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5章 乡试第二场(二)
  破题写完了。
  王砚明又继续往下写承题。
  他先举了两个例子,前朝有以虚文误国的,本朝也有以实政治世的。
  如两晋士子空谈误国,卒致五胡乱华,神州陆沉,这是前车之鑑。
  本朝先帝隆歷新政,革除积弊,这是务实之功。
  然后,他引了几条隆歷新政的具体措施。
  清丈田亩、整顿盐税、裁撤冗官。
  这些都是实事,不是虚文。
  起讲部分比较重要,他想了想,写道:
  “夫国之有政,犹身之有血脉。”
  “血脉通则身强,血脉滯则身病。”
  “为政之道,亦復如是,实政行则国昌,虚文盛则国衰……”
  写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。
  感觉这个比喻不错,既形象又好展开。
  思路愈发开阔。
  至於后股,王砚明打算分三层。
  第一层,讲虚文的危害。
  官员只做表面文章,不解决实际问题,百姓苦不堪言。
  第二层,讲务实的好处。
  以淮安团练大营为例,粮餉不足,就开荒种菜、养猪补贴,缺教头,就招退役老卒,乡兵不会认字,就办夜校。
  这些都是实的,不是虚的。
  第三层,讲当今圣上重实学、斥浮文,臣子当以实心行实政。
  收尾,他写道:
  “故曰:治道在务实,不在虚文。”
  “能行实政者,方为社稷之臣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写完论题草稿。
  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。
  王砚明喝了口水,润了润乾渴冒烟的嗓子,又开始看判语。
  五道判语,每道都不难。
  他按《大梁律》的条文,简简单单写了五段,每段不过五十字。
  据庞教习说,判语不用花哨,把道理讲清楚就行。
  户婚的案子,他判道:
  “豪强恃势侵夺民田,久踞不返,欺弱罔法。”
  “依律追还原主,量加惩治,以安乡井。”
  田宅的案子,他看了一下细节,判道:
  “典田立有约期,逾期不赎,业归现管。”
  “所告无据,理合驳回,各安其业。
  盗贼案,几乎没有多想,他直接判道:
  “行窃官物,赃证俱实,触犯刑条。”
  “依律定罪,追赃入库,警戒愚顽。”
  斗殴案,根据经过,他判道:
  “索债起爭,两相殴斗,致人损伤。”
  “勘明缘由,分別责罚,责其偿债、恤伤。”
  最后一个杂犯案,则判:
  “耕牛为农本,擅行宰杀,有违禁令。”
  “依律问罪,严加禁约,重惜农畜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很快。
  判语写完了,此刻已经是深夜。
  王砚明闭眼,短暂休息了一下,又开始构思表文《上时务疏》。
  表文一分为三。
  民生,財用,边备,不用三个都做。
  只需选其中一个上疏就行。
  他想了想,最终选了民生这题。
  重点写轻徭薄赋、安辑流民,中间夹杂了一些张居正万历新政的私货……一直写到凌晨时分才躺下。
  就这样。
  第一天过去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二天。
  天气陡然升高,酷暑难当。
  號舍低矮闷热,没有一丝风。
  王砚明坐在里面,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乾,加快了书写速度。
  可隨著日头渐毒,气温越发热的厉害。
  他想到范子美之前说的,可以把帕子浸了凉水,搭在额头上。
  然而,凉了没一会儿,就被体温捂热了,只得又浸湿,搭上。
  为了保持清醒,王砚明又找了几片薄荷叶含在嘴里,凉丝丝的,確实能提神。
  不过,嘴也没知觉了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直到午时。
  烈日当空。
  號舍里热的像蒸笼,连空气都是烫的。
  王砚明脱了外衫,只穿一件单衣,结果还是热。
  没办法。
  汗水已经把单衣浸透了,贴在身上,难受得要命。
  旁边號舍,已经出现有人中暑的情况了。
  先是一阵乾呕,然后咚的一声,像什么重物摔在地上。
  听到动静。
  巡场的兵丁赶紧跑过来,一番查看,直接把人抬出去了。
  王砚明从號舍缝隙里看了一眼,像是之前跟在赵逢春旁边那个姓吴的生员。
  此刻,他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已经不省人事了。
  这第二场,多半是无了。
  当真是时也命也。
  他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继续写。
  眼见气温越来越高,主考林用修当即下令,开始给考生们分发清水。
  到王砚明这里的时候,凉水已经变成了温水,不过,总比没有强。
  下午。
  又有两个人被抬出去了。
  王砚明用凉水浸湿帕子,搭在额头上,勉强保持清醒。
  他终於写完了表文的誊录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三天。
  天气依旧炎热,不过偶尔有一丝凉风。
  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,但不多。
  王砚明早上起来,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  写了三天,感觉脖子手指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  接著。
  他把所有试卷按顺序排好,论题一张,判语一张,表文两张。
  然后,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
  论题的血脉之喻写得不错,保留了。
  判语很简练,没毛病。
  表文引了几处典故,都回忆过了,没有犯讳。
  检查完,確认无误,他把卷子交了上去。
  收拾考篮的时候。
  王砚明不经意发现,那枝桂花还放在桌角。
  三天了。
  花已经蔫了,花瓣捲起来了。
  不过,还能闻到一点花香气。
  “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”
  说完,他把桂花放进考篮里。
  走出號舍,脚步虚浮,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。
  但,第二场总算也是撑过来了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贡院外面。
  张文渊、李俊、汪显祖已经在了。
  蒲松林和谢临安也出来了,搀扶著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  “都还好吧?”
  王砚明问道。
  得益於长年累月的坚持射箭和锻炼,他的底子不错,所以连续两场下来,精神依然还算饱满。
  只是身体有些疲惫。
  张文渊的脸蜡黄蜡黄的,嘴唇乾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  一听这话,当即沙哑著嗓子吐槽道:
  “亲娘咧,好啥啊,我判语写得手都僵了。”
  “第二天热得脑子发懵,脸上全是汗,写到第三道判语的时候,我连自己写的什么都看不懂了。”
  李俊眼圈发黑,嘴角的鬍子又长了一圈,苦笑道:
  “论题我写了边防务实。”
  “写到大同捷报那段的时候,差点中暑。”
  “眼前一黑,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”
  “扛过来就好。”
  王砚明闻言。
  看了几人一眼,问道:
  “对了,范兄呢?”
  李俊回头张望了一下。
  说道:
  “不知道啊,我刚才看见好像还在那边……”
  谁知。
  话没说完,旁边突然有人喊道:
  “不好了!”
  “有人晕倒了!”
  听到声音。
  王砚明立马拨开人群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。
  刚走近,就看见范子美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,满头大汗。
  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闭著,已经不省人事了。
  他的考篮摔在一旁,水壶也滚到了路边……
  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讚!
  感谢北安城的楚瀟大大的点讚!大气大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