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科举是人情世故
  另一边。
  王砚明怀揣著心事,回到清淮书院。
  一边走,一边琢磨著,该如何向夫子开口提及府学之事。
  既不愿让夫子觉得他忘恩,又不想错失良机。
  正思忖间,却见,勤勉斋所在的偏僻小院方向,人影憧憧。
  不但颇为热闹,而且,还隱约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王砚明心中一诧,急忙快步走近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  只见,那几间破旧的勤勉斋外,竟围著不少人。
  有书院的杂役,也有一些陌生的学子模样的年轻人,正忙忙碌碌地进出。
  將里面那些简陋的铺盖,箱笼等物一一搬出。
  陈夫子已穿戴整齐,坐在院中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太师椅上。
  李俊,张文渊,朱平安等人陪在旁边,脸上都带著些古怪的神情,似惊似喜,又有些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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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而站在陈夫子面前的,是一个满脸堆笑,態度殷勤得近乎諂媚地老者。
  不是別人,正是清淮书院的山长,章老夫子!
  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,地位尊崇的山长,此刻,却亲自在此指挥调度。
  “陈兄!”
  “哎呀呀,这几天真是委屈你们了!”
  “老夫治下不严,竟让贤弟与诸位高足住在此等陋室!”
  “实在是惭愧,惭愧啊!”
  章山长握著陈夫子的手,语气诚恳无比的说道:
  “若非今日放榜,老夫听闻王案首竟出自鄙院借宿学子之中。”
  “又细问之下,才知你们竟被安排在勤勉斋,老夫真是无地自容啊!”
  “此事,定是下面的人糊涂,怠慢了贵客!”
  “老夫已严加申飭!”
  他正说著,眼尖瞥见王砚明回来。
  立刻拋下陈夫子,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道:
  “王案首!”
  “你可回来了!”
  “恭喜高中,荣膺府案首!”
  “真乃少年英才,为我淮安文坛增光啊!”
  王砚明连忙拱手还礼,说道:
  “章山长过誉,学生愧不敢当。”
  “不知这是在?”
  说完,他看向忙碌搬家的人群。
  章山长一拍额头,笑著说道:
  “哦!”
  “瞧我,光顾著高兴了!”
  “王案首,还有陈兄,诸位贤侄!”
  “这勤勉斋实在太过简陋,岂是案首与诸位高才宜居之处?”
  “老夫已命人將书院最好的澄心斋收拾出来,那里清静雅致,屋舍宽敞,用具齐全,正適合诸位居住备考!”
  “这些下人正在为诸位搬迁,些许粗重之物,让他们搬运即可!”
  “诸位只需隨老夫移步澄心斋安顿便好!”
  澄心斋!
  那可是清淮书院招待贵宾的院落,环境设施远非勤勉斋可比。
  王砚明心中明了。
  知道这是自己府案首的身份带来的变化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陈夫子,见夫子微微点头,便对章山长客气道:
  “有劳章山长费心安排。”
  “只是我等借宿已多有叨扰。”
  “如今又劳动山长与诸位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  “哪里哪里!”
  “王案首能下榻鄙院,是鄙院的荣幸!”
  章山长连连摆手,又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著几分討好的说道:
  “方才听闻,王案首被大宗师召见?”
  “不知大宗师说了什么?”
  “没说什么。”
  王砚明不欲多谈,只简单道:
  “承蒙大宗师亲自垂询。”
  “勉励学生用心向学,准备院试。”
  虽只寥寥数语,但,大宗师亲自垂询这几个字,已足够让章山长眼睛放光。
  当即,態度越发恭敬道:
  “大宗师亲自召见勉励!”
  “王案首之前程,想来必不可限量!”
  “未来院试,定当再传捷报!届时,还望王案首勿忘鄙院今日些许微劳啊!哈哈!”
  这话,已是赤裸裸的攀附了。
  王砚明心中有些不喜这种势利,但,面上依旧保持客气道:
  “山长言重了。”
  “院试能否得中,尚需努力。”
  “晚生不敢妄言。”
  章山长见他不愿深谈,也不勉强。
  隨后,又转向陈夫子说了许多仰慕其教导有方的话。
  便亲自引著眾人,前往那座位於书院中心位置,花木掩映,清幽非常的澄心斋。
  ……
  走在路上。
  张文渊蹭到王砚明身边,挤眉弄眼,低声道:
  “狗儿,可以啊!”
  “案首的威力真大!”
  “连山长都亲自来巴结你了!”
  “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,他那副嘴脸!”
  “嘖嘖,跟之前那个姓宋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前倨后恭!”
  李俊也低声道:
  “世態炎凉,莫过於此。”
  “砚明,你需心中有数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王砚明点点头,他自然明白。
  这突如其来的优渥待遇,並非衝著他这个人。
  而是,衝著他府案首以及被大宗师召见的潜在价值。
  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,这条路上,实力与名声的重要性。
  也让他对人情冷暖,有了更深体会。
  科举从来不是埋头苦读,科举是人情世故!
  ……
  很快。
  一行人便步行来到了澄心斋。
  这里果然名不虚传,院落整洁,屋舍明亮。
  家具用具一应俱全,甚至,还有专门的书房。
  眾人安顿下来,章山长又叮嘱了一番有任何需要儘管开口,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  待外人走光。
  陈夫子將王砚明单独叫到书房,问道:
  “砚明,大宗师召见,所为何事?”
  “没有为难你吧?”
  王砚明知道此事无法隱瞒。
  便將顾秉臣询问家世学问,考校时务,还有提出府学邀请的事情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  同时,也坦承了自己因感念师恩,而犹豫不决的矛盾心情。
  陈夫子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  只是用复杂的目光,看著眼前这个让自己骄傲又心疼的弟子。
  良久,他才长嘆一声,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,语气欣慰道:
  “傻孩子。”
  “这是好事,也是天大的机缘。”
  “你有此顾虑,说明你重情义,老夫心里很安慰。”
  “但是,你若因顾虑夫子而放弃府学,那才是真正的糊涂。”
  说完,他看著王砚明惊讶的眼神,缓缓道:
  “老夫教你,是希望你成才。”
  “走得更高更远,不是要將你绑在身边。”
  “府学乃一府文教之巔,资源人脉,远非老夫这简陋学堂可比。”
  “大宗师亲自邀请,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,你去了那里,能得到更好的教导,接触更广阔的天地。”
  “对你的学业,前程,都大有裨益。”
  “可是,夫子……”
  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
  陈夫子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道:
  “师徒一场,情分永在。”
  “不在於你是否日日在我眼前。”
  “你若能鱼跃龙门,光大门楣,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回报与安慰。”
  “此事,你不必再犹豫,明日便去回復大宗师,说你愿意入府学。”
  “夫子!”
  王砚明眼眶微热。
  看著夫子苍老的面容,知道夫子这番话完全是出於对他未来的真心考量。
  他不再犹豫,起身,对著陈夫子深深一揖到地,声音有些哽咽道:
  “夫子栽培之恩,教诲之情,学生永世不忘!”
  “无论將来身在何处,您永远是学生的恩师!”
  “起来起来。”
  陈夫子扶起他。
  眼中亦有泪光闪动,却笑著骂道:
  “痴儿,你也是为师这一生教过最得意的弟子啊!”
  “能亲眼看著你成才,为师心愿已了,唯盼你能不忘初心,不负一身的才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