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致命的压岁钱
  那滴泪砸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团湿痕。
  饭厅里静得嚇人。
  二舅夹著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,嘴巴微张,露出里面嚼碎的残渣。
  三姑手里的瓜子皮掉在地上,那双总是翻著白眼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滚圆。
  大家长没动。
  他依旧闭著眼,那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  “……花落……知多少……”
  声音很轻。
  像是从那具乾瘪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风声,带著一股子陈旧的、发霉的味道。
  苏晓站在原地,手背在身后,两条腿还在打摆子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,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。
  叮。
  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炸响。
  【判定:绝佳。】
  【你的表演触动了大家长內心深处的记忆锚点。】
  【那是最纯粹的童声,是未被世俗污染的討好,唤醒了逝去的时光。】
  【面子值+5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160/100】
  苏晓猛地抬头。
  她下意识地看向林一。
  林一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  原来是这样。
  这群npc要的不是“才艺”,不是“技巧”,甚至不是“面子”。
  他们要的是“顺从”。
  或者是某种更扭曲的东西——一种能证明他们依旧掌控著这个家、掌控著晚辈命运的虚幻满足感。
  苏晓那首蹩脚的唐诗,刚好戳中了那个老怪物心里最软的一块肉。
  怀旧。
  对於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来说,没有什么比看著曾孙辈乖巧背诗更能证明家族兴旺、血脉延续了。
  哪怕这兴旺是假的。
  “好!”
  大姨突然拍了一下巴掌,声音尖利,打破了死寂。
  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堆起夸张的笑,褶子里卡著粉底,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。
  “听听!听听!”
  大姨指著苏晓,衝著周围的亲戚嚷嚷,“到底是读书人,这诗背得,多有感情!比那些只会翻跟头的强多了!”
  何山缩了缩脖子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  二舅也回过神来,把筷子往桌上一扔,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。
  “是不错。”
  他斜眼瞥了苏晓一眼,语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挑剔少了几分,“虽然是个女娃,但这股子机灵劲儿,隨咱们老林家。”
  危机解除了。
  因为大家长的那滴泪,原本剑拔弩张的审判现场,瞬间变成了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。
  林一鬆开了握著茶杯的手。
  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  赌对了。
  但也只是暂时对了。
  在这个副本里,安全感这种东西,比那盘红烧肉里的瘦肉还要稀缺。
  “行了。”
  大家长突然开口。
  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  他缓缓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墨色似乎淡了一些,多了一丝诡异的慈祥。
  “孩子们……都不容易。”
  老头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。
  那件黑色的中山装口袋鼓鼓囊囊的。
  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只手上。
  二舅伸长了脖子,三姑也不嗑瓜子了,就连那两个一直低头扒饭的阴沉小孩,也抬起了头。
  那是两张惨白的脸。
  没有表情,眼圈发黑,像是两具刚从福马林里捞出来的標本。
  大家长的手掏了出来。
  一叠红包。
  红得刺眼,上面印著金色的“福”字。但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金色泛著一股子铁锈般的暗红。
  “过年了。”
  老头把红包放在桌上,乾枯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。
  “都有。”
  大姨立刻凑了上去,抓起红包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甚至带著几分贪婪。
  “哎呀!爷爷发压岁钱了!”
  她把红包一个个分发下来。
  动作很快,生怕谁反悔似的。
  “小山拿著,以后多长点心眼。”
  “小月拿著,早点找个婆家。”
  “晓晓拿著,好好读书。”
  最后,大姨走到林一面前。
  她捏著那个厚实的红包,在那双灰白的眼珠子注视下,递了过来。
  “林一啊,你是大哥,这份最厚。”
  大姨的声音腻得发慌,“最疼你。”
  林一看著那个红包。
  很厚。
  里面装的绝对不是纸幣。
  那种硬度,那种稜角,更像是某种金属片,或者是……骨头?
  【收红包环节开启。】
  【规则:长辈赐,不可辞。】
  【提示:接受红包,意味著你接受了长辈的“恩惠”。在这个家里,恩惠是有重量的。】
  【警告:拒绝红包將被视为“不识抬举”,直接触发抹杀机制。】
  林一没有动。
  他在算。
  拿,是死缓。
  不拿,是死刑。
  这根本不是选择题。
  他伸出双手,掌心向上,做出了一个標准的接物姿势。
  “谢谢爷爷。”
  林一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一丝颤抖。
  红包落在掌心。
  冰凉。
  那股寒意顺著掌心的纹路钻进皮肤,直透骨髓。
  沉甸甸的。
  【你获得了物品:大家长的压岁钱。】
  【触发负面状態:人情债(大家长)。】
  【状態说明:拿人手短。你欠下了大家长一份沉重的人情。在偿还之前,你无法拒绝大家长的任何“合理”要求。】
  【当前状態:未偿还。】
  林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  果然。
  这就是个诅咒。
  在这个讲究“礼尚往来”的中式人情社会里,红包从来都不是白拿的。
  它是一根绳索。
  一头系在钱上,一头系在你的脖子上。
  你拿了钱,绳子就收紧一分。
  等到你需要喘气的时候,就会发现,脖子已经被勒断了。
  何山拿著红包,傻乎乎地乐。
  “队长,这玩意儿能开出道具不?”他压低声音问道,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  林一没理他。
  他把红包揣进兜里,贴著大腿的那块皮肤像是贴了一块冰。
  “好了,钱也拿了,饭也吃了。”
  二舅突然开口。
  他剔著牙,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林一身上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了那两个阴沉的小孩身上。
  “林一啊。”
  二舅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著一股子图穷匕见的阴狠。
  “你现在也是大人了。”
  “在外面大城市混,虽然你说没攒下钱,但那是跟二舅比。”
  二舅指了指那两个小孩。
  “这是你三叔家的强子,那是你大姨家的丽丽。”
  “你这个当大哥的,既然回来了,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?”
  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  那两个小孩转过头,死死盯著林一。
  四只眼睛。
  漆黑,空洞,没有一丝眼白。
  他们张开嘴。
  没有舌头。
  只有黑洞洞的喉咙,发出一阵嘶嘶的吸气声。
  像是在等著餵食的毒蛇。
  【发红包环节开启。】
  【规则:礼尚往来。作为已工作的成年晚辈,你需要向未成年晚辈发放压岁钱。】
  【提示:金额的多少,將体现你的“诚意”与“分寸”。】
  【警告:给少了,会被判定为“吝嗇”、“看不起穷亲戚”;给多了,会被判定为“打肿脸充胖子”、“不给长辈面子”。】
  【请使用积分兑换货幣进行发放。】
  林一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  来了。
  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  刚才的收红包,只是为了现在的发红包做铺垫。
  你拿了长辈的钱,就得给晚辈发钱。
  这是规矩。
  这是面子。
  这是要把他的骨髓都榨乾。
  林一摸了摸口袋。
  这点积分是他在塔楼里的命根子,是用来购买保命道具的。
  现在,要拿来换成废纸一样的副本货幣,扔进这两个小鬼的嘴里?
  “怎么?”
  二舅看著林一迟疑的动作,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。
  “捨不得?”
  “还是说……你刚才跟二舅哭穷,其实是在骗人?”
  二舅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寒意。
  “林一,做人可不能太独。”
  “你小时候,二舅可没少给你买糖吃。”
  “现在长大了,翅膀硬了,连两个弟弟妹妹都打发不了?”
  道德绑架。
  这一套连招,行云流水,毫无破绽。
  如果不给,刚才建立起来的“孝顺”人设瞬间崩塌。
  欺骗长辈。
  吝嗇。
  冷血。
  这三个標籤贴上来,面子值绝对会瞬间清零。
  给。
  必须给。
  但给多少?
  这是一个要命的数学题。
  如果他给少了,比如两百。
  二舅绝对会当场翻脸:“打发叫花子呢?大城市回来的就这?”
  如果给多了,比如两千。
  那就更惨。
  “哟,刚才不是说没钱吗?怎么一出手就是两千?合著是看不起二舅那点死工资?”
  而且,这会直接激怒大家长。
  你在长辈面前摆阔?
  你想压长辈一头?
  找死。
  林一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  cpu几乎要烧红了。
  不能多,不能少。
  要符合他刚才立下的“穷逼白领”人设,又要体现出“大哥的担当”。
  还要照顾到二舅那脆弱又膨胀的自尊心。
  这特么比拆炸弹还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