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:阿愿,过来
  暮色四合,翊坤宫的宫灯次第亮起,將殿宇庭院照得如同白昼。
  沈莞站在正殿门前的石阶上,浅紫色的衣裙在晚风中轻轻拂动。她望著宫道尽头,手心微微出汗,却又强迫自己站得笔直。
  今日不同往日。
  从前的她也曾无数次等待皇帝驾临慈寧宫,那时她是妹妹,等待的是一位兄长。可今夜,她是宸皇贵妃,等待的是她的夫君,至少,在世人眼中如此。
  远处传来悠长的唱喏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  仪仗的灯火如同一条游龙,在宫道上缓缓移动。玄色龙輦在翊坤宫门前停下,萧彻一身玄色常服,金冠束髮,在宫灯的映照下,眉目愈显冷峻威严。
  沈莞敛衽行礼: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  萧彻迈步上前,伸手扶起她:“阿愿不必多礼。”
  他的手温热有力,扶在她腕间时,沈莞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,那是常年握笔、挽弓留下的痕跡。
  这触感让她心头微颤,下意识想抽回手,却被他轻轻握住。
  “手这么凉?”萧彻垂眸看她,语气如常,“春夜风大,怎么站在外面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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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说著,他已自然而然地牵著她的手,往殿內走去。
  沈莞怔怔地被他牵著,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一路烧到脸颊。
  殿內早已备好了晚膳。紫檀木圆桌上摆著八样精致小菜,皆是清淡口味,正中是一道冰糖肘子,燉得红亮软糯,香气扑鼻。
  “陛下请坐。”沈莞抽回手,亲自为他布箸。
  萧彻看著她微红的耳根,眼中掠过一丝笑意,却不动声色地坐下:“阿愿也坐,不必拘礼。”
  二人相对而坐,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  从前的宫宴上,他们也曾同桌用膳,但那时总有太后在侧,有其他宗亲作陪。像这样单独相对,在私密的空间里用膳,还是第一次。
  沈莞垂眸夹菜,儘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。可她能感觉到,萧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那目光不像从前那样温和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让她心跳加速的注视。
  “这道清蒸鱸鱼不错。”萧彻忽然开口,夹了一筷放到她碗里,“你尝尝。”
  沈莞看著碗里的鱼肉,心头又是一暖。
  阿兄还记得,她爱吃鱼。
  “谢陛下。”她轻声道,夹起鱼肉细细品尝。
  萧彻看著她小口吃鱼的模样,唇角微扬:“今日册封大典,累不累?”
  “还好。”沈莞抬眼看他,“只是那身翟衣凤冠著实沉重,戴了一日,脖颈有些酸。”
  “那便让人好生按摩。”萧彻温声道,“朕已吩咐太医院,明日派个擅长推拿的医女来翊坤宫,每日为你按摩舒缓。”
  沈莞心中一软:“阿兄…陛下不必如此费心。”
  “该费心的。”萧彻看著她,“你是朕的皇贵妃,自然不能委屈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自然,沈莞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。
  皇贵妃…
  这个身份,从今往后,不知道要伴隨多久。
  二人边吃边聊,说的多是些寻常话题,太后的身体,雪团的趣事,御花园新开的花…气氛渐渐鬆弛下来,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。
  只是沈莞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  用完晚膳,宫人撤下碗碟,奉上清茶。
  徐嬤嬤上前,恭敬道:“陛下,娘娘,时辰不早了。按规矩,娘娘该去沐浴更衣了。”
  沈莞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。
  来了。
  册封夜的规矩,她虽未经歷过,却也听说过。妃嬪侍寢前,需沐浴香薰,更衣梳妆,以最完美的姿態迎接圣驾。
  她下意识看向萧彻。
  萧彻正端著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夜合花上,神色平静,仿佛未听见徐嬤嬤的话。
  沈莞心中挣扎。
  若按她与阿兄的约定,这沐浴更衣、侍寢之事,本不必进行。可如今满宫眼睛都盯著翊坤宫,若她拒绝,传出去…
  罢了。
  既已入了这局,戏总要演全套。
  “本宫知道了。”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陛下稍坐,臣妾…去去就来。”
  萧彻抬眸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最终只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  浴房设在翊坤宫西侧殿,以白玉砌成汤池,引入温泉水,雾气氤氳。池边燃著安神香,香气裊裊。
  沈莞褪去衣裳,缓缓踏入池中。
  温水漫过肌肤,舒適得让她轻轻嘆息。可心中的紧张,却丝毫未减。
  云珠和两个小宫女在一旁伺候,为她细细擦洗。香膏抹在身上,滑腻腻的,带著淡淡的玉兰香气。
  “娘娘的皮肤真好,像羊脂玉似的。”一个小宫女忍不住讚嘆。
  沈莞脸一红,別过脸去。
  沐浴毕,云珠捧来寢衣。
  那是一套正红色的纱衣,料子轻薄如蝉翼,绣著精致的金色缠枝莲纹。灯光透过纱衣,能隱约看见內里的轮廓。
  沈莞脸色更红:“这…这衣裳…”
  “娘娘,这是尚服局按规制准备的。”云珠小声道,“所有妃嬪侍寢,都是穿这个…”
  沈莞咬了咬唇。
  罢了。
  穿就穿吧。
  反正…阿兄说了,不会勉强她。
  她任由云珠为她穿上那身薄纱寢衣,外头又罩了件同色的绸袍。
  可即便如此,那纱衣的透薄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哪里都遮不住。
  梳妆完毕,沈莞看著镜中的自己。
  乌髮如云,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。正红色的纱衣將她肤色衬得雪白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。
  镜中人眉眼含羞,双颊緋红,竟有种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嫵媚。
  沈莞不敢多看,匆匆起身:“走吧。”
  正殿內,萧彻已移步至东暖阁。
  他负手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月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  然后,他定住了。
  沈莞披著红色绸袍,缓缓走来。烛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光,乌髮披散,肌肤胜雪,那身红衣更衬得她娇艷不可方物。
  许是刚沐浴完,她脸上还带著淡淡红晕,眼波流转间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  萧彻喉结微动。
  他知道阿愿美,却不知她可以美到这种地步。
  那身薄纱寢衣若隱若现,勾勒出少女曼妙的曲线。她走路时步伐轻盈,绸袍下摆微微摆动,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。
  “陛…陛下。”沈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声音都颤抖了。
  萧彻猛然回神。
 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转身走到桌边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  冰凉的茶水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意。
  “你们都退下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  徐嬤嬤、云珠等人连忙躬身退下,暖阁內只剩他们二人。
  气氛陡然曖昧起来。
  沈莞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,那目光灼热得让她想逃。
  “阿愿,”萧彻忽然开口,声音已恢復平静,“过来。”
  沈莞犹豫片刻,慢慢走过去。
  萧彻看著她走近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薄纱寢衣上停留一瞬,隨即別开眼,取过一旁搭著的玄色披风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  披风宽大厚实,將她整个人裹住,也遮住了那身令人遐想的纱衣。
  沈莞一怔。
  “春夜寒凉,別著凉了。”萧彻为她系好披风带子,动作轻柔,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。
  沈莞浑身一颤。
  “阿兄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  萧彻抬眸看她,眼中是克制的温柔:“阿愿,別怕。为兄说过,不会勉强你。”
  他退后一步,与她保持適当的距离:“只是在外人面前,戏总要演全套。你初封皇贵妃,朕若不来翊坤宫,明日宫中便会传言你失宠。那些拜高踩低的,难免会怠慢你。”
  沈莞心中感动,又有些愧疚:“阿兄为阿愿考虑如此周全,阿愿…却只能给阿兄添麻烦。”
  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萧彻轻笑,“你是朕的皇贵妃,护著你,是朕该做的。”他这次並没有再说妹妹。
  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今夜…你睡床,朕睡软塌。”
  沈莞一惊:“这怎么可以?陛下万金之躯,怎能睡软塌?还是阿愿睡软塌吧。”
  萧彻眼神一暗。
  她寧愿自己睡软塌,也不愿与他同床…
  看来,她还是没把他当成男人,只当是兄长。
  “罢了。”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快,淡淡道,“你还小,睡床吧。软塌朕睡惯了,无妨。”
  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  最终,她只能低声道:“那…阿兄也早些歇息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萧彻转身走到软塌边。那软塌本是为妃嬪白日小憩准备的,並不宽敞,他高大的身躯躺上去,显得有些侷促。
  沈莞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  阿兄待她这样好…
  她是不是…太不懂事了?
  可想到要与他同床共枕,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害怕。
  那是她的阿兄啊…
  她虽然有些依赖,却也觉得不合適啊。
  如今却要以夫妻之名相处…
  沈莞咬咬唇,转身走到拔步床边。
  床帐已放下,正红色的帐幔在烛光下泛著暖光。她脱了鞋,爬上床,躺进被褥中。
  被褥是新的,带著阳光和檀香的混合气味。她侧身躺著,能透过帐幔缝隙,看到软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  萧彻已吹熄了大部分烛火,只留床头一盏小灯。
  暖阁內陷入昏暗的静謐。
  沈莞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  可她能感觉到,软塌那边,萧彻也没有睡。
  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,在寂静的夜里,一声声传入她耳中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沈莞终於沉沉睡去。
  夜半。
  萧彻缓缓睁开眼。
  他其实一直没睡著。
  软塌狭小,他睡得並不舒服。但更让他难以入眠的,是拔步床上那个女子。
  他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,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玉兰香气,那是她沐浴时用的香膏味道。
  这一切,都在提醒他:阿愿就在不远处,就在他的翊坤宫里,就在…他的床上。
  萧彻坐起身,望向拔步床。
  帐幔低垂,隱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的身影。
  他起身,赤足走过去。
  脚步很轻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  他在床前停下,轻轻掀开帐幔。
  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照在沈莞熟睡的脸上。
  她睡得很沉,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嘟著,像个不諳世事的孩子。乌髮散在枕上,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。
  萧彻静静看著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。
  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终於…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  他缓缓俯身。
  离得近了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,混合著玉兰花的香气,撩人心魄。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。
  那唇色很淡,像初绽的樱花,在月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。
  萧彻喉结滚动。
  他想起方才她穿著薄纱寢衣的模样,想起她羞红的脸,想起她叫他“阿兄”时软糯的声音…
  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。
  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压下那些旖旎的念头。
  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復清明。
  他缓缓低头,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  很轻,很快,如蜻蜓点水。
  可那柔软的触感,却在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。
  沈莞在睡梦中似有所觉,轻轻嚶嚀一声,翻了个身。
  萧彻立刻退开,心臟狂跳。
  他看著她依旧熟睡的脸,鬆了口气,又有些失落。
  她不知道…
  也好。
  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  他替她掖好被角,重新放下帐幔,回到软塌上躺下。
  这一夜,萧彻做了个梦。
  梦里,沈莞穿著那身薄纱寢衣,缓缓走到他面前,眼中是嫵媚的笑意。她伸出手,勾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尖,吻上他的唇。
  “阿兄…”她在梦中轻唤,“阿兄…”
  萧彻再也克制不住,將她打横抱起,走向拔步床。
  帐幔落下,红烛高燃…
  梦醒时,天已微亮。
  萧彻睁开眼,,身下是一片冰凉。
  他苦笑。
  果然是梦。
  拔步床那边传来窸窣声,沈莞醒了。
  “阿兄?”她迷迷糊糊地唤道,“你醒了吗?”
  萧彻坐起身,声音有些沙哑:“醒了。”
  帐幔被掀开,沈莞探出头来。她睡眼惺忪,乌髮蓬鬆,脸颊还带著睡痕,娇憨可爱。
  “阿兄昨夜睡得可好?”她问。
  萧彻看著她天真无邪的模样,想起昨夜那个梦,心头又是一热。
  “还好。”他別开眼,“你呢?”
  “阿愿睡得很好。”沈莞笑了,“有阿兄在,阿愿觉得很安心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真诚,萧彻心头一软。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他起身,“朕该去上朝了。你再睡会儿,今日不必早起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沈莞乖乖点头。
  萧彻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暖阁。
  走出翊坤宫时,晨光熹微。
  赵德胜已候在外头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:“陛下…”
  “回乾清宫梳洗。”萧彻大步向前,“早朝后,让太医院派医女来翊坤宫,为皇贵妃按摩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萧彻回头,又望了一眼翊坤宫。
  那扇朱漆宫门內,有他心心念念的人。
  虽然昨夜什么也没发生,虽然她还懵懂无知…
  但来日方长。
  他总会等到,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