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贫道张角,请苍天赴死!
  烈火吞噬了整座城市。
  滚滚黑烟如同从地狱伸出的触手,试图抓向天空,却在距离那三艘悬浮的灵舟还有百米时,就被一层无形的灵光护盾悄然挡下。
  对於地面上那些在火海中挣扎、哀嚎的生灵来说,这里是炼狱。
  但对於灵舟甲板上的修仙者们来说,这不过是一场稍微有点看头的……烟火表演。
  青云宗內门长老玄机子,手里端著一只精致的玉盏,轻轻吹去浮在表面的灵茶热气。
  他低头俯瞰著下方那座已经化为火海的城池,看著那一万大乾铁骑在火光中狼狈逃窜,看著那两千多具焦黑的尸体。
  他的脸上,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  “有点意思。”
  玄机子轻抿了一口茶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  “本座原以为,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。没想到,这群中了妖术的凡人,竟然能做到这一步。”
  “自焚、自爆、以命换命……”
  他摇了摇头,像是在评价一齣戏剧的剧情走向。
  “虽然愚蠢,但也算得上是一齣好戏了。”
  站在他身后的洛长风,脸色虽然阴沉,但同样没有对凡人军队的惨重伤亡表示出任何怜悯。
  “长老,那镇国公在下面请罪,说是折损了四千精锐,请求宗门出手灭火……”
  “四千精锐?”
  玄机子嗤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  “凡人的军队,就像地里的韭菜,割了一茬,过两年又长出来了。”
  “死四千个算什么?哪怕这一万人全死光了,只要能把这群不知敬畏的魔兵清理乾净,也是值得的。”
  他摆了摆手,语气冷漠得令人髮指。
  “告诉他,不用灭火。”
  “火烧得旺一点好。烧乾净了,才不会留下瘟疫,也正好把那些妖术的痕跡,统统烧成灰。”
  在修仙者的逻辑里,凡人的命不是命,是数字,是消耗品。
  他们高高在上地悬浮於云端,看著下面的蚂蚁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。哪只蚂蚁死了,哪只蚂蚁贏了,对他们来说並不重要。
  重要的是,这场戏,够不够精彩,够不够解闷。
  而在那三艘灵舟之下,在那被烈火映红的半空中,一根粗大的石柱正孤独地悬浮著。
  那是之前立在县衙门口的拴马石,此刻却被玄机子用大法力连根拔起,当成了处刑架。张角被那道金色的【定身咒】死死捆在石柱之上,被迫悬在百米高空。
  热浪滚滚而上,夹杂著血腥味和焦糊味,不断衝击著他的感官。他动不了,也不能闭眼,甚至连晕过去都做不到。
  玄机子就是要让他清醒地成为了这就场惨剧,最忠实的观眾。
  但他並没有像玄机子预想的那样崩溃。
  他的眼睛,虽然还在流著血泪,但那目光,却死死地盯著火海下方那条已经被尸体填满的主干道,看著那些层层叠叠、即便死去也依然保持著纠缠姿態的尸堆。
  他的目光颤抖著,落在了巷口的一具具尸体上。
  他看到那个之前总是嬉皮笑脸的异人,手里还紧紧攥著半截断刀,哪怕半个身子都被砍烂了,依然保持著向前衝锋的姿势,牙齿里还死死咬著一块从敌人身上撕下来的铁甲片。
  他看到那个叫“燃烧的胸毛”的异人,整个人已经烧成了一块蜷缩的黑炭,但他的双臂依然呈现出死锁的环抱姿势——那是他死前,在烈火中死死拖住敌人同归於尽的最后倔强。
  他看到无数个叫不出名字、或许前些天还只是在他面前抢粥喝的异人,用身体填满了巷道,用血肉筑成了新的城墙。
  张角的身体,在灵索的束缚下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  “多少人……因我而死……”
  他在心中喃喃自语。
  即使他知道异人是不死之身,知道他们三天后就会復活。
  可当那些不久前还鲜活的面孔,此刻为了他,为了这面黄天大旗,一个个倒在血泊中,血流干了,骨头碎了。
  这种视觉和心灵的衝击,是任何理智都无法抹平的。
  他想起了几天前。
  当他决定让这些异人撤离时,他心里想的是什么?
  那是何等的……傲慢。
  他想的是:这些异人虽然有些神异,但终究是天外来客,是过客。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利,为了名。
  一旦遇到必死的局面,他们定会作鸟兽散。
  他想用自己的一条命,去换他们的撤离,去成全自己“捨身取义”的道。
  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他们。
  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慈悲的长辈,去庇护这些尚未长成的孩子。
  他以为,点燃这天下反抗之火的,只有他张角这一根蜡烛。
  “我错了……”
  张角看著那满地的尸骸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嘶哑的低语。
  “贫道……大错特错……”
  他没想到。
  最后,是这群他眼中的过客,是这群平时嘻嘻哈哈、没个正形的异人。
  在这个註定毁灭的夜晚,在这个连满天神佛都闭上了眼的绝境里。
  用最惨烈、最决绝、最不计后果的方式。
  在维护著“黄天”最后的尊严!
  他们不需要他救。
  相反,是他们在用命,告诉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,告诉这个吃人的世道:
  凡人,不可辱!
  苍生,不可欺!
  也告诉他张角。
  他们也不需要他来当那个孤独的殉道者。
  他们用这满城的尸体告诉他—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爭!
  “原来……不知不觉间……”
  “已经有这么多人,站在了我的身后吗?”
  张角的眼神变了。
  那其中的悲伤、孤独和那一丝丝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悲凉,正在一点点退去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透过这漫天大火,看到了未来的希望。
  “好……好一群异人……”
  “好一群……道友!”
  他原本以为,太平道隨著他的死,就会烟消云散,这世道依然是长夜漫漫。
  但现在,他看到了火种。
  张角看著天空中的灵舟,看著那张不可一世的玄机子的脸,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嘲讽的、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。
  “只要这种精神还在……”
  “你们,就永远贏不了。”
  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  一阵突兀的笑声,打破了战场的死寂。
  被捆在石柱上的张角,看著满地的尸骸,看著那冲天的火光,竟然仰起头,放声狂笑。
  笑声苍凉,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通透。
  那是一个殉道者在临死前,终於看到了自己“道”已成的欣慰。
  天空中玄机子察觉到了张角的变化。
  他皱了皱眉,那种笑让他感到很不舒服。明明是一个阶下囚,一个失败者,为什么会露出这种……仿佛胜利者般的笑容?
  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  玄机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。
  他虚空一抓。
  “嗡!”
  一道无形的灵力大手,直接將张角连同那根石柱一起拔起,硬生生摄到了百米高空,悬浮在灵舟之前。
  玄机子背负双手,眼神冰冷地俯视著这个浑身是血的老道。
  “你的黄巾力士都死绝了。”
  “你的广宗城化为了焦土。”
  “你为了这群螻蚁自毁道基,断了长生路,如今更是要身首异处。”
  “你输得一乾二净,还有何面目发笑?”
  “输?”
  张角止住了笑声。
  他虽然被灵索捆得结结实实,虽然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  但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著金丹期的玄机子。
  “玄机子,你修道两百载,修的是什么?”
  张角突然发问,声音不大,却如洪钟大吕。
  玄机子一愣,下意识道:“自然是修身养性,求长生久世,证无上大道。”
  “错!”
  张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中满是蔑视。
  “你修的,不过是独夫之道!”
  “你们视凡人如草芥,视天地为私產。你们以为高高在上,吸食眾生血肉便是仙?”
  玄机子闻言,甚至连怒气都没有生出,只是轻蔑地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夏虫不可语冰。”
  “你这种井底之蛙,又怎知九天之上的风景?修仙本就是掠夺天地,强者生,弱者死,此乃天道。”
  “不,那是贼道!是窃鉤者诛,窃国者侯的贼!”
  张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  他艰难地转过头,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那些虽然已经死去、但精神不灭的玩家尸体。
  “你以为你贏了?你以为杀光了这些人,这事就完了?”
  “你看看他们。”
  “他们明知必死,为何不退?”
  “他们明知是蚍蜉撼树,为何还要撞得头破血流?”
  张角重新看向玄机子,眼中的光芒炽热而篤定。
  “你们可以杀了我,可以屠了广宗。”
  “但你们杀不尽这天下的不平!斩不断这眾生的怒火!”
  “玄机子,你看著吧。”
  张角的声音越来越大,迴荡在整个广宗城的上空。
  “终有一日,这满山的野草会烧成燎原的大火!”
  “终有一日,那些被你们视作螻蚁的凡人,会匯聚成海,衝垮你们的山门,砸碎你们的神像!”
  面对张角这番慷慨激昂的预言。
  玄机子脸上没有一丝恐惧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。
  他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张角,眼中流露出一丝无聊和厌倦。
  “说完了吗?”
  玄机子淡淡地开口。
  “这就是你的遗言?火种?燎原?”
  他嗤笑一声。
  “一群螻蚁的愤怒,除了能发出一点噪音,还能做什么?”
  “你以为他们会反抗?不,等过个几年,他们就会忘了今天的事,继续跪在地上,祈求我们指缝里漏出一点灵气。”
  “凡人,永远都是凡人。”
  玄机子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。
  他甚至懒得动用飞剑,只是隨意地抬起手,並指如刀,对著面前的虚空轻轻一划。
  就像是在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。
  “聒噪。”
  “上路吧。”
  面对那必杀的灵光。
  张角没有躲,也没有闭眼。
  他只是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,对著这昏暗压抑的天地,对著那高高在上的青云宗,发出了最后的咆哮:
  “贫道张角!!”
  “请苍天——赴死!!!”
  “噗嗤——!”
  金光闪过。
  声音戛然而止。
  那一颗苍老的头颅,高高飞起。
  但他的身体,却依然被残存的执念支撑著,死死地钉在虚空中,挺得笔直,一步未退!
  而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。
  那双眼睛依然圆睁著。
  嘴角,掛著那抹胜利者的狂笑。
  死死地,盯著苍天。
  玄机子收回手,甚至还要嫌弃地用灵力震散了溅过来的一滴血珠。
  “疯言疯语。”
  他冷漠地评价了一句,隨后转身走回灵舟,连看都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。
  “走吧,回宗。真是无趣的一趟差事。”
  灵舟缓缓调头,没入云端。
  【全服通告:】
  【大型世界剧情“雍州惊雷”……结束。】
  【黄巾阵营领袖:张角,確认死亡。】
  【黄巾阵营……战败。】
  然而,这一场惨烈的落幕,並没有像zeus之前的作秀那样,被全息直播给全世界看。
  在现实世界的网络海洋里,除了那几条冷冰冰的系统通告,並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。
  世界依旧喧囂吵闹。
  热搜上掛著的是某位女明星的緋闻,是某款新出的奢侈品包包,是各种无脑的短视频挑战。
  对於並没有参与雍州剧情的另外几亿玩家来说,这不过是游戏里某个偏远地区发生的一次“版本更新”或者是“剧情杀”罢了。
  风吹过广宗的废墟,捲起漫天灰烬。
  从当下来看,世界仿佛真的没有產生任何变化。
  太阳照常升起,强者依然剥削,弱者依然苟活。
  但是。
  就在这一刻。
  无论是在现实中刚刚摘下头盔、处於封號冷却期的五万名“敢死队”玩家。
  还是在游戏里,正拉著板车、在深山中艰难跋涉的“护送组”玩家。
  亦或是那些分散在雍州三十六方,正为了掩护流民撤退而坚守在各个县城墙头的“留守组”玩家。
  他们的系统界面,在同一时间,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  没有全服公告,没有世界刷屏。
  这是一封,只发送给亲歷者的绝密邮件。
  【系统提示:您收到了一份特殊物品——张角的遗言。】
  在出租屋的黑暗中,在体验店的嘈杂里,在深山的篝火旁。
  无数玩家颤抖著点开了那个视频附件。
  画面很抖,像是某种残留的神识记忆。
  他们看到了被捆在石柱上、七窍流血的张角。
  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、眼神如看垃圾般的金丹长老玄机子。
  他们听到了那段张角与玄机子的临终对话:
  “一群螻蚁的愤怒,除了能发出一点噪音,还能做什么?”
  “你以为他们会反抗?不,等过个几年,他们就会忘了今天的事,继续跪在地上。”
  以及张角那最后一声,用生命发出的咆哮:
  “贫道张角!!”
  “请苍天——赴死!!!”
  视频结束。
  屏幕黑了下去。
  现实世界里,无数玩家坐在黑暗的房间里,死死地攥著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  游戏世界里,猴子停下了板车,在这个无人的深山夜晚,面对著广宗城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  没有人说话。
  也没有人在论坛上发帖宣泄。
  这种愤怒,太深沉,太沉重,以至於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  他们只是默默地,將这份视频保存,加密,死死地刻在脑子里。
  他们记住了玄机子那张傲慢的脸。
  记住了张角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  也记住了自己此刻,胸膛里那团快要炸开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