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志不在此
  另一边。
  王狗儿和张文渊两人回到小院。
  脚还没站稳,二夫人周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秋月便来了,说是夫人找少爷有事吩咐。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“狗儿,那我先过去一趟。”
  张文渊只得跟王狗儿打了个招呼,不情不愿地跟著秋月走了。
  隨后。
  王狗儿独自回到那间属於自己的厢房,將书袋小心放下。
  激动的心情,依旧难以平復,拜师!
  明天就要正式拜师了!
  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  拜师需行束脩之礼,这是古礼。
  也是对师道的尊重,绝不能马虎。
  王狗儿摸了摸怀里,掏出几块碎银子,大约有二钱左右的样子。
  是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,之前的二十两,已经全部用来赎身了。
  所以,他现在身上的钱也不多了。
  想了想,王狗儿拿著银子,便走出了小院,朝著前院僕役常活动的地方寻去。
  很快。
  就在院门附近看到了正指挥著几个小廝洒扫庭院的刘老僕。
  刘老僕是他进张府认识的第一个人,资格很老,为人还算公道。
  这些年,对王狗儿也一直颇为照顾。
  “刘伯。”
  王狗儿走上前,恭敬地唤了一声。
  刘老僕闻声转过头,见是王狗儿,脸上露出一丝疑惑。
  “是狗儿啊,有事?”
  刘老僕停下指挥,走到一边问道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王狗儿点点头,开口说道:
  “刘伯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  “我想买些东西,但我不便出府,想劳烦您老人家帮我採买一下。”
  说著,他將手心里的银子递了过去。
  刘老僕没有立刻接钱,而是问道:
  “买东西?”
  “你要买什么?”
  “若是寻常物件,府里库房或许就有。”
  王狗儿摇摇头,说道:
  “我想买肉乾一条,芹菜一束。”
  “还有莲子、红枣、红豆、桂圆各一些。”
  刘老僕听著他报出的这几样东西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带著些不確定的问道:
  “肉乾、芹菜、莲子、红枣、红豆、桂圆?”
  “这不是少爷拜师时候用的束脩六礼吗?!”
  他看著王狗儿,说道:
  “狗儿,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?谁要收你为徒?”
  事已至此。
  王狗儿也不再隱瞒,坦然道:
  “回刘伯,是学堂的陈夫子。”
  “夫子垂青,愿收我为入门弟子,传授科举制艺之学。”
  “明日便要行拜师礼,这些是必备的束脩之礼。”
  “啥?”
  “陈夫子?!”
  “收你为徒?传授科举?!”
  刘老僕满脸惊讶,上下打量著王狗儿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。
  好半晌,他才缓过神来,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,带著浓浓的担忧,劝说道:
  “狗儿啊!“
  ”你……你可想清楚了?!”
  “那科举之路,可是条不归路啊!”
  “古往今来,多少人一头扎进去,穷尽一生心血,皓首穷经,最后考得家徒四壁,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捞不著,落得一场空!”
  “那是一条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,太难了!”
  说著,他顿了一下,看著王狗儿清瘦修长的身板,苦口婆心道:
  “听刘伯一句劝,你如今已经赎了身,是自由人。”
  “老老实实在咱们张府待著,不好吗?你识文断字,人也机灵。”
  “再等两年,我去跟老爷说道说道,让你先当个副管事,跟著学学。”
  “等刘伯我老了,干不动了,这內院管事的位子,未必不能让你来接!”
  “一年下来,好歹也有几两银子的进项,足够你娶一房媳妇,生几个娃,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!”
  “这难道不比去搏那条虚无縹緲,看不到头的科举路强得多吗?”
  刘老僕的话语诚恳,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。
  在他看来,王狗儿能混到內院管事,已经是奴僕出身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王狗儿听完这番话,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。
  先是对著刘老僕深深一揖,隨即说道:
  “刘伯,多谢您老的好意与关爱,狗儿铭记於心。”
  “但是,我志不在此,那条路或许安稳,却非我所愿。”
  刘老僕看著王狗儿那执拗的神情,怔在了原地。
  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,但,看到王狗儿眼中的坚持,最终所有劝说的话,都化作了唇边一声复杂的嘆息。
  “唉。”
  “也罢。”
  “既然你已经决定,那我就不再劝了。”
  刘老僕嘆息一声,神色复杂的说道:
  “其实,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,就觉著你跟院里其他娃娃不一样。”
  “眼神里有东西,有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儿。”
  “也许,你真能走出一条通天路也不一定。”
  王狗儿谦逊道:
  “刘伯过奖了。”
  “我只是不甘心罢了。”
  “不用谦虚。”
  刘老僕摆了摆手,笑著苍声说道:
  “你是咱们僕人院里,第一个会读书写字的。”
  “也是第一个,能被夫子看中,要走科举正途的。”
  “咱们这些人里,就属你最有出息,既然你想走那条路,那就好好去闯。”
  “闯出个名堂来,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这些奴僕的人也看看。”
  “嗯!”
  “谢刘伯吉言!”
  “狗儿定当努力!”
  王狗儿心中感动,再次行礼。
  说完,他將手中的银子递到刘老僕面前,道:
  “刘伯,这二钱银子,请您帮忙採买束脩六礼,若是不够,我……”
  “哎呦!”
  “用不了这许多!”
  刘老僕连忙推拒,说道:
  “这点东西,不值什么钱,刘伯帮你买了就是!”
  “哪能要你的钱!”
  王狗儿闻言,摇了摇头,坚持说道:
  “刘伯,这钱您必须收下。”
  “这是弟子敬奉给老师的束脩之礼,代表的是我的心意和诚意。”
  “若让夫子知道並非出自弟子本人,恐怕夫子会不高兴。”
  “请您务必成全。”
  刘老僕看著王狗儿认真的样子,这才收下银子,隨即说道:
  “好吧!”
  “既然你这么说了,我就收下了!”
  “你放心,明天一早,东西一定给你备得妥妥噹噹!”
  “多谢刘伯!”
  王狗儿这才放下心来。
  再次真诚道谢后,便转身离开了。
  刘老僕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清瘦,却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。
  他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却从未想过,一个当年因为家贫被迫卖身为奴的农家小子,竟能靠著偷学苦读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  甚至,即將拜在夫子门下,去搏那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科举前程!
  “不容易……真不容易啊……”
  刘老僕喃喃自语道。
  不过,他也隱约有种感觉。
  这孩子的路,或许真的会不一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