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八分邮票
  孙昌奎没拦住陈拓,褚明山刚要上前阻拦。
  却被魏俊成的严厉眼神儿制止。
  凭心而论。
  如果是在战场上,陈拓的衣食问题不是问题。
  但现在不是在战场,而是在林场。
  就冲陈拓的穿著,魏俊成觉著褚茂林的打,挨的一点都不冤。
  如果褚茂林是他儿子,打断他一条腿都算轻的。
  棉袄、棉裤越洗越薄。
  陈拓穿这么一身,在林区四处游荡,真的容易被冻死。
  他没粮食、没工作,不是松岭一处能解决的问题。
  但作为林场知青,不管有没有身份,没有御寒保命的衣物,就是林场推脱不掉的责任。
  “魏书记……”
  魏俊成想到的问题,褚明山也想到了,他想揽责,却被挡了下来。
  “我负责绿水林场,这是我的问题,孙昌奎,陈知青的过冬问题,你解决一下。”
  说完,魏俊成转头就走,却又被褚明山的话定在了原地。
  “魏书记,那小子的事儿,咱不管了?”
  “没脸管!但也不能不管,给邮局说说,如果他邮的纸张多,通知一下局里。”
  临走前,又想到陈拓写在樺树皮上的诗稿,魏俊成转脸嘱咐道:
  “让邮局的人给他本稿纸,別绕哪给咱们松岭林业局丟人!”
  陈拓推开邮局大门,过了门厅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  看著邮局大厅里,通红的铸铁煤炉,看著旁边车斗大小的煤池子。
  陈拓回头看向尾隨而来的孙昌奎。
  松岭邮电局,也不止大厅里一个煤炉。
  有玻璃隔断的电报室里面,还有一套煤炉。
  收发信件、邮寄物品、售卖明信片的柜檯里面,同样也有一套煤炉。
  『嗤嗤』的开水声里,穿著薄毛衣的邮电局工作人员,正在愜意的聊著天。
  陈拓带著质疑的目光,孙昌奎借著脱大衣,直接就给忽略了。
  松岭虽然是林区,但居住点的取暖,却主要用煤。
  呼玛那边有个林业局下属煤矿。
  松岭、新林、呼中、塔河各个居住点的取暖燃料,都来自呼玛的煤矿。
  只因这里是东三省,呼玛產的煤跟木材相比,没有运出去的价值。
  剩下的煤,也就地建了电厂,给周边几个林区供电。
  孙昌奎不理会他的质疑,陈拓也不较真。
  无非没有烧柴,他就把知青点的房梁拆了做烧柴。
  老天爷饿不死瞎家巧不是?
  “我要邮信……”
  陈拓开口,迎来的並不是热情的服务,而是一道道审视的眼神儿。
  “你是哪的?邮什么信?往哪邮?”
  因为是林区,因为林场周边基本都是无人区。
  林场职工的信,由场部收发室代为收寄。
  松岭镇居住点的信亦然,有镇属邮局的人代为收寄。
  所以,松岭片区邮电局,能接待的熟客也就那么几个。
  陈拓这个生面孔要寄信,等待他的首先就是盘问。
  “这是小扬气知青点的留守陈知青,要往花城寄信。”
  孙昌奎出面解释过后,邮电局的人,倒是没跟松岭的林场场长一样没见识。
  “投稿?相关单位审过了没有?”
  虽然有孙昌奎作保,但刚刚开口的中年人,还是把问题摆在了檯面上。
  话不能乱说,信也不能乱寄。
  跟外边的邮电局不同,林区的邮电局不仅活少,还有来自林业局的补贴。
  除了补贴外,想要打家具弄木头也很简单,而且还能挣到外快。
  因此,邮电局的职工们,並没有给孙昌奎面子,警惕性格外高。
  “魏书记跟管事的五个场长还没走远,再不你去问问?撒愣给办了,再拿两本你们单位的信纸给他!”
  心里压著事儿,邮电局的人还不给面子。
  这时候的里外亲疏,在孙昌奎这也格外明显。
  跟陈拓比,褚茂林是自己人。
  邮局的人跟陈拓比,他们则是外人。
  孙昌奎撂了脸子,刚刚问话的中年人,这才不情不愿的支使一个大胖丫头给陈拓办业务。
  “邮什么信?掛號还是平邮?平邮八分,信封一分钱两个。”
  起身先给陈拓说了邮信的价格,大胖丫头拿著五六本信纸,走到了柜檯前。
  “八分呀?还挺便宜的,能借我一支笔吗?”
 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陈拓还是没想到,仅是邮个诗稿,就会有这么多的零碎。
  这时候再想,他匆匆写下满是戾气的八座坟,可能有些用力过猛。
  但不狠不出粉。
  正是这些零碎,让陈拓看到了文字的力量。
  中文系出身,重新来过一次,让他可以站在许多人的肩头,审视一些作品。
  刚刚的刁难,源头是什么,陈拓心里明白,但却说不太清楚。
  作为一个在职场奔波劳碌过,也委曲求全过的牛马。
  陈拓並不认可刚刚的刁难,同时也不想更多年轻人被这么刁难。
  这跟他在门外说的追名逐利也算是契合。
  我有一张八分邮票。
  但不知道寄向何处。
  它每天躺在我的身边。
  静静地等待著一个邮箱。
  当我的诗在纸张上铺陈。
  一笔一划的书写。
  然后八分邮票贴上。
  寄给了远方。
  也不知道会不会中途遗失……
  接过大胖丫头递来的钢笔,陈拓在樺树皮上,写下『八分邮票』的標题。
  那些年看过的、读过的、背过的现代诗,从心头划过,很快就凑出了二十行。
  旁边,友善的大胖丫头,静静的看著。
  身后,孙昌奎却急的抓耳挠腮。
  『也不知道会不会中途遗失』是几个意思?
  这话,孙昌奎不好问正在现场创作的陈拓。
  也不好抢过他的诗稿,再去追魏俊成、褚明山等人。
  “小洪,陈知青的诗,写的挺好哈?”
  怕陈拓写的诗有问题,但又不好明著问,孙昌奎只能给刚刚的中年人不断打眼色。
  並让看著陈拓写诗的邮局职工洪叶,帮忙拖延一下。
  接到孙昌奎的眼神儿示意,警惕性本就不低的邮局职工们,就围住了柜檯。
  “你是小陈知青?那年你来过我们单位,小伙子长的是快哈?这才两年吧?都窜这么大个子了?”
  作为串连知青,松岭这片认识陈拓的还真是没几个。
  邮局的一个大姐,对他还有点印象。
  但她的印象,也只是几年前瘦瘦小小的一个小男孩。
  对眾人的评头论足,陈拓逆来顺受。
  松岭没几个人认识他,他认识的人,现在正好一巴掌数的过来。
  胡医生、吴老歪、孙瘸子、魏书记、褚场长。
  如果再加褚茂林,那也只能算六指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