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我们真的太难了!
  六月初一日上午,早朝后奉天门的丹墀(大月台)上,锦衣卫早早就摆好了桌椅,整整齐齐,围成一个半圆形,对著奉天门正中。
  奉天门正中间摆著一张御座,空在那里。
  下方坐著今天殿试的主阅卷官梁储,左右两边坐著同阅卷官袁宗皋、王琼、王宪、王璟、李时、顾鼎臣。
  丹墀最外面一圈站满了京卫军校,衣甲鲜明,旌旗招展。
  里面一圈站著锦衣卫番子,身穿鲜亮曳撒服,腰佩绣春刀,神情肃穆,目光锐利。
  在午门外,站著三百多名贡士。
  他们都是正德十五年春二月会试中试的各省举人,由於正德帝那会正在“南巡”,殿试一推再推,直到今日才举行,皇帝都换了一位。
  在殿试结束被钦点之前,他们都不能叫进士,只能叫贡士。
  不过殿试都不会罢黜,有多少贡士就有多少进士,殿试成绩是定名次的依据。
  只是这一次贡士转进士时间有些久,足足一年多,有三位年长体弱的贡士,在京师水土不服,又日夜担忧,我到底能钦定几甲?
  结果病倒去世。
  这一科可能是国朝第一次进士比贡士少。
  贡士中有二十多岁,意气风发;有三四十岁,持重稳健;有白髮苍苍,喜出望外。
 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说著话。
  “你们猜,殿试皇上会出什么策问题目?”
  “无外乎礼议!”
  “礼议?”
  “对。前首辅石斋公意欲让皇帝继嗣继统,以循祖训,以合礼制,不想功亏一簣!”
  “荒唐!孝为德本!
  无父子何来君臣!
  无人伦何来天理!
  什么继嗣继统,完全是本末倒置!”
  “放屁!
  《皇明祖训》有諭兄终弟及,皇帝就是依此训即位,当然要继嗣继统!”
  “你才是放屁,臭不可闻!
  皇帝即位詔书有云,『丕承祖烈,祗奉宗祧。』
  武宗无嗣,故而孝庙一宗绝嗣,自然要从宪庙眾皇子选嗣皇帝,选嫡选贵,都当是兴献王这一宗。
  这才是祖训里所諭的兄终弟及,既维天理纲纪,又全人伦孝亲!”
  “没错!”
  “天理纲纪...”
  “说到纲纪,安有臣移易天子父母者?这不是擅权凌上是什么?”
  “你这个奸佞小人!”
  “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狗贼!”
  人群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爭吵和斥骂声,不过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,不想把事情闹大,被褫夺殿试资格。
  所以大家都在愤怒中保持著理智,压制著声音,只是文斗绝不武斗。
  “吉时要到了!”
  有锦衣卫军校高喊道。
  队伍里嘈杂的声音马上停下。
  “诸位贡士拿好各自的浮票,还有昨日从礼部领取的盖有官印的卷票,在左掖门前排好队,一一查验入门。”
  贡士们纷纷往左掖门衝去,挤成一团。
  早就预料这种情况的锦衣卫军校大喊道:“时间还早,大家都能进去,不要乱,依次排队就是。
  谁要是乱挤乱闯,立即拉出队伍,严法惩处!”
  听到这话,大家都变得谦谦有礼。
  “仁兄请!”
  “贤弟先请!”
  殿试不需要带笔墨,里面有现成的摆在桌子上,也不需要带水和食物,因为考试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,相对会试、乡试,算非常短。
  锦衣卫军校还好心提醒道:“要是內急,赶紧去社稷坛后面的宝钞司净手,来得及。要是进了午门,入了承天门考场,就不可隨意乱动。”
  好在这些贡士们早有准备,又都是考场上的老手,没有出现事到临头却內急的囧事。
  贡士们查验完毕,一一入左掖门,合计三百三十名,在內金水桥前按照会试成绩名次,先后列队站好,严禁喧闹。
  等到所有贡士们全部入內,由锦衣卫军校领著,过最右边桥,穿过承天门前广场,从左边台阶上丹墀。
  贡士们二十人一组依次上去,有內官候著。
  先点名,贡士们一一应道,再领著他们鱼贯而行,来到各自座位前。
  內官说:“桌子上有尔等名字,看好了入座,千万不要搞混了。
  坐下来先检查笔墨砚台,要是有缺少立即举手,自有人会来照应。
  严禁交头接耳,隨意起身走动...但有违例,严惩不贷!
  祝各位贡士龙驤虎步,一甲及第。”
  贡士们很是好奇。
  殿试都是这规矩吗?
  不知道啊,我们都是第一次来参加。
  坐在前面的梁储等阅卷官心里有数,这些都是皇帝陛下定下的新规矩。
  只要宏纲还在,小小变动,无伤大雅。
  几人也在心里暗自揣测,这次殿试,皇帝会出什么策论题目?
  贡士们一一入座,张璁坐在中间位置,四下目光一扫,滯留京中认识的好友朱紈、李默隔得有点远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。
  自己左手边那位仪表堂堂的仁兄叫丁汝夔,桌面上纸牌上写得清楚,也脸熟,以前聚会时见过。
  对,自己这些支持嘉靖皇帝版的“兄终弟及”,支持继君统不继宗统的贡士聚会时有见过丁老弟。
  华盖殿风波后,朝中分成三派,中立派,力挺杨廷和继嗣继统礼制的濮议派,以及支持皇帝以孝为本的孝本派。
  三百多位贡士,自然也分成三派。
  在这些孝本派贡士里,张璁年纪最大,今年四十七岁,是大家的老大哥。
  眾贡士坐好,有数十位军校分別入场,再一次核对检查眾人的浮票和卷票。
  浮票是礼部发给进京举人们的凭证,上面有姓名、籍贯等信息,还有“面净无须、高五尺二寸”等外貌描写。
  卷票是礼部下发的格式试卷,贡士们写上自己的姓名、籍贯、年纪,呈交到礼部,核实后盖有官印再下发,除了是核对身份的凭证,还是正式的试卷。
  这次殿试有两份卷票,意味著有两道策论题。
  “皇帝驾到!”
  眾贡士出座位,站在中间的空地上,跟著阅卷官们一起肃立。
  “皇帝升座,眾臣行礼。”
  行完礼后,眾贡士回到各自座位上坐下。
  在眾目注视下,朱厚熜指了指黄锦,叫他公布题目。
  黄锦大声道:“第一道殿试策论题,曰『兵食大计,必有机要。』
  字数不限。”
  黄锦念完后,由六位小內侍举著木牌,牌面钉有白纸,上面大写著题目,四处巡示。
  “眾贡士请答题,三刻钟后收第一卷。”
  张璁等贡士们目瞪口呆。
  说好的大礼议呢!
  我们都快要把《礼记》、《尚书》、《皇明祖训》、《大明集礼》翻烂了,结果出了这么个根本不挨边的题目。
  叫我们怎么答啊!
  梁储和袁宗皋等阅卷官也是第一次听到策论题,面面相覷,心思各异。
  连我们都没有猜到!
  陛下,你心里到底揣著什么心思啊!
  几位阅卷官都是饱学之士,脑子一转就揣摩出这句话的含义。
  兵食,可泛指大明兵事戎政和相关粮餉,一般情况下特指九边军镇防务及其粮餉。
  由於九边多为苦寒之地,军屯民屯收效甚微,无法自给自足,又地处偏远,转运艰难。
  所以从永乐年间,一直是朝廷的大难题。
  大计就是国计,整个大明一年的收支统筹。
  合在一起就是养兵供餉是国计的第一大事,其中必有总纲与关键。
  养兵用钱看似千头万绪,必有一条主线能牵一髮而动全身。
  找到並理顺这条主线,就能找到问题根本所在,改正问题,就能使“財不糜、兵足食、边可守”。
  皇帝在殿试上出这道策论题,就是让三百三十位天底下最聪明、最有才华的人,试著找出这条线来。
  上来就王炸,会不会有些难为这些贡士们?
  梁储等人心里暗暗揣测著。
  三刻钟过去,考试结束,收卷,接著黄锦公布第二道策论题。
  “书称制治於未乱,保邦於未危,当以何论?”
  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  唐太宗曾说过“安不忘危,治不忘乱”,意思大致相同。
  在危机尚未爆发、国家尚未动乱之时,就通过充满远见的施政加以治理和改革,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。
  这个题目出得立意更大,也更加空泛,更不好答,没有多年的施政经验,根本答不到点子上。
  皇帝,你到底是想录取进士啊,还是想录取马上就能上岗的阁老尚书啊!
  梁储和袁宗皋等人默默无声。
  正德十六年辛巳科进士可能是国朝立国以来最命运多舛、考得最艰难的一科。
  心痛啊!
  张璁等三百三十名贡士们,双眼发直,有些生无可恋。
  我们真的太难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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