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王子
  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。
  窗外那个气急败坏的王后,在撂下一堆“扒皮抽筋”的狠话之后,终於没了动静,想来是知道简单的骗术再也糊弄不了白雪公主,便悻悻地退了。
  格沃夫摩挲著下巴,心里渐渐理清了头绪。
  王后能变装成老婆婆,甚至能模仿公主亲生母亲的声音,显然是有变化他人模样的本事。
  也难怪自己刚才来的时候,白雪公主会那般紧张——换作是谁,经歷过“卖带子”的惊魂,再看到个眼熟却又不敢完全確定的身影,都会心里打鼓。
  这阵仗过后,王后倒是没再露面,像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暂时收了獠牙。
  “她这是在憋什么大招?”
  格沃夫用爪子轻轻敲击著木桌,发出“篤篤”的轻响。
  他想起童话故事里王后的手段:勒人的带子、有毒的梳子、还有那个最出名的毒苹果。
  说起来都是些小巧的伎俩,算不上多惊天动地。
  可这次她没能得手,下次会用什么?总不能变出条恶龙来吧?
  他摇了摇头,不管王后憋著什么坏水,都不重要了。
  当务之急是把白雪公主和灰鼠转移到狼王国——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  一想到狼王国,格沃夫心里就踏实了几分。
  到时候群狼环伺,还有狼大哥坐镇,普西凯那蝴蝶精灵虽然心思多了点,但真遇上事,总不至於袖手旁观。
  一个王后而已,就算会点魔法,难道还能在狼窝里伤了人?
  其实他一开始没打算这么急著走。
  原本的计划是在小矮人这里待上一阵,等摸清王后的底细,再做打算——毕竟他也说不准,这场周旋会拖到什么时候。
  可听完灰鼠的敘述,尤其是王后模仿公主母亲那段,他彻底改了主意。
  朋友的性命,不能赌。
  童话故事里写的王后或许没那么可怕,可现实里的变数太多了。
  谁能保证她不会突然掏出更厉害的魔法?谁能確定下一次骗术失败后,她不会丧心病狂地直接放火烧了木屋?
  再说了,魔法这东西,也不是王后独一份。没必要为了这个魔法,把朋友置之於危险的地方。
  总之,虽然改变了主意,但是格沃夫並不后悔。那么就是等到晚上跟小矮人商量了。
  他们应该会同意搬家的吧?
  ……
  艾德兰王国的王宫,鎏金的廊柱在烛火下泛著冷硬的光,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落在满地碎瓷片上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,却透著股说不出的戾气。
  那个被称为王后的漂亮女人,正站在大殿中央,丝绸裙摆扫过地上的狼藉。
  她隨手抓起一个描金花瓶,狠狠砸在墙上,“砰”的一声,青瓷碎裂的声音刺破了死寂。
  “可恶!真是可恶!”她的声音尖利,带著未消的怒火,精致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毒
  “那个贱种!竟然敢骂我!”
  旁边的僕人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,脑袋埋得贴紧地面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成为下一个遭殃的对象。
  地毯上还留著刚才被打碎的玉盘残渣,混著几滴暗红色的血跡——那是刚才一个侍女递水慢了,被她用髮簪划破了手背。
  打砸了半晌,直到手臂发酸,王后才像是泄了气,胸口剧烈起伏著,眼神渐渐从疯狂归於冰冷的平静。
  她瞥了眼旁边缩成一团的僕人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,隨口吩咐:“把他拉下去,砍了。”
  “是!”几名穿著鎧甲的士兵立刻从阴影里衝出来,架起那个不幸被点名的僕人。
  可怜人嚇得瘫软在地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哀鸣,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,就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  没过多久,一名士兵端著个银盘迴来,盘子里赫然放著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。
  死者的眼睛还圆睁著,凝固著极致的恐惧。
  王后看著那颗脑袋,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病態的愉悦。
  她伸手抓起人头,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,却笑得更欢了。
  她提著人头,转身走向大殿深处那扇掛著黑天鹅绒帘子的门。
  掀开帘子,里面是间漆黑的密室,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。
  王后却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,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,那里立著一面一人高的铜镜,镜框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透著股阴森的气息。
  “哦,我亲爱的小甜心,你在干什么呢?”
 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,像在对情人低语。
  话音刚落,那面铜镜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,驱散了密室的黑暗。
  镜面像水波般荡漾起来,一个丑陋的绿色精灵渐渐浮现——他尖嘴猴腮,耳朵像两片枯树叶,眼睛却大得不成比例,里面翻涌著残忍、温柔,还有一丝见到王后的惊喜。
  “哦,我的王后,我在想你呢。”精灵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你又给我带小零食来了?”
  “是啊,小甜心。”
  王后笑著把手里的人头凑到镜面旁。
  铜镜立刻泛起涟漪,像有生命般张开个小口,將整颗人头吞了下去,连一丝血跡都没留下。
  “哈哈!酸酸涩涩的,带著点恐惧的味道,可真美味!”精灵咂咂嘴,大眼睛里满是满足。
  王后也跟著笑起来,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镜沿:“你喜欢就好,以后每天都给你带一个。”
  “不用不用,”精灵摆摆手,尖细的手指在镜面上来回划著名,“吃多了会腻的。说吧,我的王后,今天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?”
  提到这事,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愤怒
  “我亲爱的小甜心,你是不知道!那个白雪公主,那个愚蠢又丑陋的贱种,她竟然敢骂我!而且还有人在帮她,坏了我的好事!你说,我该怎么弄死他们?”
  精灵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,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暴虐的红光:“什么?她敢骂你?活得不耐烦了!”
  他在镜子里转了个圈,尖声道,“让我看看,是谁在多管閒事!”
  镜面的光芒突然变得强烈,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:七个小矮人在干活,灰鼠蹲在格沃夫肩上啃坚果,狼大哥在狼王国的堡垒前巡视,普西凯坐在篝火旁给古鲁特讲故事……
  可当画面要聚焦在普西凯脸上时,镜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,白光“滋啦”一声熄灭了,画面像被打碎的玻璃,瞬间消失无踪。
  “是另一个精灵!”精灵的声音变得尖利,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她在干扰我的视线!她是在针对你,我可怜的王后!”
  “精灵?”
  王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握著镜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都带了颤,“怎么会有精灵帮她?那个贱种有什么好?我该怎么办?”
  “不用担心,我的王后。”精灵的声音缓和下来,带著点得意,“那个精灵比我弱多了,顶多只会点小把戏。只要有我在,她伤不了你一根头髮。”
  王后这才鬆了口气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甚至带著点娇憨:“嘿嘿,我的小甜心,你可真厉害。”
  她说著,俯下身,在冰冷的镜面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  镜子里的绿色精灵瞬间像被煮熟的虾子,浑身都变成了红色,连尖耳朵都透著粉。
  他慌乱地转了个圈,尖声嚷嚷:“谁、谁要你亲我了?可恶!別以为这样我就会帮你对付那个精灵!”
  王后看著他口是心非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,刚才的戾气消散了不少。
  她知道,有魔镜在,就算是精灵又如何?白雪公主和那些多管閒事的傢伙,迟早会死在她手里。
  “好了,我的小甜心,帮我想想办法,怎么才能把那个公主抓回来。”
  她凑近镜面,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,“我要让她知道,敢惹我,下场会有多惨。”
  镜面的光芒再次亮起,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白光,而是泛著股阴冷的绿,映照出的画面让王后的眼睛瞬间亮了——那是一伙盘踞在森林边缘的强盗,个个面目狰狞,手里拎著滴血的弯刀,正围著篝火分赃,笑声粗嘎得像破锣。
  “我的王后,你需要人手。”
  镜中的绿精灵尖声说道,大眼睛里闪著算计的光
  “那个公主现在有群狼护著,又被你嚇过一次,再想用花言巧语骗她出来,难如登天。”
  “所以只需要强攻。”
  “至於背叛……”
  “这些强盗不一样。”
  精灵的声音带著兴奋
  “他们本就该死,贪婪又怕死。你把他们带到我面前,我给他们施上最恶毒的咒术——只要敢背叛,就会浑身溃烂,五臟六腑变成毒虫的巢穴,让他们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  镜面里的画面突然拉近,聚焦在一个独眼强盗身上。
  那傢伙正啃著块带血的肉,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,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独眼。
  “有了咒术牵制,他们就是你的爪牙。”
  精灵继续说道,“群狼抵不过强盗。”
  “然后我们就可以得到公主……到时候你隨意处置”
  他舔了舔尖嘴,“你就能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,没有人能够再拋弃你,所有人都会爱上你。”
  “谢谢你,我的小甜心。”王后於是再次俯身在镜面上吻了一下,这次没等精灵炸毛,就转身快步走出了密室。
  密室的门被重新关上,黑暗再次笼罩下来,只剩下镜面还亮著微光。
  绿精灵看著王后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  他伸出尖细的手指,轻轻抚摸著刚才被王后吻过的地方,嘴里嘟囔著:“谁、谁稀罕你的谢……真是个笨王后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远方的一个国家。
  一个强大的国度,有100个镇子。
  可今天,这份安稳被彻底搅碎了。
  王宫的钟声敲到第三遍时,本该响起的婚礼號角迟迟未动。
  红地毯从教堂铺到城堡大门,尽头却空无一人——二王子,那个总爱揣著诗集、对著月亮发呆的艾瑞克,带著娶亲用的二十人礼仪队,骑著白马,在宾客举杯的瞬间,顺著后门的小路溜了。
  马蹄铁敲打著鹅卵石路,发出急促的“嘚嘚”声,像在追赶什么。
  他们不敢停,从晨光熹微跑到月上中天,又从星子密布跑到朝阳初升,整整三天三夜,韁绳勒得手心发疼,马嘴里淌著白沫,直到越过王国的边境线,看到陌生的森林,才敢在溪边停下喘口气。
  “殿下,真、真跑出来了?”
  一个骑士摘下头盔,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掉,声音里还带著难以置信。
  艾瑞克勒住马,扯掉领结,任由风灌进敞开的衣襟,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:“当然。”
  他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信纸,上面写著给国王的留言,字跡龙飞凤舞,“把这个托人送回去,就说……我去寻我的命中注定了。”
  消息传回王宫时,国王正在宴会厅里接受大臣的道贺。
  当侍卫结结巴巴地说出“二王子逃婚了”,他手里的金杯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酒液溅了满靴。
  “反了!反了!”国王气得鬍子直翘,一把推开扶他的侍从,转身就往酒窖冲。
  结果就是,当天下午,宫女在酒窖里发现了抱著酒桶打呼嚕的国王,旁边倒著五十个空酒瓶,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麦芽香。
  大王子阿尔文是在二王子的寢宫里找到那封“遗书”的。
  房间收拾得乾乾净净,书桌上摆著本翻开的《十四行诗》,旁边压著张信纸。
  “我要去追寻我的爱情,我的命中注定。”
  字跡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指向窗外的远方。
  阿尔文捏著信纸,眉头紧锁,隨即又轻轻嘆了口气——这弟弟,从小就活在梦里。
  三王子奥纳尼在酒馆里听到消息时,正和一群骑士掰手腕。
  “嘿!这才是我哥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酒壶都震翻了,哈哈大笑起来,“什么大臣的女儿?不爱就跑,这才叫爷们!”
  旁边的骑士们跟著起鬨,把他的话当成了新的“人生信条”。
  四王子伊亚在图书馆待了一天。
  当僕人踮著脚把消息告诉他时,他正对著本古老的星图出神。
  “逃婚了?”伊亚愣了愣,推了推鼻樑上的银框眼镜,隨即摇了摇头,继续在星图上標註符號
  “给父王送瓶醒酒药去,告诉他,气伤了身子划不来。”
  而那位本该成为王妃的大臣女儿,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。
  她穿著绣满蔷薇的婚纱,裙摆铺在地上像朵盛开的花,手里却捏著一本书籍
  听到侍女说“二王子跑了”,她非但没哭,反而轻轻笑了,指尖划过书上的字
  风穿过窗欞,卷著几片梧桐叶的影子,轻轻吹动她鬢角的碎发。
  桌上的一封信纸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压著的另一张纸——那是艾瑞克三天前托人送来的,字跡比给国王的那封工整了许多,却透著同样的执拗。
  “婚礼当天,我会逃。”
  “如果你觉得荒唐,就去告诉父王,我会留下。”
  “如果你不阻止……”
  信纸在这里顿了顿,墨跡浓了些,像是犹豫了很久,才继续写下去:
  “那我就会带著礼仪队离开,去远方。
  他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精灵,有藏著秘密的古堡,或许……能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最后,祝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命中注定,不是作为大臣的女儿,不是作为王子的王妃,只是你自己。”
  王国的天空依旧晴朗,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波澜。
  有人骂二王子荒唐,有人赞他勇敢,有人等著看他落魄归来,也有人……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,悄悄期待著一场不期而遇的爱情。
  而此刻的艾瑞克,正牵著白马,站在森林的入口。
  他的心告诉他,他的命中注定就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