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:沈惊鸿(九)
  温静媛走后的一年,沈惊鸿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漫长。
  她时常去看萧彻。
  那孩子长得很快,眉眼间越来越像他母亲。
  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透亮,笑起来弯成月牙,像极了媛姐姐。
  “惊鸿小姐,您又来了。”苏丹红笑著迎她。
  沈惊鸿点点头,走到摇篮边,看著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  “彻儿,我来看你了。”
  萧彻睁著眼睛看她,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。
  沈惊鸿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小手。那手又小又软,握在掌心,像一团小小的云。
  “他最近乖吗?”她问苏丹红。
  苏丹红点头:“乖得很,就是夜里偶尔会哭。哭的时候,我就抱著他,给他讲娘娘的事。讲著讲著,他就不哭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  她知道苏丹红讲的“娘娘的事”,是媛姐姐。
  那个从未见过母亲的孩子,用这样的方式,听著母亲的故事。
  “彻儿,”她轻声道,“你要快快长大。长大了,我告诉你更多关於你母亲的事。”
  萧彻眨著眼睛,像是听懂了。
  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  沈惊鸿一边等著出嫁,一边看著萧彻长大。
  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等下去。
  直到那一天,
  东宫传来消息,太子的一个侍妾,生下了一个男孩。
  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绣花。
  她的手顿了一下,针扎进了手指。
  血珠子冒出来,她却没觉得疼。
  她只是在想:彻儿怎么办?
  那个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孩子,现在又有了新弟弟,以后该怎么办?
  她想起媛姐姐临终前的话。她要为他的前程打算。
  可如今,东宫有了新的皇子。
  彻儿,还会是那个被放在心上的孩子吗?
  那天晚上,沈惊鸿去看了萧彻。
  那孩子正睡著,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  沈惊鸿坐在摇篮边,看著他的睡顏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  “彻儿,”她轻声道,“你放心。姑姑会永远护著你,替你剷平一切!”
  她轻轻握住他的小手。
  那小手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,终於落了下来。
  又过了两个月,老皇帝驾崩了。
  太子登基,国號永明。
  沈惊鸿的婚期,又被推迟了半年。
  国丧期间,不得嫁娶。
  她本该入宫的日子,就这样被推到了明年春天。
  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时,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鬆。
  又能多留几个月了。
  这半年,沈壑被封为大將军。
  他变得更忙了,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。
  可沈惊鸿知道,他每次回来,都会先去祠堂。
  在那里待很久,然后才回房。
  她从不问他去做什么。
  她只是每次上香的时候,会往那个角落多看几眼。
  永明元年春,沈惊鸿终於要入宫了。
  婚期定在三月初八。
  前面几天,宫里就派了人来,太后身边的礼仪嬤嬤,来教她宫里的规矩。
  沈惊鸿跪在地上,听那嬤嬤一条一条地讲。
  “入宫之后,要称皇上为陛下,不可再叫太子殿下。”
  “每日晨昏定省,要到太后宫中请安。”
  “皇后乃六宫之主,要端庄稳重,不可轻浮。”
  “说话要慢,走路要稳,笑不露齿,行不露足。”
  一条一条,密密麻麻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  沈惊鸿跪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一句一句地记著。
  嬤嬤讲完,看她一眼,道:“皇后娘娘可记住了?”
  沈惊鸿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  嬤嬤点点头:“那老奴再讲一遍。”
  沈惊鸿:“……”
  那天下午,沈惊鸿被那嬤嬤折腾得够呛。
  走路要走多少步,行礼要行多深,说话要说什么调,连笑都要练。
  “娘娘,您这样笑不行。要嘴角微微上扬,不能露齿,不能出声。”
  沈惊鸿试著笑了一下。
  嬤嬤摇头:“太假了。再来。”
  沈惊鸿又笑了一下。
  嬤嬤还是摇头:“不够端庄。再来。”
  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再笑。
  嬤嬤终於点头:“这个还行。保持住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嘴角都快抽筋了。
  正练著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通稟声。
  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  沈惊鸿愣了一下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  永明帝萧衍走了进来。
  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,比做太子时更多了几分威严。看到沈惊鸿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  “在学规矩?”
  沈惊鸿点头:“回陛下,是。”
  沈衍看向那嬤嬤,道:“先下去吧。”
  嬤嬤行礼退下。
  沈惊鸿站在那里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  萧衍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,递给她。
  “给你的。”
  沈惊鸿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包点心。
  桂花糕,枣泥酥,都是她爱吃的。
  她愣住了。
  萧衍道:“朕记得你喜欢吃这些。让御膳房做的,尝尝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那包点心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  “谢陛下。”她轻声道。
  萧衍点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  沈惊鸿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  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点心,忽然想起嬤嬤的话。
  “皇后乃六宫之主,要端庄稳重,不可轻浮。”
  可她还没入宫,皇上就来给她送点心了。
  这叫什么事?
  那之后,萧衍又来过几次。
  每次来都带点东西,有时候是点心,有时候是首饰,有时候是新鲜的花。
  他不多待,坐一会儿就走。
  可每次来,沈惊鸿都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很久。
  沈惊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  她只是按照嬤嬤教的,端庄稳重地行礼,端庄稳重地说话,端庄稳重地笑。
  端庄得她自己都觉得假。
  三月初八,大婚之日。
  天还没亮,沈惊鸿就被叫起来梳妆。
  凤冠霞帔,描眉画唇。
  她在镜中看著自己,那张脸美则美矣,却没有多少表情。
  “娘娘真好看。”侍女们夸道。
  沈惊鸿没说话。
  好看吗?
  她不知道。
  她只知道,今天之后,她就是皇后了。
  吉时到,她被人扶出府门。
  沈壑站在门口,等著背她上轿。
  他蹲下身子,沈惊鸿趴在他背上。
  “大哥。”她轻轻唤道。
  沈壑没有回头,只是背著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  “惊鸿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入宫之后,要好好的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头。
  “受了委屈,不要自己扛。大哥在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眶红了。
  “还有彻儿……你照顾好他,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  沈惊鸿把脸埋在他背上,眼泪悄悄落下。
  “大哥放心。”
  沈壑把她放进花轿里,放下轿帘。
  帘子落下前,他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那一眼里,有不舍,有心疼,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。
  沈惊鸿隔著帘子,冲他笑了笑。
  然后,花轿起行。
  皇宫里,大婚的礼仪繁复而庄重。
  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  萧衍牵著她的手,一步一步完成那些仪式。
  他的手很稳,很暖。
  沈惊鸿的手,却有些凉。
  礼成之后,她被送入洞房。
  凤冠很重,压得她脖子发酸。她坐在床边,等著他来挑盖头。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脚步声响到她面前。
  金秤挑起盖头,烛光涌入眼中。
  沈惊鸿眨了眨眼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  萧衍看著她,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  “朕第一次见你,就觉得你这小姑娘有意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  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  萧衍继续道:“那时候你才十二三岁,蹲在院子里看花,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特別鲜活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道:“朕喜欢看你那个样子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  萧衍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  “以后入了宫,朕不希望看到你变成那些刻板端庄的样子。”他道,“你该笑就笑,该闹就闹,不用装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,忽然问:“陛下不是最重规矩吗?”
  萧衍笑了。
  那笑容里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  “规矩?”他轻声道,“一切,都比不得朕喜欢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  喜欢?
  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俯身,吻住了她。
  那个吻很轻,像试探。
  她没有躲。
  他便加深了这个吻。
  红烛摇曳,帐幔轻垂。
  他的手解开她的衣襟,唇落在她的颈间。
  沈惊鸿闭上眼睛,任由他摆布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,他的呼吸,他的心跳。
  那么近。
  那么真实。
  可她的心,却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。
  她想起媛姐姐。
  想起她临终前的样子,想起她手里握著的那支荷花簪,想起她最后喊的那一声“沈壑”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终於结束。
  萧衍躺在她身边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  沈惊鸿睁著眼睛,看著帐顶。
  一滴眼泪,从她眼角滑落。
  落在枕上,无声无息。
  她没有擦。
  没有动。
  只是让那滴泪,静静流著。
  萧衍睡著了。
  沈惊鸿侧过头,看著他的睡顏。
  他睡著的时候,不像白天那样威严,反而有几分柔和。
  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  那里,空落落的。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。
  她想起那年江南,想起媛姐姐说的那些事。
  媛姐姐说,江南的荷塘很美,荷花开了满池,香气能飘出好远。
  媛姐姐说,那里有一个人,会给她摘莲蓬,会陪她看月亮,会说“媛姐姐,以后我保护你”。
  媛姐姐说,那个人,是她这辈子最想嫁的人。
  可最后,她嫁给了別人。
  沈惊鸿闭上眼睛。
  她想,她比媛姐姐幸运。
  至少,皇上对她是喜欢的。
  可她心里,还是空落落的。
  大概是因为,她心里再也容不下一个人了。
  那天夜里,沈惊鸿做了一个梦。
  梦里,她还在將军府,坐在院子里看花。
  阳光很好,花开得很艷。
  大哥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著一包点心,递给她。
  “惊鸿,给你带的。”
  她笑著接过,打开一看,是桂花糕。
  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  甜的。
  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  萧衍已经不在了。
  她躺在宽大的凤床上,看著陌生的帐顶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她坐起来。
  苏丹红进来伺候她洗漱。
  “娘娘,皇上上朝前吩咐了,让您多睡会儿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点头。
  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  窗外,是皇宫的景致。
  巍峨的宫殿,整齐的宫道,来来往往的宫人。
  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。
  这就是她的家。
  她忽然想起媛姐姐临终前的话。
  “惊鸿,你要替媛姐姐,活出个样子来。”
  她轻轻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