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拜年了
  正月初一。
  天光未明,清河镇已沉浸在浓郁的年节气氛里。
  清脆的爆竹声此起彼伏,家家户户门廊下新贴的春联墨跡犹润,在晨光中泛著喜庆的红。
  王砚明特意换上了一身乾净平整的青布直裰。
  这还是去年张府按例给书童做的冬衣,虽已半旧,却被赵氏的精心打理的整洁体面。
  仔细束好髮髻,戴上方巾,对镜自照,確认没有失仪之处。
  他这才提著昨夜母亲赵氏熬夜做好,装著几样简单礼物的竹篮,踏著薄雪朝张府走去。
  因为过年。
  张府大门洞开。
  门楣上悬掛著两盏崭新的红绸宫灯。
  就连门房老徐也换上了簇新的棉袄,见到王砚明,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:
  “砚明小哥来了?”
  “过年好过年好啊!”
  “老爷夫人刚起身不久。”
  “正在前厅呢,快进去吧!”
  “徐叔过年好。”
  王砚明拱手回礼。
  说著,递上一小包赵氏自製的芝麻糖。
  老徐笑呵呵接过,连声道谢。
  穿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,来到前厅。
  厅內,暖意融融,炭盆烧得正旺。
  张举人身著酱紫色暗纹绸面直裰,外罩玄色貂皮坎肩,端坐主位。
  气色比年前水匪惊魂那夜好了许多,恢復了往日儒雅持重的气度。
  二夫人周氏坐在下首,穿著一身海棠红绣金菊纹的锦缎袄裙,髮髻簪著赤金点翠步摇,雍容华贵中透著精明干练。
  柳姨娘带著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张文虎,坐在另一侧。
  见王砚明进来,只淡淡瞥了一眼,便低头逗弄儿子。
  厅中还站著几位来拜年的本家亲戚和附近有头脸的乡绅,正与张举人寒暄。
  王砚明目不斜视,走到厅中。
  对著张举人和周氏方向,规规矩矩行了大礼,说道:
  “小人王砚明。”
  “恭贺老爷,夫人新年新禧。”
  “福寿安康,万事顺遂!”
  张举人捋须微笑,抬手虚扶道:
  “起来吧。”
  “难得你有心,初一便来拜年。”
  周氏也温和笑道:
  “砚明来了。”
  “家里都安顿好了?”
  “你父母身体可好?”
  “回夫人。”
  “家中一切安好。”
  “父母托夫人洪福,身体康健。”
  “小人代父母谢老爷夫人关怀。”
  王砚明起身,垂手恭立,又將竹篮奉上,说道:
  “家母手拙,做了些乡下粗点心。”
  “聊表心意,还请老爷夫人莫要嫌弃。”
  周氏示意身旁的春桃接过。
  春桃接过时,对王砚明悄悄眨了眨眼。
  周氏笑道:
  “王婶的手艺定是不错的。”
  “有心了。”
  话落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,用红绸缝製的压岁荷包,递给王砚明,道:
  “这是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  “愿你新的一年学业精进,早登科甲。”
  王砚明双手接过。
  入手分量不轻,显然不止是象徵性的几文钱。
  他再次躬身,说道:
  “谢夫人厚赐。”
  这时。
  张举人也取出一个略小些,但,同样精致的荷包,温言道:
  “砚明。”
  “你近日学业,老夫听陈夫子与林先生提起,颇有进益。”
  “县试在即,你可有把握?”
  此话一出。
  厅中其他客人的目光,不由都聚到了这寒门书童身上。
  柳姨娘也抬起了眼,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。
  王砚明心知这是老爷在提点自己,肃容答道:
  “回老爷。”
  “小人不敢妄言把握。”
  “唯近日蒙夫子与先生悉心教导,於经义制艺稍窥门径。”
  “日夜不敢懈怠,只盼不负师长教诲,不负老爷夫人期许,尽力而为。”
  “不错。”
  张举人点点头,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。
  沉吟片刻,提醒道:
  “县试虽为童生试初阶,却不可轻视。”
  “首重贴经墨义,务求准確,一字之差,或致前功尽弃。”
  “制艺破题贵在稳、准、清,不必过於求奇险,但需紧扣题意,层次分明。”
  “你性子沉稳,这是长处,临场时切记,戒骄戒躁,细审题,缓落笔。”
  “时辰分配亦要留心,莫要在一题上过分耽搁。”
  这番话,可谓金玉良言。
  是多年科场经验的高度浓缩。
  王砚明凝神静听,一一记下。
  隨即,郑重道:
  “老爷教诲,小人谨记於心,必当恪守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张举人点点头,温和道:
  “好好准备。”
  “我张家虽非显赫门第,但,也愿门下出几个读书种子。”
  “你若能过县试,府里自有奖励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小人定当努力。”
  王砚明再次行礼。
  拜过年。
  又略说了几句话,王砚明便识趣地告退出来。
  刚走出前厅不远,就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张文渊一把拉住,咋呼道:
  “狗儿!”
  “可算出来了!”
  “走走走,我带了好玩意儿!”
  张文渊今日也是一身新衣。
  宝蓝底绣银线缠枝纹的锦袍,衬得他圆脸越发红润,手里还宝贝似的抱著一个不小的锦盒。
  “少爷,什么好玩意儿?”
  王砚明被他拉著往后花园走。
  “嘿嘿!”
  “县城庆隆號新到的烟花!”
  “二踢脚,窜天猴,地老鼠……花样多著呢!”
  “我爹今年特许我多玩点!”
  张文渊得意洋洋。
  打开锦盒,里面果然整齐码放著各色烟花爆竹,还用红纸区分开来。
  “这个,九龙入云!”
  “据说能躥老高,炸出九个响!”
  “还有这个金菊满堂,喷出来的花像菊花一样!哎呀,美滴很!”
  “走!咱们找个宽敞地方放去!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隨后。
  两人来到后花园一处空旷的雪地。
  张文渊迫不及待地先拿出一个二踢脚,插在雪堆里,用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,然后拉著王砚明赶紧跑开。
  “嗞——”
  引信燃尽。
  “砰——啪!”
  两声巨响,接连在清冷的空气中炸开,惊起远处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
  “哈哈!过癮!”
  张文渊拍手大笑,又去点了一个地老鼠。
  那地老鼠点燃后,嗤!地一声,拖著火星在雪地上飞快地乱窜起来,画出凌乱的火线,逗得张文渊追著它大呼小叫。
  王砚明也难得放鬆心情,含笑看著。
  空气中,瀰漫著好闻的硝烟味,混合著冬日清冽的气息。
  少爷孩子气的欢腾,冲淡了年节礼仪的拘束和即將面临县试的紧绷感。
  放了一会儿。
  张文渊鼻尖冻得通红,却兴致不减。
  又拿出一个金菊满堂,非要王砚明来点。
  王砚明拗不过,接过线香,蹲下身,稳著手点燃引信。
  隨即,快步退开。
  “嗤——”
  一股金色火花,猛地从圆筒中喷涌而出。
  越喷越高,果然在空中绽开如一朵流转不休的巨大金色菊花,映亮了小片天空和两个少年仰起的脸庞,持续了足足七八息,才渐渐熄灭。
  “烟花真好看啊!”
  张文渊讚嘆。
  隨即,又有些遗憾的说道:
  “可惜,狗儿你过完年,就要去县城应试了。”
  “不能一起多玩几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