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3章 后继有人
  几日后的腊月初七,夜里,老两口躺在炕上说话。
  李翠翠摸索著给宋大山掖了掖被角,低声说:“你心里那件事,想好了?”
  宋大山咳了两声,慢慢点了点头,声音含混却清楚:“想好了。元儿过继给小宝,我闭眼也安心。”
  李翠翠沉默半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窗外北风呼呼地吹,屋里炭盆的火映著墙,一明一暗。
  腊八那天,一家人围在一起喝腊八粥。
  宋大山喝了小半碗,比平日多些。
  李翠翠高兴,又给他添了两勺。
  宋大山喝完,靠在被垛上,忽然说了句:“小宝呢?”
  宋溪正在另一桌喝粥,听见了,端著碗过来:“爹,我在这儿。”
  宋大山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元儿,说了句话。
  声音含混,李翠翠凑过去听了两遍才听明白。
  她抬起头,看了宋溪一眼,眼圈微微泛红,低声道:“你爹说,元儿过继给你的事,该办了。”
  宋溪早有感知,对此不意外。
  他放下碗,握住父亲的手,声音微颤道:“爹,这事不急,等开春天暖了再说。”
  宋大山摇了摇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窗外。
  他的意思宋溪懂——他怕自己等不到开春。
  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  宋柱放下筷子,宋虎也不嚼了,宋行安看了看周氏,周氏低下头,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元儿。
  宋溪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眼中酸涩:“好。”
  腊月初十,宋柱请人看了日子,说腊月十六宜纳继。
  虽离过年不远,但家中上下都觉得好。
  赶在年前把事办了,老爷子心里踏实,一家人也能过个团圆年。
  事情定下之后的那几日,周氏夜里睡得少了。
  她白日里照常带孩子、跟妯娌说笑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  可到了晚上,元儿睡著了,她就坐在炕沿边,看著儿子的小脸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  宋行安知道她心里不好受,也不知怎么劝,便陪她坐著,有时候递杯水,有时候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  腊月十五晚上,周氏忽然对宋行安说:“我想通了。”
  宋行安看著她。
  “小叔对元儿好,我知道。元儿过继过去,將来有出息,我也高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就是……心里空落落的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”
  宋行安揽住她的肩,轻声道:“还在家里,天天见著。叫咱们爹娘也好,叫二叔二婶也好,横竖是咱生的。”
  周氏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腊月十六,宋家在堂屋里摆了香案。
  没有大操大办,只一家人关起门来,郑重地行了礼。
  元儿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,是李翠翠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细密,领口上绣了一朵小石榴花。
  周氏把元儿递给宋溪的时候,手稳得很,笑著说:“元儿,叫爷爷。”
  元儿已经会叫“爷爷”了。他趴在宋溪肩头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爷爷!”
  元儿还不懂“爷爷”和“叔爷爷”有什么区別,只是乖乖地听周围人的话,大人们让叫什么就叫什么。
  他只觉得今天家里格外热闹,每个人都笑著看他,他便也跟著笑。
  满堂人都在笑。宋柱和陈小珍也发自肺腑地高兴。
  他们是元儿血缘上的亲爷爷亲奶奶,但心里明白,小叔子是家里的大功臣,是顶樑柱,孩子过继过去,往后前程大著,比跟著自己这一房强。
  宋柱拍了拍陈小珍的手,两人相视一笑,眼眶都红了。
  宋溪笑著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紧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  他望向双亲,瞧见他们脸上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鬆了一口气、很轻鬆的样子,便將怀里的元儿抱紧了一些。
  这个孩子的意义,便在此了。
  他抱著元儿,朝香案拜了三拜,又朝宋大山和李翠翠拜了一拜。
  宋大山咧著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脸上满是褐色褶皱纵横。
  李翠翠一边笑一边擦眼睛,嘴里念叨著:“好,好,祖宗保佑。”
  宋行安和周氏站在一旁,也笑。
  周氏笑的时候,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下来,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,谁也没看见。
  过继的事办完,家中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。
  宋大山的精神头似乎好了许多,每天都要让宋溪把元儿抱到他炕上。
  一老一小並排坐著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著。
  宋大山的手搭在元儿的小手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,像是在数日子。
  从那天起,周氏和宋行安在元儿面前不再自称“爹娘”,改口叫“二叔”“二婶”。
  元儿起先不明白,愣愣地看著他们,小嘴一瘪,哭了一场。
  周氏心疼得直掉眼泪,却还是蹲下来轻声哄他:“元儿乖,以后叫二叔二婶,叫爷爷。”
  宋行安也红了眼眶,把元儿抱起来拍了拍。
  元儿哭了一阵,被陈小珍拿酥糖哄住了,抽抽噎噎地吃著糖,慢慢忘了这回事。
  他还太小,不明白这些称呼意味著什么。
  后来日子久了,便也习惯了,再大一些,这些事便彻底忘了。
  宋家上下默契地从不提起他的身世。
  老两口藏著私心,希望小儿子百年之后后继有人,纵使一家人亲亲热热,也不希望孩子知道真相之后又改叫回去。
  小儿子这一脉,不能断。
  这个秘密,註定不会在他们活著时露出来。
  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二日这日,一切如初。
  在天破晓时,宋大山走了。走得安详,脸上带著笑。
  那天清晨,陈玉莹照例去正房倒水。
  推门进去,屋里安安静静的,炭盆里的火还没灭,映得墙上影影绰绰。
  宋大山躺在炕上,姿势和昨夜一样,侧躺著,手搭在被子上,手边放著那个油纸包。
  酥糖已经吃完了,纸包还留著。
  李翠翠还没醒,睡在炕梢。
  陈玉莹先给李翠翠掖了掖被角,然后走到宋大山这边,轻轻喊了一声:“爹,天亮了。”
  没有回应。
  陈玉莹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还是没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