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:番外:赵德胜灵光一闪
  萧彻是死在永和二十年的冬天。
  他记得自己握著阿愿的手,看著她哭红的眼睛,用尽最后力气说:“阿愿,下辈子……等朕。”
  然后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  再睁眼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蟠龙金柱环绕的太极殿中。
  御座之下,一个紫袍老臣正声嘶力竭地喊著:“陛下!老臣冤枉——!”
  这场景,这声音,太过熟悉。
  萧彻垂下眼,看见自己手中拿著一方素白绢帕,正在擦拭指尖,那是他的习惯动作。
  他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的百官。
  李阁老还活著,鬚髮皆白,正躬身等著他发落。几个后来被清洗掉的世族官员,此刻还好好地站在队列里。
  这不是梦。
  萧彻缓缓放下绢帕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  他重生了。
  重生回了他刚即位半年的时候,正是他第一次遇见阿愿的那一年。
  上一世,就是在这个冬天,太后接了她的侄女阿愿入宫。
  而他,是在半年后的某日,在慈寧宫外的迴廊下,第一次见到那个抱著一大瓶桂花的少女。
  那时的她不过十四五岁,眉眼还未完全长开,却已美得惊心动魄。
  她见到他,惊慌失措地行礼,怀里的桂花撒了一地,香气扑鼻。
  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娇软,带著青州口音特有的糯。
  而他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便走开了。
  现在想来,真是蠢透了。
  萧彻闭了闭眼,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。
  阿愿……他的阿愿,这一世,朕来见你。
  “陛下?”李阁老的声音带著迟疑,“张元启……如何处置?”
  萧彻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。
  “即刻拖去西市,明正典刑。其家眷,依律论处。”
  声音平静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  与上一世一样。
  他要確保一切按原来的轨跡走,直到……见到阿愿。
  退朝后,萧彻依旧没有乘坐御輦,只带著赵德胜步行回御书房。
  踏著积雪,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  太液池边,他停步。
  冰封的池面,枯荷寥落。
  上一世,他在这里站了很久,心中想著如何肃清朝堂,如何巩固皇权。
  这一世,他想的只有一件事:阿愿什么时候到?
  “母后近日凤体如何?”他问赵德胜,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丝。
  赵德胜恭敬回道:“回陛下,太后娘娘一切安好。只是前几日落了雪,娘娘念叨了几句,说京城的冬天,比她在江南时难熬些。”
  萧彻点了点头,心中计算著时间。
  上一世,太后是在腊月初八那日召他去用午膳,顺便说了阿愿要来的事。
  算算日子,应该就是这几天了。
 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  不能急,不能露出破绽。
  阿愿这一世还不认识他,他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,反而会嚇到她。
  他要慢慢来,要让她像上一世一样,自然而然地……爱上他。
  接下来的几日,萧彻照常处理朝政,批阅奏摺,召见大臣。
  只是赵德胜隱隱觉得,陛下似乎有些……不一样。
  比如,批奏摺时会忽然停笔,看著窗外出神。
  比如,会不经意地问起太后宫里的事。
  再比如,今日早朝时,一个官员奏报青州今年收成,陛下竟然多问了几句青州的风土人情,那可是太后的老家。
  赵德胜心里嘀咕:陛下这是……开始关心太后娘家的事了?
  终於,腊月初八到了。
  这日早朝后,赵德胜稟报:“陛下,慈寧宫传来话,太后娘娘请您过去用午膳。”
  来了!
  萧彻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他回到寢殿更衣,选了件玄色暗金云龙纹的常服,上一世,他就是穿著这身去见太后的。
  镜中的自己,年轻,英俊,眉宇间带著帝王特有的冷峻。
  阿愿,朕回来了。
  这一次,朕不会让你等。
  慈寧宫內,地龙烧得暖融融的。
  太后穿著絳紫色常服,正在指挥宫人布菜。
  见萧彻进来,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皇帝来了,快坐。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。”
  “谢母后。”萧彻依言坐下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內。
  没有。
  那个熟悉的身影,还没有来。
  他的心微微一沉,但很快又安慰自己:阿愿应该还在路上,上一世她也是腊月中旬才到的。
  母子二人安静地用膳。
  萧彻吃得心不在焉,耳朵却竖著,等著太后开口提起阿愿。
  可左等右等,太后只是关心他的身体,叮嘱他注意休息,又说了一些后宫琐事,却只字不提沈家侄女。
  萧彻握著银箸的手渐渐收紧。
  不对。
  上一世,就是在这顿饭上,太后说了阿愿要来的事。然后没过几日,阿愿就到了。
  为什么这一世……不提了?
  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?阿愿不来了?
  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,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  “皇帝?”太后注意到他的异样,“可是不合口味?”
  萧彻定了定神:“没有,很好。”
  他强迫自己继续用膳,可心思早已飘远。
  阿愿……难道这一世,她不进宫了?
  不,不可能。母后那么疼她,上一世就是担心她在青州受委屈,才接她来的。
  这一世,没理由不接。
  除非……
  萧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:难道母后改变了主意?不想让阿愿进宫了?
  这个猜测让他如坠冰窟。
  如果阿愿不进宫,那他们这一世……岂不是要错过了?
  不行!
  他必须確认。
  眼看午膳要用完了,太后依旧没有提起的意思。
  萧彻终於按捺不住,清了清嗓子,状似隨意地问道:
  “母后今日召儿臣来,可是……有什么特別的事要说?”
  太后闻言,微微一愣,隨即笑道:“特別的事?没有啊。就是觉得皇帝刚即位,政务繁忙,哀家想看看你,叮嘱你保重龙体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关切地看著他:“皇帝今日怎么了?可是朝中有什么难事?”
  萧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  没有……
  母后真的没有提起阿愿。
  怎么会这样?
  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没有,儿臣只是隨口一问。”
  太后点点头,又给他盛了碗汤:“没有就好。来,再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
  萧彻接过汤碗,食不知味地喝著。
  赵德胜在一旁伺候,心里更加疑惑了:陛下今天真的太奇怪了。从进慈寧宫开始,就有些心神不寧,现在又问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……
  难道陛下是期待太后说什么?
  可太后能说什么呢?无非就是关心陛下身体,或者提一提后宫的事……等等,后宫?
  赵德胜脑中灵光一闪:难道陛下是期待太后提选秀的事?
  是了是了!陛下登基半年,后宫空虚,朝中早有议论。
  陛下自己不提,许是等著太后开口?
  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看向萧彻的目光多了几分瞭然。
  陛下这是……开窍了?
  可太后今日偏偏没提这茬,陛下这是著急了?
  赵德胜心中暗笑:陛下啊陛下,您平日冷得跟冰似的,原来也有著急的时候。
  可萧彻哪里知道赵德胜的心思。
  他满脑子都是阿愿,想著她若是不进宫,他该怎么办。
  难道要下旨召她入宫?
  不行,那样太唐突了,会嚇到她。
  可若是不召……他如何能见到她?
  一顿午膳,萧彻吃得味同嚼蜡。
  太后见他精神不济,以为他是政务劳累,便道:“皇帝若是累了,就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  萧彻起身行礼:“儿臣告退。”
  走出慈寧宫,外面的冷风一吹,他才稍稍清醒了些。
  不对,他不能慌。
  上一世阿愿是腊月中旬到的,现在才腊月初八,也许母后是想过几日再说?
  或者,母后打算等阿愿到了再告诉他?
  对,一定是这样。
  他不能自乱阵脚。
  回到御书房,萧彻强迫自己批阅奏摺,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。
  阿愿……你现在在哪儿?是在青州,还是在来京的路上?
  “陛下,”赵德胜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今日……可是在等什么消息?”
  萧彻瞥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  赵德胜不敢再多问,心里却篤定:陛下就是在等太后提选秀的事!
  接下来的几日,萧彻每日都去慈寧宫请安,每次都盼著太后提起阿愿。
  可太后每次都只是关心他的身体,说说家常,绝口不提沈家侄女。
  腊月十二,萧彻终於忍不住了。
  “母后,”他状似隨意地问,“儿臣记得,沈家舅父在青州?他家……可有什么需要照拂的?”
  太后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隨即笑道:“皇帝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你沈家舅父一家都很好,无需特別照拂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沈家可有什么晚辈?”
  太后想了想:“有两个侄儿,其中一个叫沈錚,在军中效力,是个好苗子。怎么了?”
  萧彻心中一紧:“没有……女儿?”
  太后失笑:“皇帝这是要查沈家的家谱?你沈家舅父只有两个儿子,哪来的女儿?倒是我那早去的大哥有个女儿,不过……”
  她顿了顿,摇头道:“那孩子命苦,父母早逝,在叔父家寄养,哀家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了。”
  萧彻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  外甥女……是阿愿吗?
  “那外甥女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他声音有些发乾。
  太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叫沈莞。皇帝今日怎么对沈家的事这么上心?”
  沈莞!
  是阿愿!
  萧彻心中狂喜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儿臣只是隨口一问。母后提起,便多问几句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试探道:“那沈姑娘……今年多大了?可曾许配人家?”
  太后眼中讶异更甚,但见他问得认真,还是答道:“该有十四了吧。许配人家……哀家倒是不知。怎么,皇帝想给她赐婚?”
  “不不不,”萧彻连忙道,“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沈家满门忠烈,若是有晚辈需要照拂,儿臣理应过问。”
  太后看著他,目光深了几分,却也没再追问,只道:“皇帝有心了。不过那孩子的事,哀家自有安排,皇帝不必费心。”
  自有安排……
  萧彻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  母后会怎么安排?还会接她进宫吗?
  他不敢再问,怕引起怀疑,只得告辞。
  走出慈寧宫,萧彻的心乱成一团。
  母后说“自有安排”,却没有说要接阿愿进宫。
  难道这一世,母后改了主意?
  不行,他必须知道阿愿的消息。
  回到御书房,萧彻召来暗卫统领。
  “去查,”他沉声道,“青州沈家,沈壑將军的孤女沈莞,现在何处,近况如何,何时来京。”
  暗卫统领领命而去。
  萧彻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的飞雪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阿愿,这一世,朕一定会找到你。
  无论你在哪里,朕都会找到你。
  然后,娶你为妻,护你一世。
  就像上一世,你陪朕走过的那样。
  两日后,暗卫回报。
  “陛下,沈姑娘已於十日前离开青州,正往京城而来。隨行的有沈家二爷安排的护卫、嬤嬤、丫鬟。预计……腊月二十左右抵京。”
  腊月二十……
  萧彻算著日子,还有八天。
  八天后,他就能见到阿愿了。
  “她路上可还顺利?”他问。
  “一切顺利。沈姑娘在护国寺上了香,现在在城外五十里的驛站休息。”
  护国寺……
  萧彻心中一动。
  上一世,阿愿就是在护国寺许愿,被他听见了。
  这一世,她还会去吗?
  “派人暗中保护,但不要打扰。”他吩咐道,“每日回报她的行踪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暗卫退下后,萧彻走到书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
  “吾妻”
  他的阿愿,快来了。
  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  萧彻看著纷飞的雪花,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  阿愿,这一世,你还是朕的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