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:沈惊鸿(二十五)
  永明十三年冬,京城落了第一场雪。
  沈壑岩的调令下来了。
  青州老家,五品武官,即日赴任。
  他拿著那道调令,站在院子里,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,站了很久。
  林氏从屋里出来,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。
  “想什么呢?”
  沈壑岩握住她的手。
  “在想,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”
  林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那……还走吗?”
  沈壑岩点点头。
  “走。这京城,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。”
  林氏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。
  “好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  屋里,三个孩子围坐在炭盆旁。
  沈錚,生得虎头虎脑,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。他坐在最外面,手里拿著一本《论语》,看得认真。
  沈锐年纪还小点,他坐不住,一会儿拨弄拨弄炭火,一会儿看看窗外。
  在看画的沈莞,比从前瘦了些,也安静了些。
  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髮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,用白色的髮带繫著,那是为爹娘戴的孝。她怀抱著汤婆子,安安静静地坐著。
  “阿愿妹妹。”沈锐凑过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  沈莞摇摇头。
  “没想什么。”
  沈锐眨眨眼。
  “那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?”
  沈莞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院子里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  沈锐拉著沈莞跑出来,沈錚也放下书跟了出来。
  三个孩子在雪地里跑著,笑著。
  沈锐滚了一个大雪球,沈錚滚了一个小雪球,摞在一起,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  “阿愿妹妹,你看!”沈锐指著雪人,“像不像你?”
  沈莞看著那个雪人,弯了弯嘴角。
  “不像。”
  沈锐挠挠头。
  “那像谁?”
  沈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她轻声道。
  “像爹爹。”
  沈锐愣住了。
  沈錚走过来,揽住妹妹的肩。
  “阿愿妹妹……”
  沈莞摇摇头。
  “没事。爹爹要是看到雪人,一定高兴。”
  她弯腰,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子,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。
  又从树上折了两根小树枝,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胳膊。
  然后她退后两步,看著那个雪人。
  “爹爹,你在那边……也要好好的。”
  沈錚和沈锐站在她身后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  只是默默陪著她。
  离京前一晚,林氏带著三个孩子进了宫。
  坤寧宫里,沈惊鸿已经等著了。
  看到他们进来,她站起来,迎上去。
  “弟妹。”
  林氏行礼。
  “娘娘。”
  沈惊鸿扶起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  “快起来。”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。
  沈錚和沈锐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  “见过姑母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点头,摸摸他们的头。
  然后她看向沈莞。
  七岁的小姑娘,穿著素净的衣裳,扎著两个小揪揪。
  她看著沈惊鸿,眼睛亮亮的。
  “姑姑。”
  沈惊鸿蹲下来,把她抱进怀里。
  “阿愿。”
  沈莞搂著她的脖子,小声道。
  “姑姑,阿愿想你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  她亲了亲沈莞的小脸。
  “姑姑也想阿愿。”
  进了殿,沈惊鸿让人端来好多点心。
  沈莞坐在她身边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
  沈錚和沈锐坐在对面,也吃著。
  林氏在一旁喝茶,看著他们。
  沈惊鸿看著沈莞,轻声道。
  “阿愿,去青州要乖,听二叔二婶的话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。
  “阿愿乖。”
  沈惊鸿又道。
  “想姑姑了,就给姑姑写信。”
  沈莞又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她,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  这孩子,太懂事了。
  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  坐了一会儿,沈錚忽然开口。
  “姑母,我们走了,您一个人在这宫里……”
  他说不下去了。
  沈惊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傻孩子,姑母不是一个人。有太子殿下,有皇上,有这么多宫人。”
  沈錚点点头,可眼睛里还是担心。
  沈锐也跟著道。
  “姑母,我们会回来看您的。”
  沈惊鸿笑著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姑母等著。”
  沈莞一直没说话。
  可临走时,她忽然跑回来,抱住沈惊鸿的腿。
  “姑姑,阿愿捨不得你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。
  她蹲下来,抱著她。
  “姑姑也捨不得阿愿。”
  沈莞把脸埋在她怀里,闷闷地说。
  “姑姑要好好的。阿愿长大了,回来看姑姑。”
  沈惊鸿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姑姑等著阿愿长大。”
  走出坤寧宫,沈莞一直回头看。
  沈惊鸿站在门口,一直看著他们。
  直到走远了,看不到了。
  沈莞才转回头。
  “婶娘,”她小声问林氏,“姑姑会想我们吗?”
  林氏摸摸她的头。
  “会的。姑姑最想阿愿。”
  御书房里,萧衍正在批奏摺。
  萧彻站在一旁,手里捧著一本书,安静地候著。
  这些日子,萧衍开始把他带在身边。
  说是培养父子感情。
  萧彻面上恭敬,心里却很清楚。
  父皇不过是在做给別人看。
  太子需要亲近皇帝,皇帝需要亲近太子。
  至於真正的感情……
  萧彻垂下眼。
  他早就不奢望了。
  “彻儿。”萧衍忽然开口。
  萧彻抬头。
  “父皇有何吩咐?”
  萧衍放下笔,看著他。
  “沈家要离京了。你知道吧?”
  萧彻点头。
  “知道。”
  萧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  萧彻想了想,道。
  “沈家回老家,是父皇的恩典。儿臣替沈家谢父皇。”
  萧衍看著他,目光复杂。
  “只是这样?”
  萧彻道。
  “儿臣愚钝,请父皇明示。”
  萧衍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挥挥手。
  “下去吧。”
  萧彻行礼告退。
  走出御书房,萧彻站在廊下,看著远处的坤寧宫。
  他知道,今天沈家进宫了。
  他本来想去看看。
  可他不能。
  父皇在看著他。
  那些暗卫在看著他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看著他。
  他若是表现出对沈家的亲近,只会让他们更难。
  萧彻闭上眼睛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沈家启程。
  马车停在府门口,沈壑岩指挥著下人搬东西。
  林氏带著三个孩子,站在一旁。
  沈莞拿著包裹,看著这座她住了七年的府邸。
  从出生,到现在。
  这里有爹爹,有娘亲,有姑姑,有叔叔叔母们。
  现在,爹爹和娘亲不在了。
  姑姑在宫里,不能出来送她。
  表哥……也没有来。
  “阿愿妹妹。”沈锐拉著她的手,“上车吧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。
  她最后看了一眼將军府的匾额。
  然后转身,上了马车。
  马车缓缓驶出京城。
  沈莞趴在车窗边,看著外面。
  雪还在下。
  纷纷扬扬的,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。
  她忽然想起那年,爹爹抱著她,站在雪地里。
  “阿愿,喜欢雪吗?”
  “喜欢!”
  “那爹爹陪你堆雪人。”
  她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。
  爹爹,阿愿今天又堆雪人了。
  可爹爹不在了。
  马车越走越远。
  京城越来越小。
  最后,消失在茫茫雪色里。
  沈莞收回目光,靠在林氏怀里。
  “婶娘,青州远吗?”
  林氏轻声道。
  “不远。几天就到了。”
  沈莞点点头。
  “姑姑会想我们吗?”
  林氏道。
  “会的。”
  沈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她小声道。
  “阿愿也会想姑姑的。”
  坤寧宫里,沈惊鸿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雪。
  她知道,他们走了。
  阿愿走了。
  沈錚和沈锐走了。
  弟妹也走了。
  从今往后,这偌大的京城,真的就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  不,还有彻儿。
  可彻儿是太子,不能常来。
  她轻轻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媛姐姐,”她对著窗外,轻声道,“你看到了吗?沈家散了。”
  窗外,雪花纷飞。
  没有回答。
  御书房里,萧衍批完最后一本奏摺。
  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  太监轻声道。
  “陛下,沈家今早离京了。”
  萧衍点点头。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太监退下。
  萧衍闭上眼睛。
  沈家走了。
  沈壑死了。
  沈壑岩去了青州。
  只剩下一个皇后,一个太子。
  他应该高兴的。
  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
  东宫里,萧彻站在窗前。
  他也知道,他们走了。
  表妹走了。
  舅舅的家人走了。
  他想起那年,表妹软软地叫他“表哥”。
  想起那只丑兔子,被她抱在怀里。
  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  他握紧了拳头。
  然后他鬆开。
  转身,拿起书。
  继续看。
  傍晚,萧彻去坤寧宫给沈惊鸿请安。
  沈惊鸿正在佛堂里。
  萧彻走进去,看到母后跪在蒲团上,面前供著三个牌位。
  一个是温静媛的。
  一个是沈壑的,一个是岳梨棠的。
  他跪下来,在母后身边。
  沈惊鸿转头看他。
  “彻儿?”
  萧彻道。
  “儿臣陪母后。”
  沈惊鸿看著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  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  “好孩子。”
  两人跪了很久。
  谁都没有说话。
  最后,沈惊鸿站起来。
  萧彻也跟著站起来。
  “彻儿,”沈惊鸿看著他,“母后只有你了。”
  萧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跪下,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  “母后放心。儿臣在,谁也不能欺负母后。”
  沈惊鸿的眼泪,终於流了下来。
  她扶起他。
  “好。好孩子。”
  窗外,雪停了。
  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皇宫上,照在將军府上,照在那支远行的车队上。
  沈莞睡在马车里。
  梦里,爹爹和娘亲站在雪地里,对她笑。
  “阿愿,我们来看你了。”
  她也笑了。
  笑著笑著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  可她没有醒。
  只是在梦里,小声说。
  “爹爹,娘亲,阿愿想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