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:沈惊鸿(十九)
  永明九年春,皇宫里的桃花开了又谢。
  三年过去了,很多事情都变了。
  萧衍的后宫依旧没有新的孩子出生。
  太医们轮番诊脉,得出的结论永远是“龙体康健,娘娘们也无恙”。可就是怀不上。
  萧衍的脾气越来越暴躁。
  朝堂上,稍有不如意便大发雷霆。后宫里,那些曾经受宠的嬪妃们,如今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少了。
  没人敢问为什么。
  可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。
  尚书房里,萧彻十岁了。
  三年的时间,他长高了许多,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,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。
  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,依旧是最用功的那个。
  先生讲的,他全记得。先生没讲的,他自己看。先生问的问题,他能答出別人答不出的答案。
  萧昀也大了,依旧坐在第一排,依旧心不在焉。他看萧彻的眼神,越来越不善。
  萧烈还是那副样子,圆滚滚的,天天琢磨吃什么。可他偶尔会偷偷给萧彻塞点吃的,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  这一日,尚书房里气氛格外凝重。
  因为皇上来了。
  萧衍坐在上首,看著下面几个皇子,目光深沉。
  太傅周大人躬身行礼:“陛下今日驾临,可是要考校皇子们的功课?”
  萧衍点点头。
  “朕有一个问题,想问你们。”
  几个皇子都坐直了身子。
  萧衍看著他们,缓缓开口。
  “为君者,当如何?”
  太傅愣住了。
  这个问题……太大了。
  这几个孩子,能答出什么?
  萧昀第一个举手。
  萧衍看向他。
  萧昀站起来,大声道:“为君者,当威严四海,令行禁止!让天下人都怕他!”
  萧衍没有表情。
  “坐下。”
  萧昀訕訕坐下。
  萧烈被点名。
  他挠挠头,小声道:“为君者……应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吧?有饭吃,有衣穿……”
  萧衍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  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萧彻身上。
  萧彻站起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而清晰。
  “为君者,当以社稷为重,以民生为本。”
  “威严不是让人怕,而是让人敬。令行禁止不是强权压服,而是法度清明。”
  “天下之大,非一人所能治。为君者,当选贤任能,使各司其职。当虚怀纳諫,使言路通畅。当居安思危,使社稷永固。”
  “《尚书》有云:『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。』君者,舟也;民者,水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  他说得不快,一字一句,条理分明。
  说完后,他静静站著,等萧衍的评判。
  尚书房里安静极了。
  太傅周大人瞪大了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  萧衍看著萧彻,目光复杂。
  良久,他开口。
  “这些话,谁教你的?”
  萧彻道:“周大人讲过《尚书》,儿臣自己琢磨的。”
  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彻。
  “很好。”
  那天晚上,萧衍去了坤寧宫。
  沈惊鸿正在灯下绣花,见他进来,起身行礼。
  萧衍摆摆手,坐下。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  萧衍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开口。
  “惊鸿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。
  萧衍道:“朕今天去尚书房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  萧衍继续道:“朕问他们,为君者当如何。萧昀说,要让天下人怕他。萧烈说,要让百姓有饭吃。萧彻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萧彻说,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。君者舟也,民者水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  沈惊鸿听著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  萧衍看著她。
  “十岁的孩子,能说出这些话。朕……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跪下。
  “陛下……”
  萧衍伸手,把她扶起来。
  “惊鸿,朕今天来,是来兑现承诺的。”
  沈惊鸿愣住了。
  萧衍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  “朕答应过温静媛,把彻儿交给你抚养。这些年,朕一直没做到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今天,朕把他给你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  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  萧衍道:“行了,早点休息吧,朕先走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  萧衍转身要走。
  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。
  “惊鸿。”
  沈惊鸿抬头看他。
  萧衍道:“这些年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  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  沈惊鸿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  她忽然捂住脸,哭了出来。
  苏丹红跑进来,看到她哭,嚇坏了。
  “娘娘!娘娘您怎么了?”
  沈惊鸿摇摇头,哭著笑了。
  “丹红……彻儿……彻儿要回来了……”
  苏丹红愣住了。
  然后她也哭了。
  主僕俩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
  哭了很久,沈惊鸿才平静下来。
  她擦了擦眼泪,开始指挥。
  “丹红,把东偏殿收拾出来!床要软的,被子要新的,桌子要大的,好让他读书!”
  苏丹红笑著应了。
  沈惊鸿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  “等等,我再想想……”
  她转了两圈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  “对了,把那个书架搬进去!彻儿爱看书,要多放些书!”
  苏丹红点头记下。
  沈惊鸿又道:“还有,笔墨纸砚要最好的!我库里那套端砚,给他用!”
  苏丹红笑道:“娘娘,您这是要把整个坤寧宫都搬过去啊。”
  沈惊鸿瞪她:“搬就搬!我乐意!”
  苏丹红笑得更厉害了。
  正忙著,外面忽然又传来通报。
  “陛下口諭——”
  沈惊鸿愣住了。
  太监进来,传话道:“陛下口諭:不必准备偏殿了。大皇子即日起入主东宫。”
  沈惊鸿呆住了。
  东宫?
  那是太子住的地方。
  太监又道:“陛下明日早朝,会正式下旨册封太子。”
  沈惊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  太监走了,她还站著。
  苏丹红推了推她。
  “娘娘?娘娘!”
  沈惊鸿回过神,看著她。
  “丹红……你听到了吗?”
  苏丹红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  “听到了。娘娘,大皇子……不,太子殿下,要入主东宫了。”
  那天夜里,沈惊鸿一夜没睡。
  她坐在窗前,静静地发呆。
  她想起媛姐姐,想起她临终前的话。
  “让惊鸿抚养孩子。她会护著孩子,孩子也会护著她,护著沈家。”
  她轻轻笑了。
  “媛姐姐,你看到了吗?彻儿是太子了。”
  第二天早朝,萧衍正式下旨。
  册封皇长子萧彻为太子,入主东宫。
  朝堂上,有人欢喜,有人沉默,有人不服。
  可没人敢说什么。
  消息传到尚书房时,萧昀的脸都白了。
  他狠狠瞪著萧彻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  萧彻没有看他。
  他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口,萧烈追上来。
  “大哥!”
  萧彻回头。
  萧烈看著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  “大哥,你……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?”
  萧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伸手,拍了拍萧烈的肩膀。
  “会。”
  萧烈笑的很开心。
  萧彻转身走了。
  东宫很大。
  比原先住的地方大得多。
  萧彻站在殿中,看著那些富丽堂皇的陈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  可他的心,跳得很快。
  因为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母后了。
  当天下午,萧彻去了坤寧宫。
  沈惊鸿早就等在门口了。
  看到他来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  “彻儿!”
  萧彻走过去,跪下来。
  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  沈惊鸿一把把他拉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  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  萧彻被她抱著,一动不动。
  他已经大了,不习惯这样亲近了。
  可他没有推开。
  因为这是母后。
  是他想了多年,盼了多年的母后。
  进了殿,沈惊鸿拉著他坐下。
  桌上摆满了吃的。
  桂花糕、枣泥酥、豌豆黄……都是他爱吃的。
  “快尝尝!”沈惊鸿把点心推到他面前,“母后让人做的,看看好不好吃。”
  萧彻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  甜的。
  他点点头。
  “好吃。”
  沈惊鸿笑了。
  她又拿出几件衣裳,在他身上比划。
  “这是母后做的。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  萧彻看著那些衣裳,针脚细密,绣工精致。
  他想起那年,他做的那只丑兔子。
  他轻轻笑了。
  “母后,儿臣还在长个子,不用穿这么好了。”
  沈惊鸿瞪他:“长大了也是母后的儿子!穿得好是应该的!”
  萧彻没说话。
  可他心里,暖暖的。
  那天下午,萧彻在坤寧宫待了很久。
  沈惊鸿给他讲了很多事。
  讲他小时候的事,讲他母亲的事,讲他舅舅的事。
  萧彻听著,时不时点点头。
  临走时,沈惊鸿拉著他的手。
  “彻儿,以后常来。母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  萧彻点头。
  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  可萧彻没有常来。
  第二天,萧衍让他去御书房旁听朝政。
  第三天,萧衍给他讲帝王之道。
  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  他每天都很忙。
  忙到没有时间去坤寧宫。
  这天,萧衍给他讲了一下午的帝王术。
  “为君者,当权衡利弊,不可感情用事。”萧衍说,“你的喜好,你的厌恶,都不能让人看出来。”
  萧彻听著,没有说话。
  萧衍继续道:“臣子们都有自己的心思。你要学会用他们,也要学会防他们。”
  萧彻依旧没有说话。
  萧衍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朕在防谁?”
  萧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道:“沈家。”
  萧衍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  萧彻继续道:“沈家有兵权,有威望,有皇后。父皇防著他们。”
  萧衍看著他,目光复杂。
  “那你觉得,朕该不该防?”
  萧彻想了想,道:“儿臣不知。”
  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挥挥手。
  “下去吧。”
  萧彻行礼告退。
  走出御书房,萧彻站在廊下,看著远处的坤寧宫。
  他知道,母后在等他。
  可他现在不能去。
  父皇在盯著他。
  朝臣们在盯著他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盯著他。
  他若是常去坤寧宫,那些人就会说,太子亲近沈家,沈家要坐大了。
  父皇会怎么想?
  萧彻闭上眼睛。
  他想起母后做的那些衣裳,想起那些点心,想起她看著他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  他想去。
  可他不能去。
  过了月余,一天晚上,萧彻去了坤寧宫。
  这是他入主东宫后,第二次来。
  沈惊鸿看到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  “彻儿!快来!”
  萧彻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  沈惊鸿让人端来点心,又让人沏茶。
  “这几天累不累?御书房那边忙不忙?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  萧彻一一回答。
  “不累。不忙。吃了。”
  话不多,和从前一样。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  这孩子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  以前他还会笑,眼睛里还有光。
  现在他坐在那里,板板正正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  “彻儿。”她轻轻唤他。
  萧彻抬头看她。
  沈惊鸿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  最后她只是笑了笑。
  “没事。就是叫你一声。”
  萧彻点点头。
  又坐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  “母后,儿臣告退。”
  沈惊鸿愣住了。
  “这么快就走?”
  萧彻道:“明天还有早课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点头。
  “那……那你去吧。好好休息。”
  萧彻行礼,转身走了。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  苏丹红走过来,轻声道:“娘娘,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  沈惊鸿摇摇头。
  “他长大了。”
  苏丹红看著她。
  沈惊鸿道:“长大了,就有自己的心思了。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他是太子了。他得想很多事。”
  苏丹红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  那天晚上,她想了很多。
  想彻儿小时候,想他做的那只丑兔子,想他每次见她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  想他现在板著脸的样子,想他说“儿臣告退”时的声音。
  她忽然笑了。
  笑著笑著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  “这孩子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是在保护我呢。”
  苏丹红愣住了。
  “娘娘?”
  沈惊鸿擦擦眼泪,看著她。
  “他不常来,是怕皇上多想。他跟我说话少,是怕让人看出我们亲近。他做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,是为了让我让沈家不被猜忌。”
  苏丹红听著,眼眶也红了。
  “娘娘……”
  “这孩子,外冷內热。看著冷冰冰的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  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  月光很亮。
  她看著东宫的方向,轻声道。
  “彻儿,母后明白。你好好走你的路。母后在这里,等你。”
  东宫里,萧彻坐在窗前,看著坤寧宫的方向。
  他知道母后会明白。
  他想起在御书房,父皇说的话。
  “你的喜好,你的厌恶,都不能让人看出来。”
  他记住了。
  可他没有告诉父皇,他唯一的喜好,是母后。
  他唯一的厌恶,是那些让母后难过的人。
  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  所以他板著脸,说话少,来得少。
  可每次来,他都把那些画面记在心里。
  母后笑著的样子。
  母后给他递点心的样子。
  母后拿著衣裳在他身上比划的样子。
  那些画面,是他走下去的力气。
  萧彻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
  他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。
  “愿母后平安喜乐,岁岁年年。”
  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  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  他依旧是那个板著脸的太子。
  可他的心,是暖的。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