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別人家的孩子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  暖气开得很足,夹杂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  “哎哟!是林一·啊!”
  大姨站在门口,身上穿著崭新的暗红色羊绒衫,脖子上掛著一串圆润的珍珠项炼。
  头髮烫得捲曲蓬鬆,每一根髮丝都透著精心打理过的精致。
  她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,看起来比昨晚在老房子里要年轻十岁。
  “快进来!快进来!外面冷吧?”
  大姨侧过身,把那双印著名牌logo的拖鞋踢到三人脚边。
  林一低头换鞋。
  余光扫过客厅。
  真皮沙发,水晶吊灯,墙上掛著装裱精致的山水画。
  这房子比昨晚那个筒子楼大了三倍不止。
  每一处细节都在尖叫著两个字:有钱。
  “大姨,过年好。”
  林一站直身子,双手递上那张红色的硬卡纸。
  钱月和苏晓也赶紧跟上,动作僵硬地递出贺卡。
  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  大姨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  她盯著那三张薄薄的纸片,手悬在半空,没接。
  林一的心臟猛地收缩。
  赌输了?
  这种廉价的东西,果然入不了她的眼?
  钱月的手开始抖,那张贺卡在她手里晃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  就在这时。
  大姨的手动了。
  她一把抓过那三张贺卡,动作快得惊人。
  “老张!你快来看!”
  大姨转过身,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。
  她挥舞著手里的卡片,像是在挥舞什么稀世珍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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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看看孩子们!多有心!”
  “我就说嘛,咱们家的孩子就是懂事!”
  “知道咱们什么都不缺,特意亲手做的贺卡!”
  大姨走到沙发旁,把贺卡懟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。
  “这年头,肯花心思比花钱难得多了!这叫什么?这就叫情义!”
  沙发上坐著个男人。
  穿著白衬衫,黑西裤,手里拿著一份报纸。
  大姨夫。
  他放下报纸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。
  视线在贺卡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林一身上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大姨夫点了点头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  “確实。现在的年轻人,浮躁。能静下心来写几个字,不容易。”
  “坐吧。”
  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。
  【判定通过。】
  【你送出了一份“无法被定价”的礼物。】
  【大姨利用你的礼物展示了“家风清正”与“不慕虚荣”。】
  【林一面子值+2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120/100】
  林一鬆了一口气。
  赌贏了。
  在这个家里,礼物的价值不取决於它值多少钱,而取决於它能给主人带来多少面子。
  两瓶茅台是俗。
  一张手写贺卡,那是“家教好”,是“清流”。
  三人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。
  屁股还没坐热,审判就开始了。
  “一一啊。”
  大姨夫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。
  “还在那个……什么销售公司干呢?”
  林一点头:“是,还在跑业务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
  大姨夫喝了一口茶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  “销售嘛,锻炼人。就是不稳定。”
  “五险一金交得怎么样?公积金有多少?”
  刀子来了。
  这种问题,怎么答都是错。
  说少了,是无能。
  说多了,他会觉得你在吹牛,或者觉得这行不正经。
  “勉强够餬口。”林一选择了最保守的回答。
  “餬口?”
  大姨夫放下茶杯,瓷杯磕在茶几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  “二十五六的人了,光餬口怎么行?”
  “房子买了吗?”
  林一摇头。
  “车呢?”
  林一继续摇头。
  大姨夫嘆了口气。
  他拿起报纸,重新抖开。
  “不是大姨夫说你。男孩子,得有个规划。”
  “你看你现在,要房没房,要车没车,以后怎么成家?”
  “咱们这种家庭,虽然不指望你大富大贵,但总不能拖后腿吧?”
  每一句话都像是软刀子。
  割在肉上不疼,但流血不止。
  钱月低著头,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。
  苏晓缩著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。
  【警告!长辈对你的现状表示失望。】
  【判定:一事无成。】
  【林一面子值-1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110/100】
  林一没说话。
  他知道,反驳就是死。
  在这个屋子里,大姨夫的话就是真理。
  就在这时。
  臥室的门开了。
  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。
  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。
  手里拿著一把车钥匙,指尖转著圈。
  表哥。
  “妈,我那件衬衫烫好了没?下午局里还有个会。”
  表哥的声音很亮,中气十足。
  他看都没看坐在小板凳上的三人,径直走向大姨。
  “哎哟!好了好了!”
  大姨立马扔下贺卡,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  那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  “早就给你掛起来了!还是那件白色的?”
  “嗯。下午李局长要来视察,得精神点。”
  表哥隨口应著,这才像是刚发现客厅里有人一样,转过头。
  “哟,林一来了?”
  他笑了笑。
  那种笑,只牵动了脸皮,没进到肉里。
  居高临下。
  “过年好啊。”
  表哥走过来,拍了拍林一的肩膀。
  手劲很大。
  “听说你还在跑销售?挺辛苦吧?”
  “不像我,天天坐办公室,腰都快坐废了。”
  顶级的凡尔赛。
  林一还没来得及说话,大姨已经接过了话茬。
  “辛苦什么呀!那是他没本事!”
  大姨拉著表哥的手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  “看看你表哥!刚考上公务员,单位就分了房!”
  “一百二十平!就在市中心!”
  “年底还要提副科了!”
  “这才是正经工作!这才是给家里长脸!”
  大姨夫也放下了报纸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  “小刚啊,低调点。”
  “李局长看重你,那是你的福气。以后要更努力,別给组织丟脸。”
  一家三口。
  一唱一和。
  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  林一坐在小板凳上,感觉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垃圾。
  或者是用来衬托鲜花的牛粪。
  【警告!遭遇全方位对比打击。】
  【判定:云泥之別。】
  【判定:家族耻辱。】
  【林一面子值-2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90/100】
  还没完。
  表哥转过头,看向钱月。
  “这位是?”
  “这是你远房表妹,钱月。”大姨介绍道。
  “哦,表妹啊。”
  表哥上下打量了钱月一眼。
  那种目光,像是在看货架上的商品。
  “有对象了吗?”
  钱月浑身一颤。
  “没……还没……”
  “哎呀,那可得抓紧了。”
  表哥摇了摇头,一脸惋惜。
  “女孩子,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。”
  “你看我那个女朋友,刚二十二,还是局长的千金,非要缠著我结婚。”
  “我都说先立业再成家,她就是不听。”
  “烦都烦死了。”
  噗嗤。
  一把刀插进钱月的心口。
  【警告!遭遇婚恋价值打击。】
  【判定:滯销品。】
  【钱月面子值-3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70/100】
  钱月的脸白得像纸。
  她咬著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  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,哭就是死罪。
  表哥又看向苏晓。
  “这小妹妹还在上学吧?”
  苏晓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成绩怎么样?班里第几?”
  “第……第十……”苏晓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  “第十?”
  表哥皱起了眉。
  “那可不行啊。”
  “想当年,我从来没考过第二名。”
  “现在的学生,竞爭压力大。第十名?连个好点的211都费劲。”
  “以后出来怎么混?跟你林一表哥一样去跑销售?”
  又是一刀。
  连带著把林一又捅了一次。
  【警告!遭遇学业打击。】
  【判定:平庸之辈。】
  【苏晓面子值-20】
  【当前面子值:80/100】
  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  除了坐在小板凳上的三个人。
  他们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聚光灯下。
  每一寸皮肤都在接受审视。
  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。
  这就是“拜年”。
  这就是“亲戚”。
  他们不需要动手。
  只需要用几句话,就能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下,碾碎,再吐上一口唾沫。
  林一握紧了拳头。
  指甲陷进肉里。
  他想反驳。
  想说公务员有什么了不起。
  想说销售也是凭本事吃饭。
  但他不能。
  【规则提示:禁止任何形式的顶撞。】
  【任何反驳都將被判定为“嫉妒”和“心胸狭隘”。】
  这是一个死局。
  只要你不如他,你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  大姨还在喋喋不休。
  “一一啊,你也別灰心。”
  “回头让你表哥给你介绍个保安的工作。”
  “虽然工资低点,但好歹是个正经单位,说出去也好听。”
  “总比你在外面瞎混强。”
  羞辱。
  赤裸裸的羞辱。
  把一个销售员贬低成保安,还要让你感恩戴德。
  林一抬起头。
  看著大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。
  看著表哥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。
  看著大姨夫那冷漠的眼神。
  他突然想笑。
  这就是所谓的“家人”?
  这就是所谓的“血浓於水”?
  去他妈的。
  这分明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吸血鬼。
  靠吸食晚辈的自尊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。
  叮咚——
  墙上的掛钟响了。
  十二点。
  午饭时间。
  那股炸带鱼的香味更浓了。
  勾得人胃里一阵抽搐。
  但林一知道,这顿饭,吃不得。
  【叮!】
  【午饭时间已到。】
  【大姨家准备了丰盛的午宴。】
  【选项一:留下来吃饭。需在饭桌上继续接受全方位的“关心”与“指导”。】
  【选项二:找一个体面的理由离开。】
  【警告:理由必须充分且得体,否则將被判定为“看不起亲戚”,直接抹杀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