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9章 小红
  手札上密密麻麻写著宋溪守制期间对刑部积案的思考,只凭记忆梳理,无关公文,只关乎刑名之学。
  “人在陕西,心还在刑部?”圣上问道,语气难辨喜怒。
  宋溪垂首,语气谦卑:“臣不敢过问公务,但所学所思不敢荒废。手札只是读书心得,並非针对具体案件。”
  圣上看了良久,嘆道:“宋爱卿,草庐里守孝,不忘本行。朕夺情你不肯,私下里功课倒做足了。”
  见圣上主动提及此事,宋溪言道:“臣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  为人子的本分,为人臣的本分。
  圣上听出言外之意,笑了一声。
  那笑意淡淡的,像茶盏里浮起的一缕白气,看不大真切。
  他见过的臣子多了,个个嘴上说著“不敢”“本分”,肚子里却藏著九曲迴肠。
  有的人瞧著倒和说的一样老实本分,但私下做的事,几十颗头都不够砍。
  眼前这位宋爱卿,也是人精里头的人精罢了。
  不过,比起旁人,至少此人他用的放心。
  思及此正事,他忽正色道:“宋溪听旨。”
  宋溪立即半跪。
  “復任刑部尚书,即日署理部务。”
  “臣领旨。”
  过后,圣上放他离开。
  从御书房离开,宋溪便直奔刑部。
  待到时,昔日旧属已在堂中等候。
  左侍郎姓方,宋溪守制期间一直署理部务,累得形销骨立。
  见了宋溪,他眼中先是欣喜,隨即是解脱,最后闪过一丝复杂,那是不甘与如释重负交织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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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原以为宋溪不过上任一年多,离去也无伤大雅,或许能藉此展示自己的能力。
  可如今他心知肚明,便是没有宋溪,他也难登尚书之位。
  方侍郎拱手道:“宋大人回来了,下官可算能卸下这副担子了。”
  宋溪还礼,声音平和:“方大人辛苦了。这两年多亏你撑著。”
  方侍郎苦笑:“撑著罢了。积案如山,下官日夜不敢懈怠,也只清了不到三成。如今大人归来,刑部算是有救了。”
  宋溪頷首,环顾眾人,一一唤出名姓。
  虽只有一年多相处,但他不打无准备的仗,每个人的脾性早在入职前便已有所了解,一年多又加深了几分。
  只是不知两年多过去,是否变化颇多。
  宋溪说了几句体己话,“诸位辛苦”“往后一起把差事办好”之类。
  眾人纷纷拱手还礼,面上带著或真或假的笑意。
  有人真心高兴,比如卫松,眼睛里都放著光。
  有人不过隨声附和,心里盘算著往后如何在新局面里站稳脚跟。
  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气,觉著这位铁腕尚书回来了,积案总算有人顶上去,自己不必再日夜煎熬。
  还有一两个面无表情,只是淡淡应了句“大人辛苦”,便退到一旁。
  官场里各人有各人的帐,宋溪看得分明,却只当没看见。
  有些事,太揪著,反倒落了下乘。
  卫松性子急,说话直,但胆大心细,粗中有细。
  宋溪任人唯用,看重能力,品行上只要不是偷奸耍滑之人即可。
  此刻卫松已经在嚷嚷,说要给大人办接风宴。
  宋溪开口止了他的话头,说接风宴可以办,但此事要之后再提。
  散值后,宋溪没有急著回家。
  他让书吏去请方侍郎和几位郎中、员外郎,说晚上在东街的福兴楼摆一桌,算是他復职的接风宴。
  方侍郎不敢推辞,率先表態去了。
  几位郎中、员外郎各有思量,有的欣然前往,有的犹豫片刻后也跟了去,毕竟新尚书请客,不去便是给脸不要脸。
  到了席间,眾人不谈公务,只敘旧情。
  酒过三巡,气氛鬆快下来,有人说起宋溪在陕西守孝的事,他轻描淡写带过,只说“乡野清净,倒是读了几年閒书”。
  方侍郎频频举杯,话里话外透著几分释然。
  卫松喝得脸红脖子粗,拍著桌子说“大人不在,部里乱成一锅粥”。
  其余人则陪著笑,偶尔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閒话。
  一桌子人,心思各异,面上倒是一团和气。
  这一顿饭吃到亥时才散。眾人散去,宋溪掀开车帘,夜风拂面。
  此后几日,他陆续请了其他司的主事、经歷、照磨等属官,一一敘话。
  不喝酒的便喝茶,不拘形式,只把话说到了就行。
  有人藉机诉苦,有人趁机表忠心,也有人只是客客气气应个景。
  宋溪一律含笑听著,既不深谈,也不冷落。
  待到復任后三个月,积案清理一空。
  该覆核的覆核,该平反的平反。
  刑部上下私下议论,都说宋大人守孝回来,脾气没变,断案更见功底。
  但议论归议论,各人心里那桿秤称的仍是自己的前程。
  有人庆幸跟对了人,有人盘算著如何在新案里捞点好处,也有人什么也不说,只是埋头把差事做仔细,免得被宋大人挑出错来。
  之后日子稍微鬆懈了些,宋溪与旧友一一见面。
  再之后,便又回归寻常。
  每日归家,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,却又有什么不同。
  直到某日,宋溪又听见小红展亮歌喉,才觉,小红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新曲子了。
  小红如今住在了石榴树下,每日都和从前一样,哼那怪模怪样的曲调。
  李翠翠从前会骂它,如今也不骂了,还给它多吃一些米谷。
  每当这个时候,小红总是会格外神气,更加卖力的哼著曲子。
  李翠翠听著发笑,说它这个鸟真是怪。
  她教的新曲子怎么就不会,老头子教的倒是学的精。
  每当这个时候,小红都会停下来,望著面前眼含热泪的人类。
  它不懂人的感情,只是人放粮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久了,它就会扑通翅膀提醒。
  而后,碗里就又堆满了粮。
  小红吃的心满意足,吃完便懒了下来,不再动弹。
  从前每当这个时候,李翠翠都会离开。
  如今,她也学著看著小红睡觉。家中劝了,但作用不大。到了时辰,人又到了跟前。
  宋溪回来总会见到母亲坐在树旁,他会走过去,陪著母亲说一会话。
  再將人带回屋里,免得再受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