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表现欲极强的严景
  第94章 表现欲极强的严景
  食堂地窨子里,暖流滚滚。
  门外是呼啸的白毛风,门內是另一个世界。
  两口行军大锅的锅底,火焰舔得正旺,將厚重的铁锅烧得微微发红。
  一口锅里,奶白色的鯽鱼汤已经彻底熬开了,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稠的泡沫。
  另一口锅更是壮观。
  两条至少二十斤的哲罗鱼,被利落地斩成数段,酱香与鱼鲜混合的浓鬱气息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  锅边上,一圈金黄的贴饼子被烤得外壳焦脆,而浸在汤汁里的那一半,则吸饱了精华,变得鬆软油润。
  苏晚秋用大铁勺搅动了一下锅底,防止粘连。
  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晶晶亮,脸上却全是满足。
  她先用专门的小盆,把四份最精华的鱼肉和最浓的头汤打了出来,小心地装进江朝阳他们四个“功臣”的搪瓷饭缸里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她才直起身,扬声道:“开饭了!排好队,一个个来!”
  话音刚落,早已按捺不住的队员们立刻涌了上来,却又在苏晚秋面前,极有默契地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  一人一大勺酱燉鱼肉,再来上一碗奶白的鱼汤,最后拿上一个几乎有巴掌大的贴饼子。
  关山河是最后一个。
  他端起自己那碗滚烫的鱼汤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转身站到了地窨子中间。
  “今天,別的就不多说了!”
  他声音洪亮,盖过了鼎沸的人声。
  “既然是庆功宴,先敬咱们的功臣!”
  “另外你们也別说,他们四个是去享福的!”
  “有本事你也去享这个福,这山上咱们谁没有去过?猎物是那么好打的吗?”
  “要是没有他们四个,咱们今天还在啃土豆呢!”
  “所以!”
  关山河深吸一口气,將碗举得更高。
  “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!用这第一碗汤,敬朝阳,敬指导员,敬老石,敬严景!敬他们这些天的付出!”
  “干了!”
  一声令下,再无半点迟疑。
  “干!”
  全连的人,无论男女,一个个都从座位上站起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碗。
  瓷碗,搪瓷茶缸,木碗,铝饭盒,各种餐具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而又厚重的声响。
  所有人仰起脖子,將那碗凝聚了所有期盼的鯽鱼汤一饮而尽。
  滚烫的鱼汤顺著喉咙滑入胃里,一股灼热的暖流轰然炸开,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,將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寒冷,驱散得一乾二净。
  “哈——!”
  “香!”
  “娘的,太鲜了!”
  孙大壮一口喝完,意犹未尽地把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,咂巴著嘴,一双牛眼瞪得溜圆,全是纯粹的满足。
  一口鱼汤下肚,气氛彻底被点燃。
  关山河重重地把空碗顿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  “吃饭!”
  这两个字,如同圣旨。
  瞬间,再没有人说话。
  在这个年代,在这片荒原上,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!
  整个食堂里,只剩下筷子与碗碰撞的清脆声,以及眾人大快朵颐时发出的满足的吸溜声。
  每个人五花八门的饭盒里,都装满了大块大块的鱼肉。
  鱼肉被酱汁燉得酥烂入味,筷子轻轻一拨,就骨肉分离。
  再掰下一块扎实的贴饼子,在碗底浓稠的汤汁里狼狠一蘸,送入口中。
  这一口下去,不是什么精妙的味蕾刺激,而是碳水与蛋白质带来的、最原始、最巨大的满足感。
  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,所有人都吃得眯起了眼睛。
  酒足饭饱,夜色已深。
  地窨子外的寒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呼啸,捲起漫天风雪,拍打著简陋的门窗。
  锅里的鱼肉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,连鱼骨头都被几个打著饱嗝的老兵嗦了又嗦,上面不见一丝肉腥。
  最后剩下的鱼汤,也被眾人用贴饼子跟窝头颳得一滴不剩。
  ——
  吃饱喝足,一部分人选择回去休息,还有一部分人却捨不得这份热闹和暖意,自发地围坐在亮堂的连部火塘边。
  毕竟这里有整个营地最亮的马灯照明,而他们自己的地窨子里,则要昏暗得多。
  此刻的气氛,已经从刚才狼吞虎咽的狂热,逐渐转为一种温馨而愜意的閒適。
  “眼镜,快,再给俺们讲讲!”
  孙大壮摸著自己滚圆的肚皮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,一股浓郁的鱼香味儿又从喉咙里翻了上来。
  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。
  “你们当时在冰上,到底是咋整的?那么厚的冰,那么多鱼!跟变戏法似的!”
  严景正捧著苏晚秋递来的一碗热水润喉,听到这话,浑身的疲乏仿佛被一扫而空,精神头瞬间就顶了上来。
  他把搪瓷碗往旁边的木墩上一放,郑重地清了清嗓子。
  那张平日里因读书而显得斯文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,一种身在其中,与有荣焉的骄傲。
  “这事儿啊,说起来可就话长了!”
  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卖了个关子,十分享受眾人那期待又焦急的目光。
  “你们是没看到!我跟朝阳设计的那个三棱冰鑹,到底有多厉害!”
  严景伸出手,在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一下,仿佛手里握著那件神兵利器。
  “噗嗤!”
  他自己配了个音,模仿冰鑹破冰的声音,惟妙惟肖。
  “就一下!那就是跟烧红的铁钎子扎进猪油里似的!”
  “那么厚的冰层,寻常人抡著镐头凿半天,顶多就是一个白点。”
  “咱们这个,几下就一个小窟窿!”
  他压低声音,带著几分后怕和炫耀。
  “那玩意儿要是凿到脚上,这脚都得当场废了,骨头都得碎成渣。”
  “你们是没见著,阿古达他们那边,两个壮汉,抢著祖上传下来的老冰鑹。”
  “嘿咻嘿咻地喊著號子,膀子都轮圆了。”
  “结果呢?”
  严景得意地一拍大腿。
  “凿了半天,还不如咱们这边一个人凿得快!”
  “还有那个穿杆!一节一节的,跟变戏法一样,刷刷刷就能接出十来米长!
  ”
  “水底下跟长了眼睛似的,用拐勾那么一领,指哪儿打哪儿!”
  严景的声音里,灌满了技术人员谈论心爱造物时独有的狂热。
  “不过!”严景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神秘起来,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  “要说最神的,还得是朝阳找鱼窝的本事!”
  “人家赫哲族的鱼把头,找鱼窝靠什么?”
  “靠耳朵贴在冰上听水声,靠眼睛看冰裂的纹路,靠的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老经验。”
  “可朝阳呢?”
  “我跟你们说,他当时就是站在老远的地方,先抬头看看山,又低头看看水。”
  “然后在冰上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。”
  “最后,他就那么往一个地方一站,右脚抬起来,对著脚下的冰面,就这么”
  严景顿住了。
  其他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,脖子伸得老长,等著后续的故事呢!
  “怎么著了!”
  “快说啊!”
  “就是,急死我了!你这个四眼別跟说书先生一样吊人胃口啊!”
  严景享受够了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,这才得意洋洋地猛一抬手,往下一劈。
  “就这么一跺脚!”
  “然后他朝著脚下一指,对著所有人大喊一声。”
  “所有人!以这个点为中心,测定渔猎区的入网口跟出网口!”
  “开干!”
  严景学著江朝阳当时的语气,喊得中气十足。
  “当时我就听懵了,心想这不胡闹吗?”
  “这么隨便看两眼,转一圈就能找到鱼窝?这比算命先生还神呢!”
  “可结果呢?”
  “结果怎么样!”
  哪怕知道后来的情况,人群十分给面子地捧哏,声音都喊齐了。
  “结果这一网下去,好傢伙!”
  严景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陡然高了八度,震得马灯的火苗都晃了晃。
  “那鱼,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!”
  “哗啦啦的!”
  “那动静,跟山洪暴发没什么两样!当时那张大网,当场就给撑破了一个大口子!”
  “我们几个人当时在出网口,哪是捞鱼啊!”
  “就是用手往下捡!手都捡酸了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,那鱼还在不停地往冰面上涌!”
  他的讲述活灵活现,时而模仿冰鑹凿冰的“噗嗤”声,时而张开双臂模仿鱼群涌动的场面。
  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度匱乏的年代,哪怕之前已经听严景零散地讲过一些东西。
  可此刻眾人依旧听得如痴如醉,仿佛自己也跟著站在那片广阔的冰面上,亲自参与了那场奇蹟般的丰收。
  连石卫国和王振国这两个亲歷者,都听得津津有味,脸上掛著与有荣焉的笑容。
  江朝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,嘴角带著一丝微笑。
  时不时给火塘里添上一块樺木,让火焰烧得更旺,橘红色的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
  他不得不承认,严景这个从首都来的,肚子里確实有货。
  这口才,这表现力!
  感觉对方不去天桥底下说书都屈才了。
  当然也可能这小子以前就经常去听,所以才练就了一张嘴皮子。
  看来今年过年,可以让他上去表演个单口相声,不然光是乾巴巴地守岁也太单调了。
  “哎,可惜了,这么精彩的场面,咱们都没看著。”
  人群中,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惋惜。
  “是啊,要是能用什么法子记下来就好了。”
  就在这时,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,从人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。
  “我————我记下来了,你们要看吗?”
  眾人立刻循著声音望去。
  只见靠马灯最近的位置,田小雨不知何时从隨身的小布包里,拿出了一个硬壳的素描本,正紧紧地抱在胸前。
  她的脸颊在火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有些泛红,眼神里带著一丝羞怯。
  但更多的,却是一种藏不住的想要与人分享的期待。
  “我————我听严景和指导员他们回来路上说的,我前面閒著没事————就试著画了几幅。”
  “然后刚才————刚才吃完饭之后,你们聊天的时候,我又画了几幅。”
  苏晚秋坐在她旁边,立刻笑著轻轻推了她一把。
  “小雨,我们都忘了你特意买的画本呢!这有什么好害羞,快给大家看看你画的!”
  在眾人七嘴八舌的鼓励下,田小雨终於鼓起勇气,將怀里的画本翻开了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