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: 萧熙(六)
  萧熙再次有孕。
  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,吹遍了陆府上下。
  老夫人第一个赶到,拉著萧熙的手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  “好,好!再给嘉澜添个弟弟妹妹,热闹!”
  陆砚站在一旁,脸上带著笑,可那笑容里藏著几分紧张。
  萧熙看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  陆砚道。
  “臣担心。”
  萧熙哼了一声。
  “担心什么?又不是你生。”
  陆砚凑过来,小声道。
  “臣心疼公主。生孩子太苦了。”
  萧熙心里一暖,嘴上却不饶人。
  “那你还让本宫怀?”
  陆砚被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  萧熙看他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柔嘉也来了。
  七岁的小姑娘,已经知道什么是怀孕了。
  她趴在萧熙床边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  “娘,你肚子里真的有小宝宝吗?”
  萧熙点头。
  柔嘉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  “小宝宝乖,不要踢娘亲。”
  萧熙看著她认真的小脸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  “嘉澜,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?”
  柔嘉想了想。
  “都想要。”
  萧熙笑了。
  “都想要?那娘可生不了那么多。”
  柔嘉眨眨眼。
  “那就要一个。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,嘉澜都喜欢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嘉澜会照顾好小宝宝的。”
  萧熙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  “娘的乖女儿。”
  怀孕两个月时,府医开了安胎药。
  萧熙每日按时喝,从不间断。
  可这日,她端起药碗,刚喝了一口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  太苦了。
  比前几日的都苦。
  她放下药碗,再不想碰。
  素云在一旁劝。
  “公主,良药苦口……”
  萧熙摆摆手。
  “放那儿吧。本宫待会儿喝。”
  素云无奈,只好把药碗放下。
  可萧熙后来就忘了。
  那碗药,一直放到晚上,凉透了,也没人动。
  当晚,萧熙正准备歇下,肚子忽然疼了起来。
  起初只是隱隱作痛,她没在意。可没过多久,疼痛越来越剧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。
  她捂著肚子,脸色发白。
  “素云……”
  素云衝进来,看到她这副模样,嚇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“公主!公主您怎么了!”
  萧熙说不出话,只是捂著肚子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  素云转身就往外跑。
  “来人!快请大夫!”
  大夫还没来,老夫人身边的周嬤嬤先到了。
  她是来送补品的,一进门看到萧熙的样子,脸色就变了。
  “公主这是怎么了?”
  素云急得直哭。
  “不知道,突然就肚子疼……”
  周嬤嬤快步上前,在萧熙身边坐下。
  “公主,老奴略通医术,可否为公主把脉?”
  萧熙点点头。
  周嬤嬤伸手,搭上她的脉搏。
  片刻后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公主今日可接触过什么药物?”
  萧熙忍著疼,想了想。
  “没……就喝了安胎药……”
  周嬤嬤看向素云。
  “药渣还在吗?”
  素云连忙把剩下的药碗端来。
  周嬤嬤接过,低头闻了闻,又尝了一小口。
  然后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  “藏红花。”
  萧熙愣住了。
  藏红花?
  那是活血的。
  孕妇禁用的。
  陆砚赶到时,萧熙已经服了新开的保胎药,疼痛渐渐平息。
  他坐在床边,握著她的手,脸色铁青。
  “查出来了吗?”
  周嬤嬤站在一旁,低声道。
  “姑爷,那碗安胎药里被人加了藏红花。分量不轻。”
  陆砚的手猛地收紧。
  萧熙感觉到他的颤抖,反握住他的手。
  “周嬤嬤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此事不要声张。”
  周嬤嬤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公主……”
  萧熙看著她。
  “本宫心里有数。”
  周嬤嬤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陆砚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是。老奴明白。”
  周嬤嬤走后,萧熙靠在床头,一言不发。
  陆砚坐在她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  过了很久,萧熙轻声道。
  “陆砚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说,是谁要害我?”
  陆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臣不知道。”
  萧熙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有猜测吗?”
  陆砚摇头。
  “没有。陆家这些年,从没得罪过人。生意上的事,也都是和气生財。臣想不出谁会下这样的手。”
  萧熙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  陆砚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  “別怕。臣会查清楚的。”
  萧熙靠在他怀里,点了点头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陆砚派人去了府医院里。
  他没有打草惊蛇,只是让人暗中盯著。
  三天后,盯著的人回来稟报。
  府医昨天夜里,在后门见过一个人。
  那人穿著寻常衣裳,但身形、举止,都像是宫里出来的。
  陆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  又过了两天,府医被“请”进了书房。
  他进门时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直到看到陆砚那张冷得像冰的脸。
  “王大夫,你在陆家多少年了?”
  府医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回姑爷,八年了。”
  陆砚点点头。
  “八年。不短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这些年,陆家待你如何?”
  府医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姑爷待小人恩重如山……”
  “恩重如山?”陆砚打断他,声音冷得刺骨,“恩重如山,你就在公主的安胎药里下藏红花?”
  府医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  “姑爷饶命!姑爷饶命!小人……小人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  陆砚盯著他。
  “谁逼你的?”
  府医浑身发抖,不敢说话。
  陆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府医抬起头,看著他,嘴唇抖了抖。
  “是……是京里来的人。”
  陆砚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  “京里?”
  府医点头。
  “七年前就有人找过小人。让小人……让小人盯著公主。公主若是有孕,就……”
  他说不下去了。
  陆砚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  “就如何?”
  府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  “就……就除掉。”
  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  陆砚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  府医跪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  过了很久,陆砚开口。
  “七年前?”
  府医点头。
  “是。那时候……那时候公主刚生下柔嘉郡主。来人说的,若是公主再怀胎,就……”
  他没有说完。
  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  从柔嘉出生的时候,他就已经是別人的人了。
  只是萧熙第一胎生了女儿,才免遭丧子之痛。
  陆砚让府医走了。
  没有杀他,也没有报官。
  只是让人把他送出府,永远不许再踏进陆家一步。
  府医走的时候,磕了三个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  他知道,这是陆砚最后的仁慈。
  那天晚上,陆砚把一切都告诉了萧熙。
  萧熙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  她坐在窗边,看著外面的月光。
  月光很亮。
  可她心里,一片冰凉。
  “是他。”
  她轻声说。
  陆砚看著她。
  萧熙继续道。
  “是我皇兄。”
  陆砚没有说话。
  他知道她说的对。
  能在三年前就布局的,能把手伸到江南来的,能让一个府医死心塌地卖命的,除了那个人,还能有谁?
  萧熙忽然笑了。
  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  “他怕什么?怕我生个儿子,然后凭著陆家,给我儿子爭什么?”
  她的声音发颤。
  “我都已经远嫁了,我都不爭不抢了,我什么都不想要了,他为什么还不放过我?”
  陆砚走过去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  萧熙靠在他肩上,身体在发抖。
  “父皇在的时候,他不敢这样。父皇走了,他就什么都敢了……”
 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  “最是无情帝王家……”
  陆砚感觉到肩上一片湿热。
  她哭了。
  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哭的公主,哭了。
  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  “熙儿。”
  他第一次这样叫她。
  萧熙浑身一震。
  陆砚轻声道。
  “我在。你还有我。”
  萧熙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  他的眼睛很亮,很温柔。
  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  可眼前一黑,她晕了过去。
  萧熙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
  阳光从窗欞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  她睁开眼,看到陆砚坐在床边,握著她的手。
  他眼眶红红的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  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  萧熙看著他,忽然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  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  陆砚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。
  “睡不著。”
  萧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她轻声道。
  “陆砚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
  陆砚看著她,认真道。
  “会。一辈子。”
  萧熙的眼眶红了。
  可她笑了。
  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
  柔嘉跑进来时,萧熙正靠在床头喝药。
  “娘!”
  她扑过来,却被陆砚一把拦住。
  “慢点。娘身子不好。”
  柔嘉连忙放慢脚步,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。
  “娘,你疼不疼?”
  萧熙看著她紧张的小脸,心里暖暖的。
  “不疼了。”
  柔嘉爬上床,靠在她身边。
  “娘,嘉澜给你讲故事好不好?娘听了就不疼了。”
  萧熙笑了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柔嘉就开始讲。
  讲她昨天读的书,讲她和小丫鬟玩的游戏,讲她梦里梦到的小兔子。
  讲得乱七八糟,前言不搭后语。
  可萧熙听著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  那天晚上,柔嘉非要和娘一起睡。
  陆砚只好让出位置,去书房凑合一晚。
  柔嘉窝在萧熙怀里,小手放在她肚子上。
  “娘,小宝宝还在吗?”
  萧熙点点头。
  “在。”
  柔嘉鬆了口气。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  “娘,嘉澜会保护好小宝宝的。不让坏人欺负他。”
  萧熙愣住了。
  “嘉澜……”
  柔嘉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  “娘別怕。嘉澜长大了。”
  萧熙的眼泪,终於流了下来。
  她把女儿搂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  “好。娘不怕。”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。
  萧熙抱著女儿,看著那轮明月。
  她想起父皇的话。
  “囡囡,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。”
  父皇,您知道吗?
  女儿现在,也有人护著了。
  不是一个人了。
  她低头,看著怀里熟睡的柔嘉。
  还有她肚子里的这个。
  够了。
  至於那个人……
  萧熙闭上眼睛。
  皇兄,你活著累不累?
  你防著这个,防著那个,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。
  可你想过吗?
  你防得了一时,防得了一世吗?
  萧熙轻轻笑了。
  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讽刺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