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吻
  第124章 吻
  “这个——”这正是李劲松求之不得的,他也想多了解一下和平饭店:“好吧,不耽误您的工作吧?”
  “不耽误,不耽误,这会儿正是午间休息,不太忙。”周领班热情地侧身引路:“二位请跟我来。”
  他们离开龙凤厅,没有走回大堂,而是从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门廊穿过去。
  门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,掛著一些黑白老照片,多是饭店旧貌和歷史上一些名流光顾的场景,有些已经泛黄。
  “咱们这饭店,最早叫华懋饭店,是沙逊爵士建的,1929年开业的,当时可是远东第一高楼,最豪华的酒店。”周领班如数家珍,语气里带著自豪:“您看这走廊,这层高,这用料,现在的新宾馆可比不了。这是英式建筑,但里面又融合了好多其他风格。”
  他带著他们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,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里面是一个小型的、带有天井的休息厅,阳光从天井玻璃顶棚洒下,照亮了厅內几把厚重的丝绒沙发和一张大理石面的茶几。
  厅內空无一人,异常安静,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迴响。
  “这里以前是给等车或者临时休息的客人用的,现在用的少了。”周领班介绍道,又指著墙壁和天花板:“看这装饰线条,这灯,都是老物件了,保养得还不错。”
  確实,无论是墙上的石膏浮雕,还是头顶那盏虽然不大但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,都透著一股旧时代沉淀下来的奢华气息,虽然有些细节已显陈旧,但气派犹在。
  接著,他们又坐了一次老式的、需要手动开关柵栏门的奥的斯电梯,电梯运行时发出沉稳的嗡鸣和轻微的晃动,更增添了时光的质感。
  周领班带他们看了几个不同风格的套房,有中式古典的,也有欧式宫廷风的。
  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,墙壁上掛著丝绸壁毯或油画,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老房子特有的、混合了木头、灰尘、香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。
  “这里,九楼,以前是著名的沙逊阁“,沙逊自己的私人寓所,现在一般不对外开放了。那边尽头,是著名的“和平厅”,以前是舞厅,开过很多重要的舞会——”
  周领班指指点点,言语间充满了对饭店歷史的熟悉和自豪。
  最后,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回大堂。
  “这边走,我带二位看看我们饭店另一个有名的地方一爵士酒吧。”周领班边走边介绍,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不过现在这个点还没营业,晚上七点以后才热闹。”
  李劲松和任怡湘跟著周领班走进去。
  吧檯很长,呈优雅的弧形,台面是光滑的深色大理石,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酒柜,玻璃柜门后陈列著各式各样的酒瓶。
  吧檯前摆放著一排高脚凳,凳面是暗红色的皮革。
  酒吧中央散落著一些圆形或方形的咖啡色小桌,搭配著同样皮质的高背椅或矮沙发。
  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、铺著深蓝色地毯的舞台,高出地面两三级台阶。舞台上摆放著几件乐器:一架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的立式钢琴,琴盖打开著;一套架子鼓,擦得鋥亮;还有几把放在支架上的萨克斯风、小號和一把低音贝斯。
  “酒吧这两年才重新恢復。现在晚上,主要是由一支“老年爵士乐队“在这里演奏。”周领班介绍道。
  “老年爵士乐队?”
  “对,”周领班点点头:“乐队成员平均年龄都得七十往上了,都是解放前就在沪上舞厅、俱乐部里演奏的老乐手。手艺那是没得说,真正的老克勒味道。现在晚上来这里听爵士乐,成了不少老客人、外国朋友,还有——一些喜欢音乐的年轻人的时髦事了——”
  走马观花地参观完整个和平饭店,李劲松觉得不虚此行,让他对沪上的理解更多了一层。
  “真是太感谢您了,周领班,今天真是大开眼界,受益匪浅。”李劲松再次真诚道谢。
  “您太客气了,能给您提供点帮助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周领班一直將他们送到旋转玻璃门口,门童早已恭敬地拉开大门:“欢迎您下次再来,也期待您的大作。”
  出了和平饭店,任怡湘儘管已经很累了,可她实在捨不得和李劲松相处的这短暂时光,不肯回去休息。
  李劲松当然也捨不得,两人又去了大光明电影院。
  写到这里,肯定有读者要问,任怡湘不是在招待所开了房间吗?
  开玩笑,这年头,一男一女在房间里呆著,招待所的服务员肯定会请警察过来。
  早上,任怡湘在红旗招待所开房间的时候,李劲松都被盘问过多遍了。
  他可不想惹麻烦。
  看电影也要排队,不过影院大,能容纳1500多人,等了一会儿,就跟著人群进去了。
  看的还是今年非常火爆的《405谋杀案》。
  看著看著,李劲松发现周围不太对劲,娘的,怎么回事儿?
  这么精彩的剧情,大家咋都不看电影了呢?
  这是干什么?
  艹,就你们有对象啊!
  我特么也有!
  任怡湘刚开始还半推半就,电影演到后半段,竟然变得主动了!
  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,两人都有些恍惚。
  出门时,任怡湘混在人群中,低著头,不敢看李劲松,也不敢看旁人,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,脸颊滚烫,手心潮湿。
  李劲松看看时间,才6点多,两人中午吃的饱,这会儿也不饿,就笑著调侃:“湘湘,还看吗?下一场——”
  任怡湘抬头,飞快地瞟了他一眼,又迅速垂下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如蚊蚋的“嗯”。
  哈哈,这丫头,被亲吻的著迷了。
  李劲松自然不能让佳人失望,又排队买票,再次走进了电影院——
  任怡湘是第二天下午的车票。
  第二天上午,李劲松就带著她在復旦校园转了转。
  来一趟沪上,不能没见过男朋友的学校復旦是什么样吧!
  国庆假期的校园,比平日清净不少,但仍有留校的学生在晨读、锻炼,或只是悠閒地散步。
  十月的復旦,梧桐叶已微微泛黄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,图书馆的红色砖墙在晨光中显得沉静庄严。
  没有南京路和外滩的喧囂拥挤,校园里瀰漫著一种书卷气的寧静和初秋的清爽。
  李劲松牵著任怡湘的手,漫步在熟悉的校园里。
  他指给她看中文系所在的古朴小楼,看他们经常上课的阶梯教室,看贴满各种讲座、徵文海报的公告栏,看开阔的草坪和远处体育场上奔跑的身影。
  “那边是食堂,饭菜一般,但便宜管饱。”
  “那是我们宿舍楼,就那栋,四楼,窗户对著篮球场那个。”
  “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,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,我就去那里转转——”
  任怡湘想像著他每天抱著书本匆匆走在这些路上,想像他坐在教室里听课,在图书馆埋头书写,在宿舍和同学高谈阔论——
  这些想像,让那个在信纸背后的形象,变得更加具体、温热、触手可及。
  不可避免地,遇到了熟人。
  同班一个眼镜男生,抱著脸盆从水房出来准备晾晒衣服,看见李劲松牵著个漂亮得扎眼的姑娘,惊得眼镜差点滑下来。
  “劲松,这——这位是?”
  “我对象,任怡湘,从燕京来。”李劲松答得坦然,甚至特意把交握的手举了举,脸上带著点“你小子羡慕吧”的笑意。
  “哦哦!你好你好!”眼镜男生忙不迭地点头,眼神在任怡湘脸上瞟了一下,赶紧移开,脸有点红,胡乱寒暄两句就匆匆走了,估计是赶著回去传播第一手八卦。
  任怡湘等他一走远,立刻把手从李劲鬆手里抽出来,脸颊更红了,小声嗔道:“哎呀,你干嘛呀——这么大声。我再陪你逛一会儿,该成大熊猫了!走到哪儿都被人盯著看。”
  李劲松看著她羞窘又可爱的样子,不再强行去牵,只是手臂依然挨著她,並肩慢慢往前走。
  “怕什么,我对象这么好看,还不许別人看两眼、羡慕一下?”
  “哎呀,不许说!咱们走吧?”
  这年头,年轻男女在公开场合手牵手谈恋爱,虽然不像前些年那样被视为“不正经”、“伤风败俗”,但也绝不是什么能“正大光明”、坦然受眾人注目礼的事。
  任怡湘被人围观,难免心里有些紧张。
  “你在电影里还当人家对象呢!”李劲松调笑道。
  “那——那能一样吗?那是假的!是演戏!”任怡湘辩解道。
  “好!走吧,走吧——”两人並肩往校园外走。
  “——劲松——”走了一小段,任怡湘忽然轻声叫他。
  “嗯?”李劲松侧头看她。
  任怡湘抿了抿嘴唇:“——你,你是不是不想我在电影里当人家对象——”
  “嗯?没有——没有,我又不是老封建!”李劲松笑道:“只要你別在电影里和人接吻就行了!”
  “哎呀——我才不会呢——羞死人啦!”
  “那万一导演让你像《庐山恋》那样演呢?”
  “那,那我也不演!”
  今年《庐山恋》上映后,被称为“中国第一部吻戏”。
  实际上,在去年,首次出现接吻镜头的国產电影《生活的颤音》就上映了。
  当时,万人空巷,许多地方为了防止意外发生,临时增派消防官兵到爆满的影院驻守。
  据说男女主角接吻时嘴上还贴了层膜,这更是撩拨起人们的好奇心。
  后来有人撰文回忆:“终於,男女主人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。所有人都吃力地注视著他们的嘴唇,想证实一下他们的嘴唇上是否贴著一层薄膜。场內静得可怕,甚至可以听到暖气管內回水的声音。但是很遗憾,男女主人公蜻蜓点水般的接吻刚刚开始,便被破门而入的女方父母打断!电影院里一片失望的譁然。”
  当时,有人在报纸上撰文,题目就是:“人民需要接吻”。
  之后,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聊下去。
  早早吃了午饭,就送她到了火车站。
  两人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,在车站依依惜別,丫头也不管旁人的目光,离开时主动亲了他的脸颊,惹得人人侧目。
  等晚上大家都回来后,李劲松有女朋友的事儿就在整个中文系传了个遍,连77、78、79级都知道了。
  女生宿舍,周华玲正躺在床上看书,张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。
  张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,凑到周华玲跟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听说了吗?特大新闻!”
  周华玲眼皮都没抬:“什么新闻?看你咋咋呼呼的。”
  “李劲松啊!”张冰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:“他有对象了!今天都领到学校来逛了,好多人都看见了!”
  周华玲拿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,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  “哦?就这反应?”张冰斜睨著她,拖长了调子:“咱们系,哦不,咱们学校,多少女同学偷偷关注他呢,这下心可要碎一地咯。听说那姑娘是燕京来的,特別漂亮,跟电影明星似的。”
  “是么,那挺好。”周华玲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  张冰在她旁边坐下,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:“喂,別装了,心里就没点——那什么?你可別告诉我你心里没有一点想法。”
  周华玲把书合上,抬起头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:“张冰同学,请你不要胡乱联想,破坏同学之间的革命友谊。”
  她將手中的书轻轻放在一边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我承认,李劲松確实很有才华,文章写得好,见解也独到。我欣赏有才华的人,这很正常。但这仅仅是同学间的欣赏,是对他文学造诣的认可,不涉及任何其他不恰当的想法。你想多了。”
  张冰看她一脸正色,反而“噗嗤”笑了,摆摆手:“行行行,欣赏,纯粹的欣赏。是我思想不单纯,玷污了您这纯粹的、同志式的欣赏之情,好了吧?”
  她识趣地没再继续调侃,顺著话头说:“也是。不过这下好了,那些写情书的、托人递话的,总该消停了吧?李劲松这招“亮明正身”,倒是乾净利落。”
  “或许吧。”周华玲应道,又把书拿起来:“不说了,我这儿还有几页文章没看完。”
  她翻开书,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  宿舍灯光下,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安静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最终化作了书页间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。
  这天之后,多少个或明或暗对李劲松有意思的女生彻底断了念想,而男生宿舍则洋溢著快乐的气息。
  这也是李劲松故意为之,最近他都收到好几封情书了,让他烦不胜烦。
  漂亮一点的他还能原谅,可那些巨丑无比的,你特么哪来的自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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