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知遇之恩
  不过。
  犹豫片刻。
  张举人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  只是对著王狗儿微微頷首,便转身离开了。
  来到张文渊居住的小院。
  东厢房果然已经打扫出来了。
  虽然面积不大,约莫只有四五十个平方,但,窗明几净,一应家具俱全。
  一张櫸木书桌临窗摆放,上面空无一物,一张铺著崭新靛蓝色床单的架子床,看起来柔软而舒適,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脸盆架。
  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帮忙铺床,摆放衣物,將书籍和文房四宝在书桌上整理好。
  “狗儿,你看这样行吗?”
  春桃笑著问道。
  “这被褥是新的,夫人刚让库房送来的,你晚上睡著肯定暖和。”
  夏荷也补充道。
  王狗儿心中感激,连连道谢:
  “有劳春桃姐、夏荷姐了。”
  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  “狗儿你太客气了。”
  “以后有什么事,儘管吩咐我们就是。”
  两个丫鬟笑著说完,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  隨著房门合拢的声音,房间里,很快只剩下王狗儿一人。
  他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,环视著这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小小空间。
  空气中,还残留著新木和乾净布草的味道。
  窗外,是少爷院中的几丛翠竹,在月色下摇曳生姿。
  五年了。
  从八岁入府。
  睡在嘈杂拥挤,充满汗味和鼾声的大通铺,时刻谨小慎微。
  到如今,终於拥有了这方安静整洁,可以任由他读书思考的独立天地!
  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鼻尖,令他眼眶微微发热。
  王狗儿走到书桌前,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,感受著毛笔的触感。
  心中,思绪万千。
  到最后,只匯成了一句话。
  功名何须马上取,笔耕不輟自成家!
  ……
  这一夜。
  王狗儿睡得並不沉。
  新环境带来的兴奋感,让他在那张柔软舒適的新床上辗转了许久。
  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便睁开了眼睛,再无睡意。
  隨后,轻手轻脚地起身,穿好衣服,用房间里备好的清水仔细洗漱后,又特意用凉水拍打了下面颊。
  冰凉的触感,让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,头脑变得异常清醒。
  紧接著。
  王狗儿迫不及待地走到书桌前,打开包袱,拿出昨天临別时县令赏赐的两卷藏书。
  书卷用的是上好的棉纸,触手温润,带著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。
  封面题签是端正的楷书:《尚书集注辨疑》。
  他又拿起另一卷,更厚实一些,题曰:《元祐三年戊子科浙江乡试录》。
  看到《乡试录》三个字,王狗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  他隱约猜到了这是什么。
  隨即,轻轻翻开。
  映入眼帘的是严谨的版刻字体,记录著某年某科浙江乡试的考试题目。
  中试举人的姓名、籍贯、名次。
  更重要的是,后面还收录了部分优秀的“程文”,也就是被考官认定为范文的答卷!
  这……这简直就是科举考试的官方指南和真题范文集啊!
  对於一个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,却缺乏名师和资源的寒门学子而言。
  此物的价值,堪比千金!
  王狗儿的手指有些颤抖,小心翼翼的翻著书卷,心中激动万分。
  他原本以为县令赏书只是象徵性的嘉奖,却万万没想到,陈县令竟如此细心,赠予的是如此实用和珍贵的备考资料!
  这份知遇之恩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  王狗儿再也按捺不住,就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,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。
  先是那本《尚书集注》,里面对於经义的辨析,名物的考证,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。
  让他对晦涩难懂的《尚书》有了许多新的理解,以往一些囫圇吞枣的地方,此刻,全都豁然开朗。
  隨后,王狗儿將重点放在了那本《乡试录》上。
  仔细研读著上面的题目,尤其是策论部分,关注时政,要求考生有经世致用之才。
  而他重点阅读的那些程文,更是让他大开眼界。
  那些中了举人的文章,结构严谨,破题精准,论述层层递进,引经据典恰到好处,文采斐然却又言之有物。
  他一篇篇读下去,时而凝眉思索,时而恍然点头。
  整个人,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,甚至,忘记了时间的流逝。
  当他终於將《乡试录》上收录的十几篇程文大致研读完毕,合上书卷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,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,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欞,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  这一早晨的收穫,远超他过去数月闭门造车的苦读。
  然而,在获益匪浅的同时,一股压力也悄然袭来。
  “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,何其多也……”
  王狗儿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,不禁低声感嘆。
  这仅仅是一科乡试,一省之地,就涌现出如此多文章锦绣,见解不凡的人物。
  想要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,谈何容易?
  自己凭藉著穿越者的见识和记忆力,或许在诗词和急智上能占些便宜,但,科举考试,尤其是越高层次的考试,比拼的是真正的经义功底,扎实的学问积累和深刻的时政见解。
  自己,还差得太远。
  果然不能小覷了任何一个时代的精英。
  正当他心潮起伏,既有收穫的喜悦,又有前路艰难的感慨时,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,伴隨著张文渊那熟悉的声音,问道:
  “狗儿!”
  “狗儿!你醒了吗?”
  “我能进来不?”
  王狗儿收敛心神,起身开门,说道:
  “少爷,早。”
  “我醒了,你请进吧。”
  门一开。
  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。
  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,嘴里嘖嘖称讚道:
  “哇!”
  “收拾得真乾净!”
  “这桌子位置也好,亮堂!”
  “狗儿,你这地方真不错啊!”
  “比我那屋也差不了多少了!”
  他像是参观什么新奇景点一样,在小小的厢房里转了一圈,最后高兴地一拍手,说道:
  “这下可好了!”
  “以后我想找你討论学问,都不用跑远了,串个门就行!”
  王狗儿看著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,也不由得笑了,说道:
  “少爷不嫌弃我笨,肯与我討论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  “哎呀!”
  “你说这话可就亏心了啊!”
  张文渊立刻瞪大眼睛,摆手说道:
  “你要是笨,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!”
  “昨晚你可是把案首都给比下去了!四步成诗啊!何等的气魄!”
  “我现在想起来,还觉得跟做梦似的!”
  说著,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书桌上那两卷书册上,好奇地凑过去:
  “咦?”
  “这是什么书?”
  “你一大早就起来用功了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