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8章 天外天
  天外天,混沌壁垒。
  亿万魔影如同粘稠的黑泥,正疯狂撞击著残破的北极防线。虚空被撕裂的锐鸣声不绝於耳。
  天蓬真君半边甲冑已经被彻底撕碎,暗红色的神血顺著肌肉虬结的胳膊往下淌。
  他双手死死捏住一尊六臂域外魔神的颈骨。
  魔神发出刺耳的嘶吼,六只利爪疯狂抓挠著天蓬的胸膛,带起大片血肉。
  “死!”天蓬怒吼,双臂猛地发力,硬生生將那尊魔神的头颅连著脊椎拔了出来。
  污浊的魔血喷了他一脸,他隨手抹去,大口喘息著看向前方。
  防线外,紫微大帝与勾陈大帝背靠著背,身上的帝君法袍早已破烂不堪。
  縈绕在他们周身的星辰之力黯淡到了极点,但在他们脚下,域外魔神的尸骸已经堆成了一座环形的高山。
  中军大帐內,死一般寂静。
  一道虚幻的身影盘膝坐在帅案后。这是昊天留在北极防线的战时化身。
  这具分身没有实体,全靠昊天遗留的本源支撑。此刻,分身的边缘正不断逸散出金色的光点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  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穿透了混沌的虚空,看向三界的方向。
  他感知到了。
  奎刚伏诛,万詔天城崩塌。建木深处,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黑白风暴平息了。新天条的雏形已经定下。
  最重要的是,他感知到自己留在三界的本体本源,已经彻底寂灭。
  昊天分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突然扯出一抹极其疲惫的笑意。
  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,紫微大帝提著滴血的星辰剑大步跨入,浑身煞气未退。
  “陛下!”紫微大帝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三界气运剧震,建木有变!臣请命,率北极四圣回援天庭,镇压叛乱!”
  昊天分身看著他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三界安內之事,交给殷郊与杨戩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北极防线,一步不退。哪怕天庭被拆成平地,你们也得死死钉在这里。”
  紫微大帝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解与焦急:“陛下!殷郊斩了奎刚,他背著弒君之名!如今三界群龙无首,他拿什么统御诸神?若旧部不服,內战再起,三界一样会亡!”
  昊天分身收敛了笑意,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。
  “他不需要统御。”
  昊天分身看著帐外的漫天魔影,声音穿透了虚空:“他需要审判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天庭废墟,凌霄宝殿残骸。
  杨戩死死捏著一枚传讯玉符,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玉符上残留著真武大帝一脉的特殊封印,刚刚传递完北极防线的绝密战报。
  他知道了。
  他知道为什么天庭大乱、奎刚肆虐时,紫微、勾陈和那十万最精锐的天河水军连个影子都没出现。
  他们没有坐视不管。他们这几千年来,一直在域外跟那些混沌旧神拼命。昊天把天庭最硬的骨头全都填在了天外天,用满天神佛的命去堵那个隨时会吞噬三界的窟窿。
  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  他恨昊天。恨那个为了所谓的天道平衡,害死他母亲、算计他一生的冷酷帝王。但现在,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抽他的耳光,告诉他,那个他恨入骨髓的混蛋,在死前把最大的灾难挡在了门外。
  这种巨大的荒谬感让杨戩感到窒息。
  “发呆救不了三界。”
  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  殷郊大步走上废墟。他身上的战甲碎了大半,皇道紫气在伤口处缓慢流转,修补著神躯。他没有看杨戩手里的玉符,目光直接扫过下方乱作一团的战场。
  “传令下去。”殷郊语气冷硬,没有丝毫犹豫,“第一,封存万詔天城残骸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第二,全城搜捕奎刚余党。第三,在南天门旧址立天审台。凡参与魔詔者,不许私刑,一律押往天审台公开审断。”
  杨戩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,转身大步朝废墟下方走去。
  废墟底部,两股人马已经拔刀相向。
  一边是浑身浴血的老秦军,另一边是刚刚扔下兵器、跪地投降的十万天兵。
  “宰了这帮天庭的狗杂种!”一名秦军校尉双眼赤红,手里提著卷刃的长刀,一脚踩在一个降顺天兵的脖子上。
  那天兵浑身发抖,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。
  周围的秦军將士纷纷举起兵器,怒吼声震天。他们一路从西牛贺洲杀上天庭,身边的兄弟死了一大半,全都是拜这些天兵所赐。现在仇人就在眼前,谁也压不住这股杀意。
  “住手。”
  杨戩的声音不大,但伴隨著大罗金仙的威压,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闹。
  他走到那名秦军校尉面前,三尖两刃刀重重顿在地上,震碎了大片玉砖。
  “大秦廷尉令。”杨戩目光扫过所有秦军,一字一顿地宣布,“私杀降卒者,与魔同罪。”
  校尉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著杨戩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  “廷尉大人!”校尉指著地上的天兵,声音悽厉,“他刚才催动诛逆阵法,绞碎了我们半个营的兄弟!我亲弟弟的脑袋就是被他削下来的!你现在跟我说,杀他与魔同罪?!”
  周围的秦军將士握紧了兵器,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如果不是杨戩之前在战场上拼死护住了秦军,他们现在已经动手了。
  杨戩没有动怒,也没有解释。
  他直接抬起左手,掌心浮现出《生死簿》副卷的虚影。一道幽光从簿册上射出,直直打在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天兵身上。
  天兵浑身一震,头顶上方立刻浮现出一幅幅画面。
  画面中,这名天兵在奎刚的威压下,颤抖著开启了阵法,杀死了衝锋的秦军。但画面再往后翻,是他被魔气侵蚀,被迫献出命魂,连同在下界的妻儿都被奎刚的黑莲锁死。
  光芒散去。
  杨戩看著那名校尉,声音冷硬如铁:“他有罪。按大秦律,杀害同袍,当斩。”
  校尉咬紧牙关,手里的刀往下压了一寸,天兵的脖子渗出了血。
  “但他不是魔,他是被魔逼迫的刀。”杨戩抬起三尖两刃刀,刀背精准地磕在校尉的手腕上,將长刀震开,“你杀了他,你弟弟活不过来。你只是在泄愤,不是在执法。”
  校尉手腕剧痛,长刀脱手掉在地上。他愣愣地看著杨戩。
  杨戩转头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天兵,朗声宣判:“天庭旧部听判!尔等助紂为虐,罪无可恕。本廷尉判你剥夺仙籍,打入大秦赎罪营。即日起,发配北极防线。杀域外魔神十年抵命!十年不死,罪业两清!”
  天兵猛地抬起头,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。他连滚带爬地跪在杨戩面前,把头磕得砰砰作响:“罪將领命!谢廷尉不杀之恩!谢廷尉!”
  杨戩没有看他,目光转回那个秦军校尉身上。
  校尉呆呆地站著,看著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天兵。他突然明白过来了。一刀砍死太便宜了。让这些罪人去最危险的防线,去替他们死去的兄弟杀真正的怪物,这才是惩罚,这也是救赎。
  校尉眼眶通红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,捂著脸嚎啕大哭。
  高处,殷郊看著这一幕,握著方天画戟的手鬆开了几分。
  他终於明白闻仲和杨戩为什么能这么快归心。真正的安內,从来不是把旧有势力赶尽杀绝,而是用铁律给所有在旧秩序下犯过错、受过苦的人,重新找一个活下去、或者死得其所的位置。
  “报——!”
  一声悽厉的呼喊打断了殷郊的思绪。
  太白金星连滚带爬地从瑶池方向的废墟里冲了出来。他那身標誌性的白袍已经被烧焦了一大半,手里死死抱著一卷散发著浓烈魔气的漆黑名册。
  “帝君!不,执法人!”太白金星扑倒在殷郊脚下,大口喘著粗气,把那捲名册高高举起,“老臣清理通明殿残骸,在奎刚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!”
  殷郊眉头微皱,接过名册。
  触手的瞬间,一股冰冷刺骨的混沌魔气顺著指尖钻入体內,被皇道紫气瞬间绞碎。
  “这是奎刚留下的暗子名册。”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著极度的恐惧,“万詔天城虽然塌了,但奎刚在天庭和三界各地,还藏了三十六位正神。他们没有暴露,一直潜伏著!”
  殷郊翻开名册。
  前面几十个名字,有雷部的偏將,有水部的星君,甚至还有几位镇守下界的名山大川之神。
  殷郊面无表情地一页页翻过去,直到翻到最后一页。
  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  名册的最后一页,没有写职位,没有写潜伏地点,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字。
  斗部,伯邑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