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活城之术(上)
  当大军正式踏入平阳县的城门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残阳收尽了最后一丝血色,夜幕像一口黑锅,沉沉地扣在了这座孤城之上。
  並没有想像中锣鼓喧天的凯旋,也没有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。迎接他们的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  平阳县的主干道上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灯都不敢点。在那一道道漆黑的门缝后,无数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,正在战战兢兢地窥视著这支传说中“吃人不吐骨头”的流民军。
  毕竟,赵家坞堡被“夷为平地”的消息,早就被那些逃回来的家僕传成了人间炼狱般的版本。在百姓心里,这群人比瘟疫还可怕。
  刘辟骑著那匹瘦马走在最前,身后是两列手持长矛、头裹黄巾的精锐亲卫,火把的光芒拉长了他们的影子,显得格外狰狞。再往后,是数千名玩家组成的“先锋营”,以及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。
  玩家们虽然一个个东张西望,对这个新开放的“主城地图”充满了好奇,甚至有人手痒痒,试图去推路边一家绸缎庄的铺面门,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宝箱。
  但还没等手碰到门板,视野正中央那个血红色的系统警告就亮了起来:
  【军纪严令:入城禁掠!违者扣除所有阵营声望,踢出阵营並强制处决!】
  “切,策划真小气,连个桶都不让砸。”
  几个玩家嘟囔著缩回手,虽然嘴上抱怨“自由度低”,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排成了整齐的队列。毕竟谁也不想刚进主城就被系统npc砍了脑袋,去等那漫长的三天cd。
  队伍行至县衙前,几名一直混在队伍里、毫不起眼的灰袍道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们是张角派来的核心弟子,也是这支队伍真正的“压舱石”。
  为首的一名中年道人,名为马元义。他看了一眼高耸的县衙围墙,给身后的四名弟子递了个眼色。
  四人立刻心领神会,借著夜色和火把阴影的掩护,迅速散开,潜伏到了县衙围墙的四个角落。
  他们从袖子里掏出几枚刻著暗纹的黑色木钉,悄无声息地钉入了墙角的泥土里。
  “起。”
  马元义嘴唇微动,並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掐诀。
  並没有嗡鸣声,也没有光幕升起。
  只是县衙周围的空气,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滯,仿佛有一张无形的、看不见的蛛网,悄然张开,覆盖了整个大院。
  这是【听风阵】。
  一种最低级的、没有任何防御力和攻击力的感知阵法。它唯一的用处,就是感知生命体的移动。
  只要有人试图翻墙进出,或者在地下挖地道逃跑,布阵者立刻就能知晓。
  用这种凡人察觉不到的小手段,来防止里面的旧官吏趁乱带著印信和机密文件逃跑。
  隨著【听风阵】的无声张开,县衙大院彻底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牢笼。
  在那位主动开城投降的县尉带领下,刘辟、马元义以及一眾太平道的核心骨干,大步流星地穿过仪门,直入大堂。
  宋若雪也跟在队伍的后面。
  因为在难民营里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记帐本事,她现在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流民,被刘辟特意点名带进来的“军中记室”。
  毕竟打下了县城,钱粮物资的清点,这帮大老粗谁也干不来,只能指望这位“女先生”。
  大堂之上,一片狼藉。
  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此刻正跪著十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  县丞、主簿、典史……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,此刻像是待宰的鵪鶉,头都不敢抬。至於那位县令大人,听说早在昨晚就藉口出城巡视,带著细软和小妾跑得没影了。
  刘辟大马金刀地坐在公案上,手里提著带血的长刀,恶狠狠地扫视著下面这群人。
  “钱呢?库银呢?”
  他刚才让人去后面转了一圈,结果只抬回来几箱散碎银子和铜钱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  跪在地上的县丞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声音带著哭腔:“回……回大王的话,库银……都被县令捲走了,那是朝廷的税银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  “废物!留著你们有什么用?!”
  刘辟大怒,他费这么大劲打进城,结果就捞了个空壳子,气得举刀就要砍人,“都砍了!祭旗!”
  “饶命啊!大王饶命!”
  底下的官吏们嚇得魂飞魄散,哭爹喊娘。
  “且慢。”
  一直站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马元义突然睁开眼,伸手拦住了刘辟的刀。
  他缓步走到那些官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,眼神淡漠如冰。
  “师尊有令,我们要的是活城,不是死地。”
  “杀了他们容易,但谁来修水利?谁来管刑狱?谁来懂那些繁琐的公文流转?”
  对於太平道来说,这群懂得如何维持封建机器运转的“技术官僚”,比金银更重要。
  马元义手腕一翻,掌心中多了一个黑色的瓷瓶。他倒出十几颗黑乎乎、散发著一股怪味儿的药丸。
  “吃了。”
  声音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  几个旧吏看著那像泥丸一样的东西,嚇得面无人色,以为是穿肠毒药。但在周围黄巾力士明晃晃的刀斧逼迫下,只能闭著眼,颤抖著吞了下去。
  “这是贫道特製的『三尸脑神丹』。”
  马元义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。其实那不过是他在山上隨手搓的补气丹,混了点锅底灰,除了有点牙磣,吃不死人。
  但在修仙者的威压下,没人敢怀疑它的真实性。
  “好好干活,保境安民,每半年贫道会赐一次解药。若是敢有二心,或者想逃跑……”
  他冷哼一声,手指轻轻一捏,手中剩下的半颗药丸瞬间化为齏粉。
  “肠穿肚烂,神仙难救。”
  “愿为天公將军效死!愿为道长效死!”
  一眾旧吏嚇得肝胆俱裂,磕头如捣蒜,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。
  搞定了人,接下来就是搞定物。
  在投降县尉的指引下,一行人穿过大堂,来到了后院的一座独立库房前——架阁库。
  这里是存放县衙歷年档案的地方。
  大门被粗暴地推开,激起一阵积年的灰尘。
  刘辟带著人衝进去,希望能翻出点县令没带走的私房钱。结果只看到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卷宗、竹简和发黄的帐册。
  “这都啥玩意儿?”
  刘辟隨手拿起一卷竹简,看了两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,烦躁地扔在地上。
  “晦气!还以为藏了宝贝,全是破烂!”
  他挥了挥手,对身后的亲卫喊道:“来人!把这些破烂都搬出去烧了!腾出地方来给兄弟们当营房!”
  “不能烧!”
  一直跟在队伍最后,默默观察的宋若雪,突然开口了。
  她的声音清冷,在这嘈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  刘辟回头,看见宋若雪正弯腰捡起那捲被他扔在地上的竹简,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。
  “先生?这不就是些破纸吗?留著生火都嫌烟大。”
  宋若雪没有废话,她拿著那捲竹简,走到刘辟面前。
  她不懂造反,但她懂资產管理。在她的职业生涯里,接手一家破產公司,第一件事永远是尽职调查。
  “刘帅,金银没了可以再抢,粮食吃完了可以再种。但这些数据,才是这座平阳县最核心的资產。”
  她指著那一排排积满灰尘的架子,用一种现代管理者的视角,向这个古代农民起义军將领解释道:
  “这上面记著的,是全县的人口普查数据。谁家有劳动力,谁家有工匠技术,都在这里面。”
  “还有这个,” 她指了指另一堆画著图形的图册,“这是土地测绘图。谁家有多少地,谁在隱瞒资產抗税,一清二楚。”
  “有了这些,我们就不是在盲人摸象。”
  宋若雪看著刘辟,语气冷静而客观。
  “我们就知道该找谁去征粮效率最高,该去哪家招兵最容易。烧了它,我们在城里就是瞎子。”
  站在一旁的马元义,原本只是隨意听著,此刻却猛地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宋若雪一眼。
  他是个修道之人,读过书,自然知道宋若雪手里拿的是什么。
  “黄册……鱼鳞图册……”
  马元义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  “这位女居士虽不懂官场称谓,却直指要害。说得对,这是立足之本。”
  他没想到,这流民堆里隨便捡来的一个女记室,竟然有如此见识,懂得这些治世之学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满脸懵逼的刘辟,又看了看条理清晰的宋若雪,心中有了计较。
  “刘渠帅,咱们这些粗人,只会杀猪砍人,弄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。既然这位女居士懂行……”
  马元义对著宋若雪微微稽首,语气客气了许多:
  “贫道有个不情之请。能否劳烦居士,替我等梳理这满屋的烂帐?儘快清点出城內可用的物资底数?”
  宋若雪愣了一下,隨即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可以。但我需要人手,还需要安全保障。这么多帐目,我一个人算不过来。而且这里的陈年旧帐只有经手人才看得懂。”
  “刚才在大堂抓的那些旧吏里,谁是管文书的主簿?把他带过来吧。”
  “害,这好办!”
  刘辟转身衝著门外吼了一嗓子:
  “来人!去把刚才那个留著山羊鬍子、嚇尿了裤子的酸儒给我拖过来!”
  片刻后,两个如狼似虎的黄巾亲卫,拖著一个瘫软如泥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,“扑通”一声扔在地上。
  那人头戴歪斜的官帽,浑身哆嗦,正是平阳县的主簿。
  “就是这货。”
  刘辟用刀鞘拍了拍主簿的脸,恶狠狠地说道:
  “听好了!这位是咱们义军的先生。她问什么,你说什么;她让你干什么,你就干什么。敢耍花样……”
  他手中的环首刀猛地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。
  “老子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灯笼!”
  “不敢!不敢!下官……小人一定听话!一定听话!”
  主簿嚇得魂飞魄散,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。
  见震慑住了,马元义一挥手,对著身后的黄巾亲卫喝道:
  “留下一什精锐,守住门口!除了我和刘帅,谁也不许进出!”
  “是!” 十名身材魁梧、手持长刀的黄巾力士立刻上前,如同门神般堵住了架阁库的大门。
  安排好这一切,马元义看向刘辟。
  “刘帅,这里交给这位女居士。我们去粮仓和武库看看,那是兄弟们的命根子,不能出岔子。”
  “好!” 刘辟应了一声,对著宋若雪抱了抱拳,“先生,那这里就拜託你了。”
  说完,两人带著大部队,风风火火地离开了,只留给宋若雪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背影,一队听命於她的死士,以及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主簿。
  有了这句话,又有了门口那十把明晃晃的钢刀,宋若雪彻底鬆了口气。
  她转过身看著这满屋子的卷宗,並没有觉得这是繁重的工作。相反,这种从海量数据中榨取价值、建立秩序的过程,让她找回了曾经在s市写字楼里那种熟悉的掌控感。
  她走到那个还没来得及跑、负责管理档案的主簿面前,递给他一支炭笔。
  “点灯。”
  “把所有的黄册和鱼鳞图册都搬到案桌上来。”
  “明天之前,我要看到库房里剩余物资的详细清单,还有城內所有大户的名单。少一个名字,唯你是问。”
  主薄哆哆嗦嗦地接过炭笔,连连点头:“是……是……下官这就办,这就办……”
  宋若雪不再理他,她拉过一把太师椅,拂去上面的灰尘,稳稳地坐了下来。
  这一夜,註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