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凡尘一梦
  【公告:截至今日12:00,《第二人生:凡人》全球首批500万台“登天”一號设备已全部激活。预售订单排队人数已突破3亿。】
  【公告:a市四家“火种·深潜体验中心”即刻起正式24小时对外开放。】
  【警告:本游戏含极度擬真感官体验,痛觉系统强制开启(痛閾值50%)。严厉死亡惩罚生效:角色死亡后,帐號將强制陷入“灵魂受损”状態,封禁/冷却72小时。请玩家,像珍爱生命一样,珍爱你的帐號。】
  【特別警示:基於《神经连接安全法》及心理承受閾值评估,本游戏严禁20周岁以下用户登录。註册需进行虹膜+骨龄双重生物验证,请未成年人勿尝试破解,后果自负。】
  这四条官网公告,瞬间炸穿了整个网际网路的防线。
  关於死亡惩罚和年龄限制的爭议,成为了引爆舆论的第一颗核弹。
  在习惯了“復活幣”和“读档重来”的现代游戏界,这种“死一次封號三天”的设定,简直就是反人类的暴政。按照常理,这种傲慢的厂商会被喷到倒闭。
  但火种公司不一样。他们卖的不是游戏,是“真实”。
  各大论坛吵翻了天,但风向却诡异地一边倒:
  “20岁限制?干得漂亮!终於有一款没有小学生坑队友的游戏了!”
  “这才是真正的第二人生!如果死了能隨便復活,那跟玩贪玩蓝月有什么区別?”
  “『痛觉强制开启』?疯了吧?但我……怎么有点兴奋呢?”
  “三天?太短了!建议封一个月!这样大家才会怕死,才会珍惜!这才是硬核玩家的浪漫!”
  “未成年人禁止入內?哈哈哈,这说明什么?说明里面的內容够劲爆!够真实!这才是成年人该玩的东西!”
  人类这种生物,向来是“越禁忌,越疯狂”。
  “只有真的会死,活著才有意义。”——这句话成了各大游戏论坛的置顶热帖。
  这种近乎於“受虐”和“优越感”的狂热心理,迅速成为了玩家圈子的主流。
  无数未满20岁的年轻人,在网上哀嚎遍野,甚至有人试图用假身份证去体验店矇混过关,结果被门口那台冷酷的骨龄扫描仪无情地挡在门外,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些“成年人”一脸严肃地走进那个神秘的世界。
  而隨著发布会结束,紧接著是a市的沦陷。
  由於个人终端黄梁一號“產能有限”,且价格不菲,那四家24小时营业的线下体验中心,瞬间成为了全球玩家眼中的圣地。
  a市的旅游业在一夜之间迎来了史诗级的井喷。
  飞往a市的所有航班,未来一个月的机票全部售罄。
  高铁站、高速路口,到处都是背著行囊、眼神狂热的年轻人。
  原本只能算二线商圈的东区,因为体验中心的存在,周围的酒店价格翻了十倍,连洗浴中心的沙发位都被订光了。
  黄牛党们甚至把一个“一小时体验资格”的排队號,炒到了五千块钱一张,却依然供不应求。
  而在大洋彼岸,这场风暴同样猛烈,且充满了“文化误读”的黑色幽默。
  虽然“火种公司”的修仙背景让老外们一头雾水。他们搞不懂什么是“dao”(道),分不清“qi”(气)和“mana”(魔法值)的区別,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还要打坐(meditation)。
  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“full dive vr”(完全潜行技术)的疯狂膜拜。
  在硅谷,在华尔街,在伦敦金融城。
  无数科技巨头和风投大佬挥舞著支票,试图联繫顾氏集团,想要拿下海外代理权,或者仅仅是想在a市的体验店里插个队。
  海外的社交媒体上,充满了各种野生翻译和硬核解读:
  “这一定是东方的黑客帝国!那个修仙只是皮肤,內核绝对是赛博朋克!”
  “听说了吗?这游戏是r-20级!绝对硬核!绝对暴力!”
  “shut up and take my money!”(闭嘴,拿走我的钱!)
  “我不在乎是修仙还是魔法,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该死的现实,让我去里面当一条狗都行!”
  这已经不再是一款游戏了。
  在“资本造势”、“技术碾压”和“禁忌门槛”的三重作用下,它变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文化符號,一个所有成年人都渴望逃离现实、钻进去做梦的——避难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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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a市,东区“火种·深潜体验中心”门外。
  队伍像一条长龙,沿著街道蜿蜒了整整三公里。
  李凡裹紧了身上的廉价衝锋衣,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排號单:c-1402。
  这是他排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换来的號码。
  他是a市理工大学的大四学生,专业是材料成型,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天坑专业。
  宿舍里的富二代室友早就花五万块买了头盔,这两天已经在宿舍里大呼小叫,一会儿喊著“我要逆天”,一会儿喊著“师妹看我”。
  而李凡,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百块生活费,只能选择来这里,花50块钱,体验一个小时的“最廉价”套餐。
  “兄弟,你也排了一宿?”
  排在他后面的一个胖子凑过来搭话,手里拿著半个啃剩下的煎饼。
  “是啊。” 李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我就想看看,是不是真像宣传的那么神。”
  “那肯定神啊!” 胖子一脸兴奋,“我听买了头盔的朋友说,进去之后简直就是穿越!哪怕是在里面发呆,都比在外面搬砖强!”
  胖子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而且我听说,这就是个修仙游戏!进去就能学法术!我想好了,进去我就找个山头拜师,学会了御剑飞行,以后送外卖都不用骑电动车了!”
  李凡勉强笑了笑。
  修仙?
  对於他这种连现实生活都快过不下去的人来说,那太遥远了。
  他只想知道,那个所谓的“第二人生”,能不能让他暂时忘掉那堆积如山的求职拒信,和每个月都要催命的房租。
  “c-1401到c-1450號,请入场!”
  广播里终於传来了天籟般的声音。
  李凡精神一振,把最后一口水喝乾,大步走向了那扇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大门。
  体验区內部,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。
  成百上千个银灰色的沉浸式座舱整齐排列,每一个座舱里都躺著一个正在“做梦”的人。
  这里没有喧譁,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和指示灯规律的闪烁。
  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、静謐而神圣的气息。
  李凡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,躺进了一个编號为c-1402的座舱。
  “放轻鬆,闭上眼,就像睡觉一样。”
  工作人员帮他戴上了那个冰凉的头盔,然后关上了舱门。
  黑暗降临。
  紧接著,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,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
  【神经连接建立……100%】
  【正在读取用户生物体徵……】
  【正在扫描现实资產及社会信用等级……】
  李凡愣了一下。
  扫资產?
  这游戏还要查户口?
 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一连串红色的字符,就在他紧闭的眼瞼內侧跳动。
  【资產评估:极低(赤贫)。】
  【社会影响力:无。】
  【综合判定:底层凡人。】
  【正在为您匹配出生地……】
  【匹配成功:雍州·北境旱灾区。】
  【角色身份:流民。】
  “什么意思?赤贫?流民?”
  李凡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。
  难道玩个游戏,还得看现实里有没有钱?
  这特么也太真实了吧?
  【欢迎来到,第二人生。】
  【祝您,活下去。】
  隨著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,李凡感觉脚下一空,整个人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。
  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想要尖叫,但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“轰——!”
  並不是落地的巨响,而是……
  一阵嘈杂的、嘶哑的、充满了绝望的人声,瞬间衝进了他的耳膜。
  没有任何过渡。
  上一秒还在恆温舒適的座舱里,下一秒,李凡感觉自己像是被赤裸著扔进了一口烧红的铁锅。
  李凡猛地睁开眼。
  没有想像中的仙山琼阁,没有云雾繚绕的道观,更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。
  映入眼帘的,是一轮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悬掛在惨白的天空中。
  天空没有云,只有漫天浑浊的黄沙。
  大地乾裂,布满了像伤疤一样的裂痕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  热浪扭曲了空气,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混合著汗臭、排泄物和腐烂尸体的味道,狠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  “呕……”
  李凡下意识地乾呕了一下,胃部剧烈痉挛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一点苦涩的酸水涌上喉咙,火辣辣地烧著食管。
  紧接著,一股剧烈的、火烧般的绞痛从胃部传来。
  那是……飢饿。
  不是现代人那种“该吃饭了”的飢饿,而是身为生物,在能量耗尽边缘,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嚎的濒死感。
  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。
  原本的衝锋衣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掛满尘土、散发著餿味的麻布破褂子,破洞里露出的皮肤黝黑粗糙,肋骨根根分明。
  他的手变得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  手里还死死地攥著一个缺了一大块口、沾满油垢的破陶碗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哪?”
  他茫然地抬起头,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现代痕跡。
  但周围只有一条蜿蜒在黄土高原上的土路。
  路上挤满了和他一样衣衫襤褸的人、面黄肌瘦的人。
  不,那已经不能称之为“人”了。
  他们更像是一群行走的骷髏。
  头髮枯黄如草,眼窝深陷,眼珠浑浊发黄。
  他们机械地挪动著脚步,脚底板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干,在滚烫的土路上留下一串串暗红的印记。
  没有交谈,没有哭喊,只有沉重的、拉风箱般的喘息声,和脚步拖沓在尘土里的沙沙声。
  路边的沟渠里,横七竖八地倒著几具尸体,有的已经肿胀发黑,有的只剩下骨架。
  没人去掩埋,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
  几只禿鷲盘旋在低空,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哑叫声,它们並不急著进食,只是在耐心地等待著下一个倒下的人。
  “水……给我点水……”
  旁边一个乾瘦如猴的男人,突然抓住了李凡的裤脚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  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李凡的小腿肉里。
  那种温热、粗糙、甚至带著一丝黏腻的触感,真实得让李凡头皮发麻,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  李凡嚇得后退了一步,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。
  他惊恐地去寻找游戏界面,试图逃离这个地狱。
  没有退出键,没有商城,没有充值入口。
  只有视野左下角,一个几乎透明的光环,正在闪烁著危险的红光。
  【状態:极度飢饿 / 轻度脱水 / 疲劳】
  “这特么是修仙?!”
  李凡在心里疯狂咆哮,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所有的兴奋。
  “这是地狱吧?!”
  就在这时,前方死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,像是一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石头。
  “施粥了!前面的李家庄施粥了!”
  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  原本那些仿佛隨时会断气的流民,瞬间像是迴光返照一般,眼中爆发出绿油油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光芒。
  “粥!有粥!”
  人群疯了。
  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,都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,推搡著,嘶吼著,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,向前方衝去。
  李凡被裹挟在人流中,身不由己地向前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  周围全是粗重的呼吸声和汗臭味,无数只手肘撞击著他的肋骨,痛感清晰而尖锐。
  他不想跑,但他的身体,那具被飢饿本能控制的躯壳,却在听到“粥”字的瞬间,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,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了步子。
  几百米外,一个简易的木棚前。
  一口大锅正冒著热气,米香味在高温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。
  几个身强力壮、满脸横肉的家丁,手持水火棍,正恶狠狠地维持著秩序。
  “排队!都给老子排队!谁敢抢,打死勿论!”
  一个饿急了眼的年轻流民,眼神发直,似乎根本没听到警告,直接冲向了粥桶,手里的破碗伸得老长。
  “砰!”
  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  一名家丁毫不犹豫地一棍子挥下,正中那个流民的后脑。
  鲜血飞溅,混杂著白色的脑浆。
  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身体在尘土里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  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。
  死一样的安静。
  没有npc刷新,没有尸体消失,没有系统提示音。
  那个人,就那么死了。
  温热的血腥味,混合著粥的香气,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。
  李凡站在人群里,看著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,看著那双还没闭上的、充满了对食物渴望的眼睛。
  看著那个家丁脸上冷漠、甚至带著一丝厌恶地在尸体上擦了擦棍子的表情。
  看著周围那些流民眼中,从短暂的恐惧,迅速转变为对那桶粥更加疯狂的贪婪。
  强烈的噁心感和恐惧感,让李凡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  太真实了……
  这痛感,这气味,这人命如草芥的压抑感……
  这根本不是在玩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