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祖山夜色(六)
  小护士终於挪到谷底。她脚刚沾地,整个人就软了下去,瘫坐在泥泞里喘气。
  李徽寧不等她站稳,背过身一把將她扛上肩头。
  动作粗暴,但有效。
  三人朝山洞小跑过去。
  洞口越来越近。黑黢黢的窟窿在昏暗光线下像张开的巨口,里面吹出的风阴冷潮湿,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味。
  衝进山洞的瞬间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  山洞比想像中深。
  往里走了十几步,外头的风雨声就变得模糊,像隔著一层厚棉布。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土腥味,还有一种……野兽的腥臊。
  小护士在李徽寧背上,突然说了一串高丽语。
  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  项擎心虚——刚才那一声吼,可能真把追兵招来了。他忙问:
  “说啥呢?”
  李徽寧把小护士放下,摇头道:“她说……驛站那儿有很多死人,她很害怕。”
  项擎一愣。
  他都忘了这茬儿。
  陆函,医官,四个练勇,还有那些无辜的旅客……
  “不知陆函他们如何?”他喃喃道。
  李徽寧沉默片刻,声音疲惫:
  “还能怎样?多半是没了。”
  两个字,“没了”。
  轻飘飘的,却像巨石砸在心上。
  项擎想起陆函最后看他的眼神——空洞,怨懟,像两口枯井。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人,本该死在海战的光荣里,而不是荒山驛站的屠杀中。
  还有医官,总皱著眉头,但包扎伤口时手极稳。四个练勇,平时沉默,训练时从不偷懒。
  都“没了”。
  喉咙发紧。项擎用力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哑:
  “咱俩……出去吧。”
  两人静立,听洞外动静。
  风雨停了。
  死一般的寂静。
  只有山洞深处,隱约传来“呼、呼”风声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那声音很诡异——山洞若是死胡同,哪来的穿堂风?
  除非……能通到另一面。
  这个念头让项擎心中一动。若有通路,或许能绕过追兵逃生。
  但眼下不敢往里走。
  洞外泥土气息沉淀后,那股刺鼻的腥臭越来越浓。像野兽的体味,混杂著粪便、腐肉和某种酸腐。
  项擎和李徽寧对视,都皱起眉头。
  小护士却神情自若。她甚至蹲下身,掏出手帕擦拭膝盖伤口,动作从容得像在闺房梳妆。
  项、李交换眼神。
  算了。
  来歷不明,心思难测,现在不是探究时。
  李徽寧摸出柯尔特转轮枪,用枪托小心敲击项擎右臂石膏。
  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  石膏碎裂剥落。
  右臂露了出来——肿胀未消,皮肤深紫,像熟透的茄子。左臂好些,肿胀褪去大半,只剩一片淤青。
  李徽寧盯著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有本奇书叫《紫青双剑录》,”他说,“你看过没?”
  项擎一愣:“什么录?”
  “《紫青双剑录》。讲两柄神剑,一紫一青,合璧无敌。”李徽寧指指他的胳膊,“你这……倒是对上了。”
  项擎哭笑不得:“你就喜欢瞎琢磨!”
  他活动左臂——骨头没断,只是挫伤。右臂就麻烦了,抬都抬不起。
  “咱们那四个练勇都配枪,”项擎转移话题,“说不准……正等咱们回去呢。”
  这话毫无底气。
  李徽寧捂著嘴笑了,笑声在洞里迴荡,带著荒诞的苦涩:
  “等什么?等我们收尸?”
  项擎沉默。
  他知道自己在说蠢话。可绝境中人,总想抓住点什么,哪怕是自欺的幻想。
  他缓缓转动肩颈。颈椎“咔咔”作响。这一动,忽然发现不对——
  除了右臂抬不起,身体右侧肩井穴、京门穴都没有知觉。手指按上去,像按木头。
  更糟的是,大椎穴仿佛凹陷。整个脊背提不起劲,像被抽了骨头。
  项擎深吸气,强迫自己不想。
  越想越怕。
  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尘土——虽然早就湿透。然后昂首挺胸,大步朝洞口走。
  李徽寧追上来:“干什么?”
  “出去。”项擎头也不回,“总不能等死。”
  走出山洞时,天边已露霞光。
  寅时。
  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过去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乌云未散,几缕微光从云缝漏下,给山谷镀上惨澹的灰白。
  李徽寧刚出洞,就看见了对面。
  歪歪斜斜,杵了一排人影。
  他数了数——十个。
  有项擎在,打杀的事李徽寧不担心。再说,他俩好歹睡了半夜,太平军却一宿没合眼。
  李徽寧伸懒腰,想舒活筋骨。可一口气刚吐出,突然浑身一僵。
  如芒在背。
  好像被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瞪著。那些眼睛来自更幽深、更隱蔽处,阴冷怨毒,带著难以言喻的恶意。
  腹中噁心反胃。
  李徽寧捂嘴,强迫镇定。
  他懂些堪舆。祖山地势,逃命时就留意过——
  东南有海天,开阔升腾,属阳;北方有山,坚固凝萃,属阴;西方是龙蜒千里的地脉长城。海天之气纳东南藏西北,居中托祖山。这谷是洼地,山壁像半只桶,藏风纳气。阴阳之气顺山壁扭出半螺旋,交杂而下。而谷底,寅时必阴胜,阴气最重,最压抑。
  李徽寧背靠山壁,面朝东方——阳气初升方向。可即便如此,仍感压抑噁心。
  那么,对面的太平军呢?
  他们背阴而立,面朝西方,正是阴气最盛处。
  李徽寧面上露出笑意。
  若他都如此不適,太平军肯定更提不起劲。
  他抬眼望项擎背影,会心一笑。
  项擎修武,气血旺,阳气足。
  少阳志壮,怕是只有他毫无察觉。
  对面太平军状態果然极差。
  奔波一夜,又渴又累,站姿歪斜如蔫庄稼。居中的乾脆蹲著,头也不抬,不知死活。
  项擎行到近前,停下。
  犹豫一瞬,侧身对李徽寧说:
  “你再去……套套近乎?”
  李徽寧笑:“上兵伐谋么?”
  说罢走前几步,挺直腰板,清嗓,放声大喝:
  “大清北洋水师千总项擎、把总李徽寧在此——!!!”
  声音洪亮,在山谷迴荡,惊起几只夜鸟扑棱飞走。
  “尔等废话少说!是战是降——?!”
  李徽寧本是文官,从没叫过阵。这一嗓子,学的全是评书里莽张飞大闹长坂坡——气势要足,先唬住再说。
  效果出奇。
  项擎嚇了一跳,忙吐舌,也跟著开口:
  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!总兵身上带火器!要真打起来,你们先上的肯定得留下几个!”
  他顿了顿,换近乎无赖的语气:
  “要不,有什么梁子,咱们挑明了说?兄弟做东,大家……吃酒去!”
  李徽寧低声“呸”:
  “没用!”
  项擎不理,笑嘻嘻扫视太平军。
  他在观察——看谁反应,看谁状態,看谁头目,看谁撑不住。
  短暂沉默。
  然后对面阵中,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响起:
  “火器?拿出来看看,俺们就跟你正著玩儿。”
  口音很重,豫中人士。
  项擎眯眼细看。声音出处,正是居中趴地那军士。埋著头,看不清样貌。
  项擎哈哈大笑。
  他从李徽寧腰间摸出转轮枪,“咔嚓”扳开击锤,握手中,枪口指那军士:
  “弟弟我与哥哥相隔不过三十步,这洋人火器可是百步內无人能挡!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戏謔:
  “不怕哥哥笑话,这膛中有七发子弹。第一枪留给哥哥,再撂倒哥哥六个弟兄。哈哈,哥哥猜猜,哪三位好汉能剩下?和我俩动手,又是谁能回去见家中父老?”
  这话很毒。
  不是威胁,是挑拨。
  那军士终於起身。
  五短身材——身长腿短,看著滑稽。他拍打身上尘土,抬头,露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。
  只有嘴大。
  咧嘴笑时,嘴角好像开到耳边。
  他也放声大笑:
  “七发子弹?感情俺那三个兄弟身上的血洞,都是阁下赤手空拳戳出来的?”
  项擎心中一动。
  这人……不简单。
  只这一来一往,项擎就知道,领头军士不似想像中有勇无谋。对方听出挑拨,也点明己方虚实——枪弹不多,已用过。
  可没直接翻脸,而是周旋试探。
  同时人在江湖,项擎莫名其妙,对此人生出一丝好感。
  “哥哥惜命,”项擎收枪,语气诚恳些,“弟弟我也非锦衣玉食的韃子王爷。这么著吧?”
  他伸四根手指:
  “哥哥请出四位好汉,我兄弟二人陪著玩玩。点到为止,说不定……咱们都能回家吃几顿饱饭。”这话含糊,但意思明——四对二,打一场。贏,你们放我们走;输,我们认栽。
  项擎意犹未尽,又补:
  “韃子归韃子,倭寇归倭寇。咱们大好河山,现在正是鬼鬼犯边时。只是不知……天国好汉,是人是鬼?”
  最后一句,问得很重。
  那兵士沉默。
  低头权衡。许久,才似把心一横,抬头道:
  “中!那爷爷就看你怎么个玩法!”
  说罢对左右沉声几句。太平军阵中,四人走出列前。
  都持鬼头钢刀。
  月光下,刀锋映寒光,森冷刺骨。
  项擎把枪交还李徽寧,低声道:
  “別恋战,自保为上。”
  顿了顿,又叮嘱:
  “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  然后走前数步,入阵。
  李徽寧抢上两步,站项擎身侧,低声问:
  “生死相搏,该怎么打?”
  声音发颤。
  项擎没回头,只轻轻说六字:
  “防著虚招便是。”
  话音落,对面四人已围上。
  刀光在黎明微光里,泛起死亡的色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