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第710章
  23
  “张艺某公开表达对青年导演的欣赏。”
  “全部演员就位,女子拳击世界冠军张喜燕加盟剧组。”
  “冠军亲自指导,影片追求拳台真实感。”
  “顏维明向游客推荐取景地黄姚古镇。”
  “热播剧《回家的**》收官,湘南卫视安排重播。”
  “该剧版权售至东南亚多国,观眾反响热烈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十月七號,上午九点整。
  桂省黄姚古镇,一片稍开阔的空地周围密密挤满了人。
  本地居民和外地游客混在一起,伸著脖子张望。
  三十来个记者端著相机挤在人群前沿,阵势不小。
  当地文化局和旅游局的几位负责人也到了场,准备参与《出拳吧,爸爸》的开机仪式。
  剧组的人聚在另一侧。
  除了主演李又斌、蕾敏,还有顏丹辰等几位演员。
  张喜燕也站在其中,旁边是洪添明、一位面孔稚嫩的年轻拳击手,以及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。
  张喜燕刚从国外回来不久,带著女子拳击世界盃夺冠的余韵。
  顏维明请她在片 ** 现一个镜头,更主要的是聘她担任拳击技术指导。
  动作设计由洪家班负责,而她负责把关,避免出现任何违背拳击常识的彆扭场面。
  洪添明和那位年轻拳击手的镜头,会用在一段快速闪回里——用来交代男主角昔日的荣光。
  年轻拳击手的侧脸,恰好与李又斌有几分相似。
  硝烟尚未散尽,副导演正將红封挨个递到工作人员手中。
  顏维明站在顏丹辰与祖锋身侧,目光扫过片场外围——那些被拦在五十米开外的身影已缩成模糊的色块。
  他侧过脸,对身旁几人低声道:“抓紧时间,爭取一条过。”
  空气里还飘著 ** 灼烧后的涩味。
  顏丹辰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,仿佛能触到那些逐渐稀薄的烟尘。”这阵仗,”
  她声音里压著某种热度,“等片子上了,怕是要震得不少人坐不住。”
  郭小东抱著胳膊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”何止坐不住,怕是椅子都要掀翻。”
  顏维明没接这话。
  他视线落回场內,看著道具组正在调整街边摊贩的推车位置。”外头传的那些话,听听就算了。”
  他语气平缓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能破个亿,就算对得起这些日子的折腾。”
  他確实没把《无极》放在眼里,但这话没必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
  面对镜头时,他永远只重复那个数字——过亿。
  可记者笔下总爱添油加醋,硬生生给他冠上“剑指冠军”
  的名头。
  这无异於树起靶子等人来射。
  现在捧得越高,日后若稍有差池,摔下来时那些声音便会调转枪口。
  更何况,观眾心里自有一桿秤:话说得太满,期待就被吊得太高;万一成品不合心意,反噬只会来得更猛烈。
  他向来厌恶这种虚张声势。
  稳妥些,低调些,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,才是他习惯的节奏。
  眼下媒体闹得沸沸扬扬,他已经打算让人去悄悄降降温,把那句“目標过亿”
  重新散播出去。
  领导们的车早已驶远。
  场务拉起隔离带,將喧囂彻底隔绝在外。
  这片空间终於沉静下来——为了爭取现场收音的效果,他提前向相关部门报备,得到了许可。
  据说张艺谋拍《千里走单骑》时,清场范围划到了一公里。
  不知真假,但顏维明寧愿把准备做足。
  真实的声音,才能托住画面的筋骨。
  接下来要拍的是几个客串镜头。
  顏丹辰他们扮成街边路人、铺子老板、小贩,和男主角有几句简短的对话。
  戏份很轻,但人情重。
  李又斌从临时搭建的化妆间走出来。
  两个多月的增重让他身形厚实了一圈,肩膀撑起了粗布褂子,手臂动作时衣料绷出清晰的轮廓。
  他站到机位前,微微活动了下脖颈。
  “准备。”
  顏维明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片场瞬间凝神。
  阳光斜切过屋檐,在青石板路上投出分明的光暗界线。
  远处隱约传来江水流动的闷响,混著偶尔几声鸟鸣。
  一切就绪。
  午后光线斜穿过树梢,在泥地上投出细碎光斑。
  两个女孩並排站著,手臂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起。
  穿蓝布衫的那个忽然吸了吸鼻子,视线飘向场边木箱上搁著的搪瓷缸——缸口还冒著些许热气。
  洪津宝蹲下身,左手虚握成拳,缓慢地向前送出。
  他身后三个穿练功服的汉子同步做著分解动作,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“咔”
  声。
  戴红髮卡的小男孩模仿著抬起胳膊,肘部却不由自主地往外撇。
  “不是这样。”
  穿黑褂的汉子扶正男孩的手腕,“想像你面前有根绳子,得顺著它的劲儿。”
  这场衝突原本发生在晒穀场。
  剧本里写著姐妹俩用三招制服了挑衅的少年——第一招格开挥来的竹竿,第二招绊住对方的脚踝,第三招压住肩关节。
  现在场景移到了榨油坊后巷,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丛狗尾草。
  动作指导把竹竿换成了麻绳,绊脚改成了抵膝,最后那记压制则变成反扣手腕抵在墙面上。
  父亲站在榨油坊二楼的窗口。
  他手里原本端著茶碗,此刻碗沿倾斜,深色茶汤在碗底晃出小小的漩涡。
  楼下巷子里,两个女儿已经鬆开手。
  穿碎花衫的妹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姐姐则弯腰捡起掉落的橡皮筋,重新扎起散开的头髮。
  十二岁那年春天,县机械厂举办过一场职工子弟拳击表演赛。
  男子组报名了三十二人,女子组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。
  裁判吹哨前,围在绳圈外的男孩子们发出鬨笑。
  其中笑得最大声的那个,后来在棉纺厂当保全工,前年因为工伤少了半根手指。
  国家队那位教练昨天来过电话。
  他们曾经在省队共用过同一个更衣柜,左边柜门总是卡住,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合拢。
  关於进攻时机的爭论持续了很多年,就像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柜门。
  一个认为应该在对方收拳的瞬间突进,另一个坚持要等重心完全前移后再出手。
  最后一次爭吵发生在训练馆淋浴间,瓷砖地上积著水,空气里有铁锈和硫磺皂混合的气味。
  场记板迟迟没有落下。
  穿蓝布衫的女孩开始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,一粒,两粒,三粒。
  穿碎花衫的妹妹盯著自己手背上的蚊子包,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个十字。
  原先演示动作的小男孩已经跑到槐树下,正踮脚够著垂落的枝椏。
  顏维明换了个坐姿。
  条凳有些晃,他伸手按住凳面,掌心感觉到木头纹理的起伏。
  远处传来拖拉机开过的突突声,很快又消失在村道拐弯处。
  榨油坊里飘出菜籽油特有的气味,浓得化不开。
  二楼窗口已经不见人影,只留下半扇支起的窗页,在风里轻微地吱呀作响。
  土狗从墙角窜出来时,女二號正侧身格挡。
  她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半步,让那条黑影贴著裙摆掠过去。
  动作因此慢了半拍,却恰好躲开了少年挥来的拳头。
  洪津宝站在 ** 后面,目光扫过场边那几只蜷在阴影里的动物。
  他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  这是场简单的打斗戏。
  少年被两个女孩逼到巷子深处,脸上还掛著不服气的神情。
  按剧本,他该先出手——可真正开拍时,总是女孩子的拳头先到。
  她们没学过表演,但练过拳击。
  出拳的轨跡乾净利落,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  “停。”
  顏维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很平静,“重来。”
  副导演小跑过去,蹲在三个年轻人面前比划。
  少年抹了把额头的汗,偷眼看嚮导演的方向。
  顏维明没看他,正低头翻看前几条的录像。
  洪津宝记得这个年轻人是第一次拍电影。
  但 ** 里的画面已经调整过三次机位——左侧的镜头追著动作走,右侧的固定机位抓表情,还有一台藏在杂物堆后面,只拍脚底扬起的灰尘。
  这种布置不像新手。
  第六遍开拍时,土狗又出现了。
  这次它跑得更急,爪子刮过青石板的声音短促而清晰。
  女二號几乎是跳著躲开的,身体在空中转了半个圈。
  落地时她顺势挥出一拳,正中少年胸口。
  少年踉蹌后退,撞翻了靠在墙边的竹筐。
  “过。”
  顏维明说完这个字,现场静了两秒。
  然后场务开始收拾器材,灯光师关掉了最刺眼的那盏灯。
  洪津宝走过去,递了支烟。
  顏维明摆手拒绝了。
  “怕影响状態?”
  “习惯了。”
  年轻人盯著正在补妆的女演员,“她们还需要再松一点。
  现在太像打拳,不像打架。”
  “你安排那条狗跑过去,就是为了让她们『不像』?”
  “背景动了,人才会真动。”
  顏维明终於转过脸,“如果所有东西都钉在原地,打斗就变成套招。
  观眾能看出来。”
  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,仿佛在陈述某种物理定律。
  洪津宝想起自己年轻时拍的第一场打戏——也是在巷子里,也有动物乱入。
  不过那次是只猫,跳上围墙时碰掉了瓦片,正好砸在反派头上。
  导演当时骂了句脏话,却把那条留了下来。
  “电影比电视剧好做。”
  洪津宝忽然说,“镜头少,能把每个画面磨透。”
  “电视剧也能磨。”
  顏维明弯腰从包里取出分镜本,“只是大多数人觉得没必要。”
  本子上画满了箭头和註解。
  有几页被反覆涂抹修改,纸边已经起毛。
  洪津宝瞥见其中一页標註著“狗跑轨跡:第三秒入画,第六秒穿场,避开主演影子”
  。
  细节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