助你晋升天地宗,第四十七位主炉!”
  陈阳听到这明確的承诺,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彻底落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郑重躬身:
  “晚辈,先行谢过赫连前辈!”
  这半年来,他跟隨赫连山学习丹道。
  起初只是觉得对方水平极高,远超大炼丹房的普通丹师。
  但隨著自身丹道知识的增长,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赫连山的丹道造诣,恐怕早已超越了丹师的范畴。
  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主炉!
  那是一种底蕴深厚,信手拈来,直指本质的境界。
  赫连山能夸下十年主炉的海口,绝非无的放矢。
  这也让陈阳更加確信,自己当初答应他戏弄百草真君,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……
  儘管过程惊险了些。
  赫连山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  隨即又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。
  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,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,嘆道:
  “不过……你小子这道石之基,真是让人……扼腕啊!”
  “若是道韵筑基,再加老夫亲自栽培,哪里需要十年?”
  “八年……不!或许五年,甚至更短,你便有极大把握触摸到主炉的门槛!
  “这道基所限,神魂记忆,感悟天地的能力,终究差了一筹。”
  “许多需要灵光一现,需要深刻共鸣的丹道关隘,你闯起来会比旁人费力许多。”
  “真是……可惜!”
  陈阳对此也只能报以苦笑:
  “道基已成,无法更改,晚辈也只能以勤补拙了。”
  这话他这半年来说过不止一次。
  赫连山每次听到他这么说,都会露出一副怒其不爭,又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  今日也不例外。
  赫连山摇了摇头,似乎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。
  转而习惯性地开始批评起,地黄一脉的现状:
  “还有那杨屹川!明明是难得的道韵筑基,丹道天赋应当不弱,居然能被天玄一脉压制整整一年,一场未胜!”
  “简直是丟尽了地黄的脸面!”
  “还有那风轻雪,身为掌舵大宗师,也不知是如何教导的!”
  陈阳对赫连山这种隔空批评,早已习以为常。
  虽然赫连山从未见过杨屹川和风轻雪……
  但总能从陈阳的转述中,找出批评的点。
  不过今日,陈阳想起昨日见到杨屹川那副憔悴颓唐的模样,心中微动,忍不住替杨屹川辩驳了一句:
  “赫连前辈,晚辈觉得……”
  “那杨屹川的炼丹水平,未必就如您说的那般不堪吧?”
  “他好歹也是地黄一脉的支柱主炉,成名多年,定然有其过人之处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赫连山闻言,嗤笑一声,斜睨著陈阳:
  “你看得出来什么?”
  “你才接触丹道多久?见过多少高深丹道?”
  “主炉之间亦有高下,他若真有本事,何至於输得如此之惨?”
  陈阳被噎了一下,但仍想为小杨挽回些顏面,便道:
  “可是,前辈您也未曾亲眼见过杨屹川炼丹啊。评判总需依据吧?”
  ……
  赫连山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陈阳会反问,隨即哼道:
  “我虽未亲眼所见,但根据你所述,他一年来逢战必输,这便是最大的依据!若真有实力,岂能一败至此?”
  陈阳思索片刻,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,递给赫连山:
  “对了,前辈,我这里还有几枚去年购买的,杨屹川炼製的生生造血丹。”
  “当时买来是为了观摩学习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要不看看这个?”
  “或许能看出些端倪?”
  赫连山接过玉瓶,脸上依旧带著不以为然的表情,隨口道:
  “杨屹川炼的?隨手炼的丹药,能看出什么真本事……”
  他一边说著,一边漫不经心地拔开了瓶塞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当他將瓶口凑近鼻端,轻嗅了一下那逸散出的丹气时,脸上的隨意之色瞬间凝固了。
  他动作顿住,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起来。
  紧接著。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將瓶中仅剩的三枚淡红色,隱现复杂丹纹的丹药倒在掌心。
  凑到眼前。
  仔细地观察丹形色泽,丹纹的走向与深浅。
  他的手指甚至极其轻柔地拂过丹身,感受其质地与残留的微弱丹火气息。
  整个过程,他沉默不语。
  眉头时而紧皱,时而舒展,神色变幻不定。
  “前辈?这丹药……可有什么问题?”
  陈阳见他如此反应,心中好奇,试探著问道。
  赫连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  他又反覆查看了许久,甚至还用手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  最终。
  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陈阳,眼神复杂,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
  “没有……问题。不仅没有问题,这生生造血丹……炼得极为扎实。”
  “药性融合完美,丹火掌控精微,更难得的是,丹纹之中蕴含著一丝独特的生机韵律,对於造血补气有额外的加成。”
  “这绝非仓促应付之作,而是……功力深厚的体现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郑重:
  “而且,观其丹气內蕴,丹纹走向,这炉丹药……”
  “恐怕並非他全力以赴的精心之作,更像是……”
  “信手拈来,日常练手所炼。”
  陈阳闻言,彻底愣住了。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从赫连山口中,听到如此正面的评价!
  赫连山握著玉瓶,眉头紧锁,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,喃喃自语:
  “以此人的丹道造诣与底蕴,绝不该……”
  “绝不该输给那天玄一脉,整整一年,一场未胜啊!”
  “这不合理!绝对不合理!”
  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阳,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急切:
  “那未央!那天玄一脉的未央,她到底……是如何炼丹的?!”
  “她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法,什么路数……”
  “竟能稳稳压制住这等水平的炼丹师?!”
  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心头一跳,连忙解释:
  “前辈……”
  “我,我昨天才刚成为丹师。”
  “还没来得及去旁观任何一场丹试呢……”
  赫连山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之色。
  胸膛起伏了几下,似乎想发火,但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  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  “算了!”
  他最终挥了挥手,语气带著几分无奈:
  “你资质嘛……唉,也就这样了。从丹房弟子起步,若没我,估摸著还得在那儿混上几十年。”
  他重新坐下,目光恢復了平时的冷静,开始交代:
  “接下来几个月,你既已成为丹师,便多去旁观那些天玄与地黄之间的丹试,尤其是未央出场的比试。”
  “仔细看,用心记!”
  “哪怕看不懂深层门道,也要把她的炼丹步骤手法,甚至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,都记下来。”
  “等老夫回来后,说与我听。”
  “还有……”
  他看了一眼窗边静坐的赫连卉:
  “不要忘了……”
  “定期来为小卉引渡血气!”
  “可別光顾著自己炼丹精进,把你这位新娘子给忘了。”
  他语气带著惯常的调侃。
  “爷爷!你又要胡说!”
  红盖头下,赫连卉忍不住出声抗议,声音带著羞恼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陈阳却从赫连山最后的话语中,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  “等你回来?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  陈阳目光在赫连山与赫连卉之间来回移动,心中升起一个猜测。
  赫连山点了点头,缓缓开口道:
  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回一趟远东。”
  陈阳一怔:
  “回远东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赫连山目光望向窗外:
  “出来寻你,为小卉续命,已近半年光阴。”
  “大哥的伤势不知怎样了,三弟一人在远东照料,我也放心不下。”
  “需得回去看看他们的情况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  “此外,有些东西留在远东旧居。”
  “如今……”
  “或许该取回来了!”
  “这一来一回,加上处理一些琐事,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。”
  说著,他的目光落回陈阳身上,带著一丝託付的意味:
  “这三个月,小卉……便暂时交给你了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他手掌一翻,那截牵丝红线出现在掌心。
  他將其递向陈阳,声音平淡,却不容拒绝:
  “血气引渡之法,你已熟练。”
  “每隔几日,以此线为引,为小卉引渡两个时辰血气。”
  “莫要……辜负老夫所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