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开船
  “小宝。”宋大山声音发紧,老脸带著凝重。
  “他们是干啥的?咋瞧著跟土匪一个样?”
  “爹,先別声张。”宋溪眉头微紧,神色沉了几分,“等开船了,我再跟您说。”
  “哎,哎!”宋大山忙不迭应著,脸上神情却没有放鬆。
  李翠翠在一旁瞪了他一眼,压著嗓门骂:“还杵那儿干啥?赶紧过来!”
  见宋大山快步凑过来,李翠翠心里的火气却还是没有消。
  不过不是冲宋大山,而是骂说她是宋大山老母的那几个瞎了狗眼的东西。
  她李翠翠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,便是如今老了,那也是花。
  呸,这帮不知好赖的玩意!
  什么老母,瞎了他们的狗眼!那眼珠子是豆,晓得装不晓得用。
  记著宋溪的叮嘱,嘴里的话咽了回去,李翠翠狠狠剜了眼方才乱喊的人远去的方向。
  隔著门,气消不得。
  宋大山还以为李翠翠在气他,一声不吭等著被骂,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。
  才小声道:“他娘,你咋得了?”
  李翠翠没好气道:“没咋。”
  宋溪坐在原地没动,指尖在桌榻上轻轻叩著,听见动静瞧向旁边不远处的爹娘。
  片刻后,他起身往窗外的码头上望去。
  底下人潮挤挤挨挨,挑著货担的脚夫、吆喝的商贩挡著视线,哪里还能瞧见方才那伙人的影子。
  又或者是他看迟了,这些人早已经离去。
  闹出这么大的阵仗,总不可能临头收敛。
  没等宋溪坐回去,船身忽然轻轻晃了晃,岸边的石阶慢慢往后退。
  开船了。
  宋溪默不作声地坐回原位,目光落在泛著波纹的水面上。
  日光照映,波光粼粼。船桨挥动带来了一阵阵的涟漪。
  老两口是头回坐船,船身一动,两人都下意识攥紧了身边的木凳,脸色微白。
  又过了一刻钟,船行稳了,舱外渐渐热闹起来。
  有商贩挎著篮子叫卖吃食,也有乘客凑在一处说閒话,楼道上接连的脚步。
  隔壁敞开的木门外,还有一些惊呼声带过。
  宋溪这才开口:“爹,您没看错,他们就是土匪。”
  “啥?!”宋大山眼睛瞪得溜圆,身子僵在那儿,“那他们咋还能在码头晃荡?这,这么多人,官老爷不管吗?”
  “我咋记得走过来时还瞧见了,那些不是当官的啊。”
  宋大山大惊,想不通土匪怎么比官老爷还牛气,这想抓谁就抓谁。
  “爹,他们背后就是官老爷。”宋溪声音压得低,轻道,“您说,官老爷会抓自己人吗?”
  宋大山还没缓过神,李翠翠已经拍了下他的胳膊:“你这老头子懂啥?小宝说得对,自己抓自己,那不是傻愣子吗!”
  “我就瞧那些人不是个好东西,结果是坏的流油的黑心肝土匪,难怪长得那损样!呸!在我们那儿媳妇儿都找不到,一群生孩子没屁股蛋的。”李翠翠骂道。
  “可……可这官老爷咋会跟土匪混在一块儿?”宋大山喃喃著,还是不敢信,“都说啥官老爷眼珠子顶天,这些人,咋就瞧上了?”
  “好用就行。”宋溪淡淡道,“他们可不在乎丟不丟脸。”
  “那小宝你可得小心!”宋大山忽然想起来,猛地抓住儿子的手,满眼担忧。
  “万一那些人没走,再找上来可咋整?”
  “你胡咧咧啥!”李翠翠拍开他的手,“人都开船了,难不成他们还能从水里爬过来?再说小宝现在又不是读书人模样,別瞎操心!”
  “是是,不操心,不说了。咱家哪有读书人啊!”宋大山连忙点头,又忍不住叮嘱,“那咱在船上可得嘴巴严实点,可莫要让人瞧出来,看出来了。”
  宋溪点头,认可道:“爹娘,这几天在船上,你们就叫我的小名。见了人也別提我读过书的事。”
  “记著了,记著了。”老两口齐声应下。
  宋溪如今身上穿著的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,眉眼间虽带著几分灵气,但若不说话,旁人瞧著也只当是个伶俐的乡下少年。
  顶多生了个聪明相,不过这年纪的乡下小子,读过书的可不多。
  舱內静了会,他爹宋大山出了门打探情况,不让宋溪出去。
  李翠翠在旁边缝著衣物,宋溪没有带书笔,读书的物什都留在了西安府。
  望向窗外,宋溪思绪放空。
  日头正盛,光洒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金海。
  船桨划开水面,漾起一圈圈涟漪。
  如今的陕南,封著两位年轻皇子,还有不少手握兵权的武官。
  其中一位皇子是当今圣上的叔侄,听说先皇在世时极疼他。
  若不是当今名正言顺,又有几分手腕,这皇位或许就落不到如今圣上头上。
  可这么受宠的皇子,封地却只有十三座县城,比史书里那些受宠的皇子差远了。
  另一位皇子年纪稍大些,封地也差不多大。
  到底是谁想反?是两位皇子,还是那些武官?亦或是他们都掺和在了一起?
  歷来谋反,皇子都会或多或少参与其中,如提供“名份”。
  宗室身份、清君侧口號。
  而武官佣兵,则提供“武力”,无论是私兵,亦或是手里的兵权。
  通常二者结合,反叛之事板上钉钉。只是这件事,宋溪无从求证,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单方面的猜测。
  老师沈常之很明显不想让他参与其中,或许是为了保护他。
  而宋溪唯一能感觉到乱事將临的便是方才在码头一事,那就是明证。
  杜家风评不错,按道理码头上不会出现这样的事。
  何况还是抓读书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,若其中一名有秀才功名在身,他们又会如何。
  像抓隔壁那位一样,不让他表露身份,对以私刑吗?
  此事若管理码头的杜家没沾边,怎敢明目张胆地让土匪抓人,还专挑读书人抓。
  宋溪神情不自觉冷了下来,这样做的目的,一有震慑,二有抓软肋。
  或许其中,有一些名声极旺的先生的弟子。
  就像老师送他出去一样,老师能想到,其他人未必不能想到。
  再往大了说,要么怕这些有声望,有號召力的儒生他们写檄文坏了名声,要么是想逼他们当差办事。
  只可惜当时舱门关得快,宋溪没看清被抓的是谁。
  思绪翻涌间,日头渐渐西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