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海棠红
  陆卫眉梢微挑。
  “就是那个从北平来的,號称名角儿云集的大戏班?”
  “对,就是他们。”李铁点头道,“听说这次是被津门大剧院花重金请来的,要连演半个月,那票价都被炒到天上去了,一张票能换两袋洋面!”
  “昨天刚到,今天就死了一个武生,还是这种死法……”
  陆卫望著那具“狂笑”的尸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  “有点意思。”
  他一挥手,大氅翻飞。
  “走,去津门大剧院。”
  “我倒要看看,这戏班子里,到底唱的是哪一出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津门大剧院。
  这座位於法租界边缘的巴洛克式建筑,此刻正张灯结彩,巨大的海报掛在门楼上,上面画著各式各样的京剧人物,色彩斑斕。
  虽是下雨天,但门口依旧车水马龙,不少达官显贵正撑著伞往里进。
  陆卫带著李铁,没走正门,直接绕到了后台入口。
  几个身强力壮,穿著黑色对襟短褂的护院正抱著胳膊守在门口,神情倨傲,那架势,仿佛守的不是戏班子,而是皇宫大內。
  见陆卫二人走来,一名满脸横肉的护院上前一步,伸手一拦,鼻孔朝天道:“干什么的?后台重地,閒人免进!懂不懂规矩?”
  “规矩?”
  陆卫脚步未停,看都没看那护院一眼,直接撞了过去。
  那护院只觉得像是一座山撞了过来,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,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。
  “你!”
  其他几个护院见状,立刻围了上来,一个个凶神恶煞。
  “警察办案!”
  李铁一步跨出,挡在陆卫身前,从怀里掏出证件,啪的一声甩在最前面一人的脸上,厉声喝道:“谁敢动一下试试?!”
  那是总局侦缉处的证件,上面鲜红的大印在雨水中格外刺眼。
  几个护院一看这架势,顿时蔫了,面面相覷,谁也不敢再拦。
  陆卫冷哼一声,迈步走入后台。
  一进门,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便扑面而来,混杂著汗味和戏服发霉的味道,让人眉头直皱。
  后台內忙碌异常。
  巨大的衣箱层层叠叠,像是迷宫。
  跑龙套的、化妆的、管衣箱的,几十號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。
  隔壁舞台上正在试音,锣鼓声鏘鏘鏘地响个不停,震耳欲聋。
  “哎哟,这是哪阵风把差爷给吹来了?”
  一个身材圆滚,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  他手里转著两个包浆的玉核桃,一双小眼睛里透著商人的精明与圆滑。
  正是春和班的班主,姓刘。
  “刘班主是吧?”
  陆卫目光扫过四周,语气平淡。
  “你们班子里的武生杨武,死了,尸体刚从运河里捞上来。”
  刘班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,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,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  “哎呀,这事儿我知道,真是作孽啊!”
  他唉声嘆气道:“杨武这孩子,昨晚说是出去喝酒,结果一夜未归,谁成想是喝多了酒,失足落了水……真是可怜啊。”
  说著,他凑近了些,借著袖子的遮挡,一张大额银行券悄无声息地塞向陆卫的手心。
  “这点茶水钱,给各位差爷去去晦气,人死不能復生,咱们还得接著唱戏不是……”
  陆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券。
  五百大洋。
  这手笔,对於一个死因不明的戏子来说,未免太大了些。
  陆卫没有接,也没有推开。
  “失足落水?”
  陆卫似笑非笑地看著刘班主,眼神如刀。
  “刘班主,你见过谁家失足落水的人,正在阅读:第84章 海棠红,最新章节尽在。会先把自己的眼皮缝上,再把嘴巴割开吗?”
  刘班主的手一抖,银行券飘落在地。
  他脸色瞬间煞白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许是遇到了水里的……”
  陆卫没有理会他的语无伦次。
  目光越过满头大汗的班主,直直看向后台最深处的一道帘幕。
  “哗啦。”
  仿佛是回应他的注视,那道绣著百花图案的帘幕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。
  一名女子缓步走出。
  她身披华丽的贵妃戏服,头戴凤冠,珠翠摇曳。
  她並未上妆,素麵朝天。
  但那张脸,却白得有些不似活人,透著一种如同瓷器般的苍白。
  然而,这种苍白並未减损她的美丽,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感。
  她的身段极软,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,仿佛隨时都会倒下,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。
  后台原本嘈杂的声音,在她出现的瞬间,竟诡异地安静了几分。
  春和班的台柱子,如今红透半边天的名角,“海棠红”。
  海棠红停下脚步,那双狭长嫵媚的眸子流转,似笑非笑地瞥了陆卫一眼。
  那一瞬间,陆卫只觉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她周身繚绕,如梦似幻。
  “这位长官,好重的煞气。”
  她对著陆卫盈盈一福,动作优雅到了极点,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轻慢。
  隨即,她转身,如同一朵盛开在阴暗处的红海棠,重新没入了帘幕深处。
  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,在空气中浮动。
  “刘班主。”
  陆卫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还在擦汗的刘班主。
  “刚才那位,就是你们班子的台柱子?”
  刘班主一听陆卫问起海棠红,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连忙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,腰弯得更低了。
  “是是是,那就是我们春和班的台柱子,海棠红姑娘。这孩子是我们从小看著长大的,虽然性子冷了点,但戏是唱得真好。这半个月的票,有一大半都是衝著她来的。”
  他一边说著,一边不动声色地將银行券再次往陆卫手里塞。
  “陆处长,您看这……就是个意外,海棠红姑娘胆子小,刚才也是被这阵仗嚇著了,绝对没有衝撞您的意思。”
  陆卫瞥了一眼那张银行券,对著李铁眼神示意了一番,李铁当即上前接过。
  刘班主见状,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  只要肯收钱,那这事儿就有转圜的余地。
  “李铁。”
  陆卫转头,对著身后如临大敌的李铁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既然是失足落水,那就是意外。让弟兄们都散了吧,別挡著人家做生意。”
  李铁一愣,有些不解地看著陆卫。
  这尸体明显死得蹊蹺,怎么就成了意外?
  但他跟了陆卫这么久,深知这位顶头上司的心思深不可测,当即也不敢多问。
  “是!收队!”
  隨著李铁一声令下,原本堵在后台门口的警员们纷纷收起枪,撤去了警戒线。
  那些看热闹的閒杂人等也被驱散,后台重新恢復了忙碌与喧囂。
  刘班主长舒一口气,对著陆卫连连作揖:“多谢陆处长体谅,多谢陆处长!”
  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油腻的冷汗,眼珠子骨碌一转,又立刻堆起一脸褶子,侧身做了一个极恭敬的请,语气里透著十二分的殷勤与小心。
  “陆处长,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今儿个虽然出了这档子晦气事,但咱们海棠红姑娘的戏那是真没得挑,满津门的达官显贵求一张票都难。”
  他压低了声音,带著一丝討好:“不知处长肯不肯赏个脸,移步前厅雅座?最好的位置小的给您留著了,也好让我们春和班给您赔个罪,压压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