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骑士
  公主与王子算是彻底绑定在了一起,眼神胶著得像涂了蜜,连说句家常都带著旁人插不进的亲昵。
  格沃夫瞅著他们那副恨不能变成连体婴的模样,没什么好打趣的,只把该交代的事说清楚
  “我得先回狼王国报信,让大家有个准备。到时候王子按规矩来提亲,动物们也好风风光光把公主嫁出去。”
  他话音刚落,那对正泡在蜜罐里的人就急了。
  白雪公主攥著艾瑞克的袖子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光的宝石,望著格沃夫:
  “要不……你先回去说?我想跟他多待会儿,等你把消息传开,他再光明正大来提亲,我就悄悄回王宫换嫁衣,等著他来。”
  艾瑞克也连忙点头,眼里的不舍快溢出来了:“是啊,格沃夫,辛苦你跑一趟。我们隨后就到,绝不误事。”
  格沃夫看著他们那副“一秒钟都离不得”的架势,无奈地耸耸肩。
  行吧,恋爱中的人都这样,他懒得掺和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会遇见这样喜欢他的人。
  “隨你们,”他摆摆手,“但別出岔子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他周身泛起一阵微光,化作只灰扑扑的麻雀,扑棱著翅膀衝上天空,朝著狼王国的方向飞。
  风从耳边刮过,还能隱约听见下面传来的低笑声,他心里嘀咕:这俩,真是够了。
  然而,格沃夫万万没料到,他前脚刚落地,衝进狼王宫把喜讯一说——
  狼大哥正拍著爪子叫好;
  七个小矮人要把玫瑰插满房子;
  古鲁特说要编首最长的歌,从日出唱到日落;
  连普西凯都暗自想著:“那个美丽的公主和心上人相爱了?那……我和古鲁特……”
  她还没想完,后脚就有狼士兵慌慌张张地撞进殿来,声音发颤
  “狼王!格沃夫殿下!白雪公主和一个骑士来了,看著……看著狼狈得很!”
  格沃夫愣了愣,心说这俩怎么跟得这么快?难道童话里的爱情保质期就这么短?
  转头见狼大哥也皱起了眉,沉声说:“让他们进来!”
  於是,在一大群狼士兵的护送下,白雪公主和一名骑士进了殿。
  骑士穿著全套鎧甲,甲片上的黑褐色泥污已经乾涸,混著暗红色的血跡结成硬壳,稍一动作,就有碎屑簌簌落下。
  旁边的白雪公主也没好到哪里去,原本柔顺的长髮此刻像一团被狂风蹂躪过的乱草,纠结在一起,还沾著草屑和泥土。
  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,混著尘土画出几道狼狈的痕跡
  原本精致的裙角磨破了好几处,露出的膝盖上带著擦伤,暗红色的血跡渗透了裙摆,与泥土混成一片,触目惊心。
  两人都大汗淋漓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乾裂得泛著白,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拼尽全力的长途奔袭。
  还没等狼大哥开口,骑士长“咚”地重重跪在地上,鎧甲碰撞的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  他显然忘了该先向狼王行礼,嘶哑地朝著格沃夫喊:“格沃夫大人!快!快派兵!异国的国王……国王派了大军过来!”
  他当然知道该先叫狼王,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?
  他们跟格沃夫好歹算认识,跟这位眼神锐利的狼王却是半点交情没有,只能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  骑士长喘著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
  “士兵们喊著『为王后报仇』,黑压压的一片,把森林都围死了!王子……王子为了掩护我们带公主逃跑,带著剩下的骑士在后面抵抗……”
  白雪公主也激动得浑身发抖,刚想往前走,腿一软差点摔倒,被旁边的狼士兵扶了一把。
  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泪水混著脸上的尘土往下淌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
  “是我的父王……我看见他了,他坐在战马上,眼神狠得像冰!是他派来的军队……他说要为母后报仇!”
  “可他要对付的是狼王国啊!”
  她突然拔高声音,抓住格沃夫的衣袖,指尖冰凉得像块冰,力气却大得惊人
  “求求你,格沃夫,快去救艾瑞克!他们只有二十个骑士,怎么打得过那么多士兵?再晚……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!”
  格沃夫听完,眉头紧锁成了疙瘩。
  王后的仇?
  他记得清清楚楚,当初狼大哥本想直接踏平艾德兰王国,是他拦著说“不行”
  而现在这国王非但不感激,反倒还敢派兵过来?
  这国王有这么痴情?
  看著骑士长崩溃的神情,看著白雪公主哭红的眼睛里那股子绝望,格沃夫知道,这绝不是玩笑。
  他转头看向狼大哥,眼神里带著请求。
  狼大哥没有思考,立刻沉声下令:“吹响號角,集合军队!”
  “是!”
  狼士兵们轰然应诺,转身衝出宫殿。
  很快,“呜呜”的號角声在狼王国上空响起,带著前所未有的紧急肃杀之气,穿透云层,传遍了整个王国。
  格沃夫拍了拍白雪公主的肩膀,语气儘量坚定:“別怕,我们这就去救他。”
  只是……能不能救到,他心里实在没底。
  毕竟,二十个骑士对阵无穷无尽的士兵,这差距实在太悬殊了。
  也许……能行吧?毕竟这里是童话世界,总有不按常理出牌的奇蹟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跟著狼大哥往外走,身后的號角声还在持续,像在为一场即將到来的血战,吹响了前奏。
  ……
  格沃夫化作的麻雀飞得像道灰黑色的闪电,翅膀拍打的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,带起的风颳得他脸颊发麻。
  狼王国的號角声还在身后的王国里迴荡,带著急行军的肃杀
  可他心里清楚,这速度恐怕还是赶不上王子的死讯——二十对无穷无尽,怎么看都是死局,就像二十只蚂蚁要对抗一整个蚁穴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  他不怎么喜欢这位白马王子,更不喜欢他是白雪公主倾心的人。
  可真要眼睁睁看著他死,看著这个愿意为“灵魂契合”放弃婚姻的善良王子,这个理念和他隱约相合的傢伙
  仅仅因为白雪公主爱上了就选择不尽力的去救他,他心里又堵得慌。
  毕竟,他对白雪公主和王子的相爱可是释然了。
  所以,他必须救下白马王子,至少要尽他所有的能力。
  正因为如此,他才没等狼王国的援军,独自化作麻雀先一步赶了过来。
  在他眼里,只要自己到了,那些无穷无尽的士兵根本不算什么——不过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虫子罢了。
  然而,当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梢,衝破瀰漫的硝烟,俯衝而下,落在战场边缘那棵被烧焦的橡树上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翅膀一僵,差点从光禿禿的枝椏上掉下去。
  林间的空地早已被夷为平地,原本鬆软的泥土被踏成了坚硬的黑褐色,混杂著断裂的长矛、破碎的鎧甲片和被踩烂的旗帜,像是被巨兽啃过一口。
  而空地中央,王子艾瑞克和他的十九名骑士正骑著马,互相依靠著,手里的长剑拄在地上,像是二十根撑天的柱子。
  他们的鎧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,有的地方甚至凹下去一块,显然是硬生生扛住了重击。
  有个骑士的胳膊上还淌著血,染红了半边鎧甲,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却依旧挺直了脊樑,没有一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  而他们周围,是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。
  不是几十具,也不是几百具,而是密密麻麻,从他们的马蹄边一直蔓延到森林边缘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  那些穿著艾德兰王国军服的士兵尸体堆叠在一起,有的还保持著挥剑的姿势,手里却攥著断裂的矛杆;
  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著,像是到死都没明白,为什么会败给这区区二十人。
  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硝烟味,像团黏稠的雾,呛得格沃夫忍不住扇了扇翅膀,可那股子惨烈的气息却怎么也挥散不去,钻进羽毛缝里,带著股化不开的冷。
  二十名骑士……打贏了一个王国的军队?
  格沃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歪著头,用麻雀的圆眼睛仔仔细细数了数骑士的人数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二十个。
  再看看周围的尸体,那数量,说是“无穷无尽”也毫不夸张,至少是他们的百倍、千倍,甚至更多。
  艾瑞克拄著剑,金髮被血污黏在汗湿的额头上,脸上还有道细小的伤口,渗著血珠,可他嘴角却噙著一丝疲惫的笑,像是在对身边的骑士说著什么。
  有几个骑士实在脱力,从马背上滑下来,重重坐在地上,却依旧紧紧握著剑柄,警惕地扫视著四周,哪怕手指都在发抖。
  阳光透过硝烟的缝隙照下来,在他们带血的鎧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暗红色的血跡在光线下竟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,显得格外耀眼。
  格沃夫呆呆地看著这一幕,脑子里“嗡嗡”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。
  这怎么可能?
  童话世界是有奇蹟,比如被苹果噎死能復活,比如吻一下就能解咒,可也没这么离谱吧?
  二十个人对抗一个王国的正规军,还贏了?这已经不是奇蹟,是离谱了。
  不,好像……也是有可能的。
  格沃夫歪著头想,童话里的人,不都该有点超乎寻常的本事吗?
  不然怎么配得上公主,怎么能打败恶龙?
  也许艾瑞克的本事,就是能带著骑士创造这种不可能的胜利。
  ……
  格沃夫化作的麻雀刚消失在天际没多久,木屋里的欢腾还没散尽,负责警戒的骑士就猛地绷紧了神经。
  一个年轻骑士攥著长剑衝出木屋,脸色凝重地回头喊道:“殿下!不对劲!”
  艾瑞克和白雪公主对视一眼,快步走出屋子。
  刚踏出门槛,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——远处的林间小道上,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边移动,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,战马的嘶鸣穿透树林,带著股肃杀的寒意。
  那些士兵穿著艾德兰王国的军装,骑著高头大马,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每个人都抿著嘴,沉默得可怕。
  可那沉默里藏著的杀意,却像实质般涌过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  “他们是……”
  艾瑞克的手刚按在剑柄上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
  话音未落,白雪公主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。
  她猛地抓住艾瑞克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
  “是艾德兰的士兵!是我父王的军队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来?”
  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  而此刻,骑士长脸色凝重地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著急:
  “殿下,他们人太多了!我们好像跑不了了!”
  艾瑞克的心沉了下去,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  二十对上千,这根本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
  就在这时,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雪公主,一声嘶哑的呼喊划破了死寂:“是公主!公主在那里!为王后復仇!”
  “为王后復仇!”
  “为王后復仇!”
  仿佛点燃了引线,更多的声音跟著炸开,像滚雷般在林间迴荡。
  那些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,死死盯著白雪公主,像是要从她身上討回什么血债。
  白雪公主被这阵仗嚇得浑身发抖,往艾瑞克身后缩了缩。
  每个士兵的眼里都燃著疯狂的火焰,还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耻辱——当年他们的王后,在重重守护下,却被狼残忍的杀死。
  虽然国王说有公主作为內应,但这也是刻在艾德兰军队骨头上的耻辱。
  所以这些年国王整军经武,磨利了刀,擦亮了甲,就是为了这一刻:杀入狼王国,屠尽所有生灵,用鲜血告慰王后的灵魂。
  艾瑞克瞬间明白了。
  他看向白雪公主,眼里闪过一丝决绝,转身对骑士长下令:“你带公主立刻走!我们来拖延时间!”
  骑士长猛地抬头,脸色比白雪公主还要白:“殿下!不行!我要留下来和您一起……”
  “这是命令!”
  艾瑞克打断他,翻身上了白马,长剑“唰”地抽出,横在胸前,鎧甲在阳光下闪著孤注一掷的光
  “我是王子,不可能拋弃你们独自苟活!我是公主的爱人,更不可能让她留在这里送死!”
  骑士长看著他紧握剑柄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终於明白了王子的决心。
  这位平时温和的王子,此刻眼里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——他不会漠视骑士们的牺牲,更不会苟且偷生,可他必须让公主活著出去。
  骑士长“咚”地单膝跪地,拳头重重砸在胸口的鎧甲上:“誓死追隨殿下!”
  其他骑士也纷纷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在肃杀的空气里格外响亮:“誓死追隨!”
  白雪公主哭喊著扑过来,抓住马韁绳:“我不走!艾瑞克,我要和你在一起!”
  艾瑞克低头看著她,头盔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,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嘴唇。
  他笑了笑,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听话,总该有人把消息告诉狼王国。”
  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等著我,嗯?祝你……也祝我好运。”
  没人知道,头盔下的他,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。
  那泪水拥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不舍——不捨得让她亲眼看著自己赴死,不捨得这份刚刚萌芽的爱恋就此夭折,更不捨得身后这些追隨他的骑士,要陪著自己走向绝路。
  他比谁都清楚,二十个骑士对抗一个国家的军队,无异於以卵击石。
  那些士兵的鎧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海,长矛和弓箭组成的锋芒,像隨时会落下的乌云,能將他们这一小撮人瞬间碾碎。
  可总得有人垫后,总得有人给她爭取时间。
  艾瑞克猛地勒转马头,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,前蹄腾空,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。
  他伸手拔剑,似乎將所有的软弱散出
  长剑“唰”地指向逼近的敌军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破釜沉舟的鏗鏘:
  “荣耀即是生命,怜悯胜於征服!”
  “勇气直面深渊,公正如同天平!”
  “灵魂璀璨虔诚,忠诚永不腐朽!”
  “谦逊铸就丰碑,牺牲点燃永恆!”
  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地上,震得骑士们热血沸腾。
  他们举剑回应,声音虽沙哑却掷地有声,仿佛在宣读一份用生命写就的誓言。
  “拿起我们的武器,抓好坐骑的韁绳!”
  艾瑞克的声音穿透了敌军的喧囂,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
  “看到前面那些士兵了吗?”
  骑士们顺著他剑尖的方向望去,敌军的阵线已经压到近前,长矛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痛。
  “衝锋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