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:沈惊鸿(二十二)
  永明十二年冬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沈莞四岁了。
  四岁的小姑娘,比三岁时又长高了些,脸蛋儿还是那样白嫩嫩的,两个小揪揪还是那样扎著,可眼睛里的机灵劲儿,比去年更多了。
  “爹爹!下雪了!”
  沈莞趴在窗边,看著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  沈壑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
  “喜欢雪?”
  沈莞点头。
  “喜欢!雪白白的,软软的,像棉花糖!”
  沈壑笑了。
  “那等雪停了,爹爹带你堆雪人。”
  沈莞高兴得直拍手。
  岳梨棠在一旁看著,嘴角弯弯的。
  裁军的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。
  这三个月里,她一直在忙。
  登记名册,统计人数,安排银两调度,派人去各地查看那些回乡將士的生活。
  沈壑看著那些帐本,那些名单,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,心里又酸又暖。
  “梨棠,你歇歇吧。”他劝她。
  岳梨棠摇摇头。
  “不行。年前要把第一批银两发下去。天冷了,他们得添置冬衣。”
  沈壑看著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  他走过去,从身后抱住她。
  “梨棠。”
  岳梨棠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。
  “沈壑,你別这样。我做这些,不是让你感动的。”
  沈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闷闷地说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感动。”
  岳梨棠笑了。
  第一批银两,在腊月二十之前,全部发出去了。
  跟著银两一起送出去的,还有沈壑亲笔写的一封信。
  信很短。
  “兄弟们,天冷了,添件衣裳。沈壑。”
  简简单单几个字,却在那些偏远的乡村里,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哭声。
  王虎收到信和银两时,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  他捧著那封信,看了又看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。
  “將军……”他哑著嗓子,“您还记著俺……”
  他媳妇从屋里出来,看到他在哭,嚇了一跳。
  “当家的,咋了?”
  王虎把信递给她看。
  他媳妇不识字,可看到那信,眼眶也红了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沈將军的信?”
  王虎点头。
  “还有银子。將军让俺添件冬衣。”
  他媳妇抹著泪。
  “沈將军……好人啊……”
  王虎把信小心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  “將军的恩情,俺这辈子都记著。”
  李大山收到银两时,正在给生病的老娘煎药。
  他娘躺在床上,咳得厉害。
  李大山接过那包银两,手都在抖。
  “將军……將军还记得俺……”
  他跪下来,朝著京城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  “將军,俺李大山这条命,是您的!”
  他娘在床上,也跟著流泪。
  “儿啊,你要记住沈將军的恩情。”
  李大山点头。
  “娘,俺记著。一辈子记著。”
  赵四收到银两时,正在为年货发愁。
  去年刚娶的媳妇,今年就跟著他过苦日子。他心里愧疚,却没办法。
  看到那包银两,他愣住了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  送银两的人笑道:“沈將军让送来的。说天冷了,添件冬衣。”
  赵四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。
  他媳妇从屋里出来,看到他哭,嚇了一跳。
  “当家的,你咋了?”
  赵四把银两给她看。
  “是將军……將军还记得俺……”
  他媳妇看著那包银两,眼眶也红了。
  “当家的,你跟了个好將军。”
  赵四点头。
  “是啊……俺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跟了沈將军。”
  这样的事,在无数个地方同时发生著。
  那些被裁撤的將士们,在这个寒冷的冬天,收到了一份来自远方的温暖。
  他们知道,沈家没有忘记他们。
  將军没有忘记他们。
  大年初一一大早,沈莞就被岳梨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。
  “阿愿,醒醒,今日要进宫给姑姑拜年。”
  沈莞揉著眼睛,小脸上还带著睡意。
  “娘亲,阿愿困,宫里远不远?”
  岳梨棠笑了,一边给她穿新衣裳一边道: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。”
  新衣裳是大红色的,绣著金色的福字纹,衬得沈莞的小脸愈发白嫩。
  头髮梳成两个小揪揪,用红绒花扎著,额前几缕碎发,俏皮又可爱。
  “好了,我们阿愿今日真好看。”岳梨棠端详著女儿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  沈莞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看娘亲。
  “娘亲也好看。”
  岳梨棠笑了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  马车一路驶向皇宫。
  沈莞趴在车窗边,看著外面白茫茫的街景。
  “娘亲,雪为什么是白的?”
  “因为……它本来就是白的。”
  “那为什么天是蓝的?”
  “因为……它就是蓝的。”
  沈莞眨眨眼,觉得娘亲的回答好没意思。
  岳梨棠无奈地笑了。
  这孩子,越长越爱问问题。
  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
  早有太监候著,领著她们往里走。
  沈莞被岳梨棠牵著,一路走一路看。
  宫里好大。
  墙好高。
  路好长。
  “娘亲,姑姑住在哪里?”
  “坤寧宫。快到了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,小短腿努力迈著。
  坤寧宫里,沈惊鸿早就等著了。
  听到通传,她起身迎出去。
  沈莞一看到她就鬆开岳梨棠的手,迈著小短腿跑过去。
  “姑姑!”
  沈惊鸿蹲下来,一把接住她。
  “阿愿!新年好!”
  沈莞搂著她的脖子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  “姑姑新年好!阿愿望姑姑平平安安,越来越好看!”
  沈惊鸿的心都化了。
  “我们阿愿真会说话。”
  她抱著沈莞站起来,看向岳梨棠。
  “嫂子,新年好。”
  岳梨棠笑著点头。
  “新年好。”
  进了殿,沈惊鸿让人端来好多点心。
  沈莞坐在软榻上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
  沈惊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,递给她。
  “阿愿,姑姑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  沈莞接过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  “谢谢姑姑!”
  沈惊鸿笑了,摸摸她的小揪揪。
  “阿愿又长了一岁,要更乖哦。”
  沈莞认真点头。
  “阿愿最乖了。”
  岳梨棠在一旁喝茶,看著她们姑侄俩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  正说著话,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。
  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  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  彻儿来了?
  萧彻走进来,穿著一身玄色绣金的袍子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。
  他先向沈惊鸿行礼。
  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新年好。”
  沈惊鸿笑著点头。
  “起来吧。”
  萧彻又转向岳梨棠,微微頷首。
  “舅母新年好。”
  岳梨棠连忙起身还礼。
  “殿下新年好。”
  沈莞坐在软榻上,嘴里还含著半块桂花糕。
  她看著那个走进来的少年,眨了眨眼。
  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哥哥。
  是表哥。
  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  四目相对。
  沈莞把桂花糕咽下去,从软榻上滑下来,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  她记得娘亲说过,见到表哥要行礼。
  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行。
  她学著娘亲的样子,把两只小手叠在一起,弯了弯膝盖。
  “表哥新年好。”
  声音软软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糯米糰子。
  萧彻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,大红色的衣裳,两个小揪揪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  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  “表妹新年好。”
 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,递给她。
  沈莞愣了一下,抬头看姑姑。
  沈惊鸿笑著点头。
  沈莞这才接过来。
  “谢谢表哥。”
  萧彻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  可他的目光,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  沈莞坐回软榻上,继续吃点心。
  萧彻在一旁坐下,和沈惊鸿、岳梨棠说著话。
  说的都是些寻常事。
  过年的事,朝中的事,天气的事。
  沈莞听不太懂,也不感兴趣。
  她悄悄打开那个红封。
  里面是一锭小小的银元宝,还有一张纸条。
  她不识字,把纸条递给娘亲。
  “娘亲,这是什么?”
  岳梨棠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  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  “愿表妹平安喜乐。”
  她看向萧彻。
  萧彻正端著茶盏,目不斜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  岳梨棠笑了。
  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红封里,递给沈莞。
  “阿愿,这是表哥给你的祝福。要好好收著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,把红封小心地放进怀里。
  坐了一会儿,萧彻起身告辞。
  沈惊鸿送他到门口。
  “彻儿,今日怎么过来了?”
  萧彻道:“来给母后拜年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。
  萧彻沉默了一会儿,又道。
  “也想看看表妹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眶微微红了。
  她伸手,轻轻理了理他的衣襟。
  “好孩子。去吧。”
  萧彻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  沈惊鸿回到殿里,沈莞正抱著那个红封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  “姑姑,表哥是不是不喜欢阿愿?”
  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  沈莞道:“表哥都不跟阿愿说话。”
  沈惊鸿在她身边坐下,把她抱到怀里。
  “阿愿,表哥不是不喜欢你。他只是……不太会说话。”
  沈莞眨眨眼。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沈惊鸿想了想,道。
  “因为他要当太子。当太子的人,不能隨便说话,也不能隨便笑。”
  沈莞更迷糊了。
  “为什么不能笑?”
  沈惊鸿摸摸她的头。
  “等阿愿长大了,就明白了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  可她心里想——
  表哥不能笑,好可怜。
  下次见到表哥,阿愿要多笑笑,分给他一点。
  那天下午,沈莞在坤寧宫里玩了好久。
  陪她玩布偶,还让人给她煮了甜甜的糖水。
  直到天色渐晚,岳梨棠才带她出宫。
  临走时,沈莞抱著沈惊鸿的脖子,小声道。
  “姑姑,阿愿下次还来。”
  沈惊鸿笑著亲亲她的脸。
  “好。姑姑等著。”
  马车上,沈莞趴在车窗边,看著渐渐远去的皇宫。
  “娘亲,表哥住在哪里?”
  岳梨棠指了指远处。
  “那边。东宫。”
  沈莞努力往那个方向看,却什么都看不清。
  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著怀里的红封。
  那锭小元宝,被她握得热热的。
  那张纸条,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  虽然她不识字,可她知道,那是表哥给她的。
  回到將军府,沈壑已经在等著了。
  看到女儿回来,他笑著迎上去。
  “阿愿回来了?姑姑那好玩吗?”
  沈莞点头。
  “好玩!姑姑给阿愿好多好吃的!还给了压岁钱!表哥也给了压岁钱。”
  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封,递给沈壑看。
  沈壑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  里面是锭小元宝,是內造的。
  “阿愿,这是表哥给你的。”
  沈莞点头。
  “阿愿知道。表哥还跟阿愿说话了呢。”
  沈壑把她抱起来。
  “说了什么?”
  沈莞想了想,认真道。
  “表哥说,表妹新年好。阿愿也说,表哥新年好。”
  沈壑笑了。
  “就这样?”
  沈莞点头。
  “就这样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爹爹,表哥是不是很忙?”
  沈壑看著她。
  沈莞道:“姑姑说,表哥要当太子,不能隨便说话,也不能隨便笑。阿愿觉得表哥好可怜。”
  沈壑沉默了。
  他摸摸女儿的头,轻声道。
  “阿愿,表哥以后会很厉害的。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,把脸埋在爹爹怀里。
  那天晚上,沈莞躺在床上,抱著那只丑兔子。
  床头放著那个红封。
  她看了又看,然后闭上眼睛。
  梦里,表哥站在那里,对她笑。
  她想,表哥笑起来,真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