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:沈惊鸿(十六)
  月余,御书房。
  周大人跪在殿中,神色恭敬,语气却难掩激动。
  “陛下,大皇子殿下……天资惊人。”
  萧衍握著硃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哦?”
  周大人道:“臣教了三十多年书,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。《千字文》三日背完,《论语》半月通读,举一反三,过目不忘。臣问的每一个问题,他都能答出来;臣没问的,他自己也能想出来。”
  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性情如何?”
  周大人道:“沉稳。极其沉稳。六岁的孩子,坐得住,听得进,不浮躁,不贪玩。臣讲多久,他就听多久。”
  萧衍放下笔。
  他想起那个孩子。
  这些年,他几乎没怎么见过他。
  只知道奶嬤嬤们照顾著,不冷不热地养著。
  皇后去求见,他挡了。
  那孩子一个人在偏殿里待著,没人陪。
  他以为,这样养出来的孩子,会怯懦,会平庸,会毫无威胁。
  可周大人告诉他——
  那是个天才。
  萧衍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  窗外阳光很好,他却觉得有些刺眼。
  “下去吧。”
  周大人磕头告退。
  萧衍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。
  他想起这几年后宫的事。
  奇怪得很。
  自从刘妃死后,后宫再也没有一个孩子出生。
  新进的嬪妃不少,侍寢的也不少,可谁的肚子都没动静。
  太医查了又查,查不出任何问题。
  只说“龙体康健,娘娘们也无恙”。
  可就是怀不上。
  他虽盛年,却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后路。
  萧昀那孩子,他常去看。
  聪明是有点聪明,可总少了点什么。
  读书坐不住,贪玩好动,先生教的记不住,记住的也理解不透。
  至於二皇子……
  萧衍摇摇头。
  那个孩子被母妃养废了,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,七八岁了还认不全《三字经》。
  他本意是渐渐养废萧彻的。
  那孩子虽是太子妃生的,身后却有沈家。
  沈家有兵权,有皇后,有威望。
  若是让萧彻成才,將来立为太子,沈家如虎添翼,皇权旁落。
  所以他压著,不让皇后抚养,不让上学,不让任何人亲近。
  可那孩子……
  天资惊人。
  萧衍闭上眼睛。
  良久,他睁开眼。
  “传旨。”
  太监躬身。
  “准大皇子萧彻,即日起入尚书房读书。”
  消息传到坤寧宫时,沈惊鸿正在绣花。
  她的手抖了一下,猛地抬头看著传话的太监。
  “你说什么?”
  太监笑著重复:“娘娘大喜,皇上准大皇子入尚书房读书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  她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  苏丹红扶住她:“娘娘,您別激动……”
  沈惊鸿摇头,笑了。
  笑著笑著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  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  她走到窗前,看著尚书房的方向。
  彻儿,
  你可以读书了。
  你可以和那些皇子一起读书了。
  尚书房里,萧彻坐在最后一排。
  前面是三皇子萧昀,旁边是二皇子。
  先生讲的是《论语》,萧彻早就背完了。
  可他听得很认真。
  他知道,这是个极好的机会。
  他不能让母后失望。
  下了课,萧昀凑过来。
  “你就是大哥?”
  萧彻点头。
  萧昀上下打量他,撇撇嘴。
  “你穿的什么?灰扑扑的。”
  萧彻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,是奶嬤嬤准备的,素净,没什么花样。
  他没说话。
  萧昀又道:“父皇说以后我们一起读书。你別拖我后腿。”
  萧彻看著他,点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萧昀哼了一声,走了。
  萧彻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  然后他转身,往坤寧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  他知道不能去。
  將军府里,日子也在慢慢变化。
  沈壑发现,自己越来越习惯有岳梨棠在身边。
  她每天来给他送汤,说是补身子的。
  给他匯报府里的开支,清清楚楚,一笔不差。
  每天问他今天做什么,明天打算做什么,关心他。
  沈壑一开始不习惯。
  后来慢慢习惯了。
  再后来,开始期待。
  这日是岳梨棠母亲的祭日。
  沈壑一早起来,换了身素净的衣裳。
  他去了岳梨棠的院子。
  岳梨棠正在准备祭品,看到他来,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將军?”
  沈壑道:“今天是你母亲祭日。我陪你去上香。”
  岳梨棠愣住了。
  她看著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沈壑道:“走吧。”
  岳梨棠母亲的牌位供在城外的尼姑庵里。
  两人骑马出城,一路无话。
  到了尼姑庵,岳梨棠点上香,跪在牌位前。
  沈壑站在她身后,也点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  岳梨棠跪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  “母亲,女儿来看您了。”
  “女儿现在过得很好。將军对女儿很好。”
  “您放心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母亲,女儿也想外祖父了。”
  沈壑站在她身后,静静听著。
  岳梨棠开始说。
  说雍王怎么教她读书,怎么教她兵法,怎么抱著她坐在膝头,给她讲那些打仗的故事。
  说她小时候淘气,爬上墙头看外面的街市,被雍王逮住,罚她背书。
  说她第一次学骑马,摔下来哭了,雍王没有扶她,只是站在一旁说“自己爬起来”。
  说雍王死前,拉著她的手说:“梨棠,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你。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將来。”
  岳梨棠说著说著,眼泪流下来。
  “女儿现在安稳了。您放心。”
  沈壑听著,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  这个姑娘,没了父亲,跟著外祖父长大。外祖父死后,她又没了依靠。
  为了母亲,她把自己送到宫里,成了棋子。
  为了救他,她千里奔波,九死一生。
  她吃的苦,不比他少。
  从尼姑庵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  沈壑骑马跟在岳梨棠身边,看著她的侧脸。
  月光下,她的脸柔和了许多。
  “梨棠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  岳梨棠转头看他。
  沈壑道:“以后,每年今天,我都陪你来。”
  岳梨棠愣住了。
  沈壑没有再说,策马向前。
  岳梨棠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  沈壑生辰那日,府里张灯结彩。
  沈惊鸿派人送来了贺礼,一套亲手做的衣裳,一件亲手绣的披风,还有一封信。
  信上只有一句话。
  “大哥,生辰快乐,要幸福。”
  沈壑看著那封信,眼眶有些红。
  晚上,宾客散尽。
  沈壑正要回自己院子,一个小丫鬟跑过来。
  “將军,夫人请您去她院里。”
  沈壑愣了一下。
  他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  岳梨棠的院子里亮著灯。
  沈壑推门进去,看到她站在桌前。
  桌上放著一碗麵。
  热气腾腾的,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,撒著葱花。
  岳梨棠看著他,有些紧张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做的。生辰面。”
  沈壑走过去,坐下。
  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口面,送进嘴里。
  岳梨棠盯著他,心砰砰跳。
  沈壑吃完一口,又吃一口。
  然后他抬头看她。
  “好吃。”
  岳梨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  她慌忙低头,用袖子擦。
  沈壑看著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  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  岳梨棠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  沈壑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  “傻姑娘。”
  岳梨棠的眼泪流得更凶。
  她一把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。
  “沈壑。”
  沈壑没有动,任她抱著。
  岳梨棠把脸埋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  “以后这个家,我和你一起担起来。”
  “你的弟弟妹妹,也是我的弟弟妹妹。”
  “我们好好过,好吗?”
  沈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抬起手,轻轻环住她的背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岳梨棠浑身一震。
  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  沈壑也在看她。
 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  “沈壑,今晚留下来吧。”
  沈壑看著她。
  她的眼睛红红的,亮亮的,带著几分期待,几分紧张。
  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  想起她千里救他,想起她指挥打仗,想起她给他做生辰面。
  想起她说“我想要你”。
  他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那一夜,岳梨棠的房里,灯亮到很晚。
  第二天早上,沈壑醒来时,岳梨棠还在睡。
  她睡得很沉,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翘著。
  沈壑看著她的睡顏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  想起那年江南的荷塘,想起那个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。
  这些年,他一个人跪在祠堂里,对著那块牌位说话。
  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  可现在……
  他看著身边这个姑娘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  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喜欢。
  是淡淡的,暖暖的,让人安心的感觉。
  好像……终於有个家了。
  岳梨棠醒了。
  她睁开眼,看到沈壑正看著她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看什么?”
  沈壑笑了。
  “看你。”
  岳梨棠的脸更红了。
  她抓起被子蒙住头,闷闷的声音传出来。
  “不许看。”
  沈壑伸手,把被子拉下来。
  岳梨棠看著他,眼睛水汪汪的。
  沈壑低头,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。
  “梨棠。”
  岳梨棠愣住了。
  沈壑看著她,认真道。
  “以后,我们好好过。”
  岳梨棠笑起来很明媚。
  笑著笑著,抱住他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那天,沈壑没有出门。
  他陪岳梨棠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她餵鱼,看她浇花,看她对著帐本皱眉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  晚上,沈壑去了祠堂。
  他跪在那个牌位前,看了很久。
  “媛姐姐。”
  他轻声开口。
  “我以后……有家了。”
  “她叫岳梨棠。是个好姑娘。对我很好。”
  “我以后,也会好好对她的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別怪我。”
  烛光摇曳,像是在回应他。
  沈壑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  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牌位,然后转身,走出去。
  门外,岳梨棠站在那里。
  她看到他出来,有些紧张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跟来的。只是……”
  沈壑走过去,牵起她的手。
  “走吧,回院子。”
  岳梨棠看著他,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两人並肩走回正院。
  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  岳梨棠忽然开口。
  “沈壑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谢谢你。”
  沈壑看著她。
  岳梨棠道:“谢谢你愿意要我。”
  沈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握紧她的手。
  “也谢谢你,愿意等我。”
  岳梨棠笑了。
  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前面,是他们的家。
  坤寧宫里,沈惊鸿站在窗前,看著月亮。
  想起大哥送来的信,只有一句话。
  “惊鸿,大哥很好。你放心。”
  她轻轻笑了。
  只是眼眶有些湿。
  “媛姐姐,”她对著月亮,轻声道,“大哥找到归宿了。你放心。”
  月亮很亮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  书房里,萧彻还在看书。
  窗外月光如水,他浑然不觉。
  他只想快点长大。
  快点变强。
  快点……保护母后。
  这一夜,很多人睡得安稳。
  沈壑和岳梨棠,相拥而眠。
  沈惊鸿,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。
  萧彻,第一次梦见自己长大了,站在母后面前,笑著说,
  “母后,儿臣来保护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