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布莱克的墓地
  第376章 布莱克的墓地
  沃尔布加的身体僵住了。
  她当然记得圣诞晚宴之前,雷古勒斯在餐桌上怎么敷衍她的,记得那句好好谈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她知道雷古勒斯的亲近不全是真心的,至少不全是她以为的真心。
  她不傻,圣诞晚宴上那一幕,让她看到了太多她以前没看到的东西。
  她的小儿子比她想像的更冰冷,更深沉,更强大,更陌生。
  她还在看她的儿子,但她已经不確定自己在看什么了。
  在那之后,她想了很久,夜里睡觉时想,白天吃饭时想,独处时更在想。
  有些事想明白了,不管雷古勒斯是什么样的人,他是她的儿子,她是他的母亲。
  这个事实,任何荣耀都比不上,任何陌生都盖不过去。
  有些事没想明白,她该用什么姿態面对这个儿子。
  以前的模式用不了了,新的模式还没找到,她能做的好像只是,当母亲。
  但当母亲具体是什么,她还在想。
  所以雷古勒斯的手臂环过来,她僵住了,她不確定这个拥抱是真的,还是又一次配合但拥抱的力道很实在,胳膊收得紧,不像以前虚虚地环一下就放开了。
  然后她发现自己不在乎了,真的假的,管他呢。
  沃尔布加也伸出手,抱住了他,抱得比他用力,手指攥著他背后的袍子,攥得很紧。
  她在发抖,很轻,如果不是贴著,感觉不到。
  布莱克家的女主人,即使在儿子面前,也不会让脆弱完全暴露出来。
  但身体比意志诚实,她控制得住表情,控制不住肌肉的微颤。
  她失去了父亲。
  不管她和博洛克斯之间的关係是什么样的,疏远也好,客气也好,各忙各的也好,那毕竟是她的父亲。
  那个坐在家族聚会远处端著酒杯的白髮老人,从她出生的那天起就存在的一个背景,一个恆定的理所当然,现在不在了。
  母子俩都没说话,走廊上很安静,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叠在一起。
  沃尔布加抱了一会儿,手指慢慢鬆开了,退后半步。
  她低头理了理手套,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復了,端正,沉静,布莱克家女主人该有的样子。
  她的目光从雷古勒斯身上移开,看向楼梯口。
  小天狼星站在那里,穿著换好的黑袍,一动不动,手揣在口袋里,看著他们的方向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  沃尔布加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好的情绪,也没什么不好的情绪,就是扫一眼,確认他在场,確认他穿了该穿的袍子。
  小天狼星也收回目光,什么都没说,他乐得如此。
  奥赖恩从书房出来,黑色礼袍,家族徽章別在左胸,站在走廊尽头,看了两个儿子一眼,又看了沃尔布加一眼,然后点头。
  “走。”
  到了门廊,奥赖恩从袍子內袋里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雷古勒斯。
  雷古勒斯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纸条上的字跡是父亲的,只有一行,一个地址。
  他看到字的瞬间,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幅画面。
  丘陵之间,古老的紫杉树围成一片阴影,墓碑在暗淡的天光下排列得很整齐。
  画面清晰到他能感受到地面的质地和空气的温度。
  纸条施了咒,传递完整的空间坐標,足够精確的画面信息,让幻影移形有了锚点。
  他把纸条递给小天狼星。
  小天狼星接过来,低头一看,愣了一下,脑子里也涌进来一个画面。
  他眨了两下眼,適应了一下突然多出一段记忆的感觉,然后把纸条还给雷古勒斯。
  他的表情有点复杂,大概是你们布莱克家连地址都搞得这么神秘的意思,但没说出来。
  雷古勒斯接过,手指搓动,纸条化成灰烬,被门口的风吹散了。
  一家四口站在门廊的台阶上,啪,啪,啪,啪,门廊空了。
  克利切从门后探出头,看著空无一人的台阶,把大门关上了。
  落地的一瞬间,空气都变得不一样。
  伦敦的空气是煤烟和潮湿的霾,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。
  这里的空气乾净得多,冷,湿,带著一股泥土和老树根的味道,还有一层来自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,说不上来,但能闻到。
  四个人站在一片缓坡上。
  雷古勒斯抬头看了一眼周围。
  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,草色发黄,二月的英格兰,还没到返绿的时候,枯草从坡面一直铺到天际线。
  他將魔力感知铺开,瞬间摸到了好几层叠在一起的防护咒语。
  驱逐麻瓜咒是最外面的一层,让麻瓜走近时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没办完,或者觉得这里看起来就像个没什么好看的荒地,然后掉头走掉。
  再往里是不可標绘咒,让任何试图在地图上標註这个位置的笔跡都会自动偏移,画到纸上变成別的地方。
  还有一层反感知咒,对魔法生物的本能感知进行干扰。
  猫头鹰飞过这里会突然失去方向感,绕一个大弯避开,嗅嗅路过会觉得地底下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。
  最里面是个更老的反预言咒,如果有人试图通过预言或占卜来窥探这片墓地,看到的只会是一片模糊的丘陵和满眼的紫杉树。
  几百年的积累,一层叠一层,老咒语被新的覆盖,新的又被更新的加固,从最早那一代布莱克选中这里当墓地开始,每一代人都往上面加东西。
  布莱克家族墓地,家里人提到它只说,老地方。
  家族內部几百年传下来的称呼,所有布莱克都知道它在哪里,所有布莱克以外的人都不知道。
  墓地位於英格兰南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,从地势来看,大概是威尔特郡和萨默塞特交界的那一带。
  丘陵的走向,草地的植被类型,空气的湿度和温度,大致能圈出一个范围。
  四面被古老的紫杉树围著,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深褐色,皱裂纵横,爬满青苔。
  树冠在上方合拢了,枝叶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光,只剩下零星几道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面上,投下窄长的光斑,明暗交替。
  越往墓地上方走,光越暗。
  墓碑。
  很多墓碑。
  从丘陵的最高处往下排列,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的,顺著坡度延伸下去。
  最上面的几排最旧。
  石料被几百年的雨水和青苔侵蚀得模糊不清,有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什么名字,只剩石头的轮廓和表面深浅不一的凹痕。
  布莱克家的纹章被风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,隱约能辨认出天狼的形状。
  中间几排是十七八世纪的,保存得好一些,石料更硬,刻字更深,名字和年份还能看清。
  每块墓碑上都有布莱克家的纹章,大小和式样隨著年代略有变化,但核心元素一直在,盾形底座,双星並列,天狼在下方。
  最下面一排,只开了一个位置,博洛克斯的。
  土已经挖好了,长方形的墓穴在枯草地上,露出深色的泥土截面,等待新的居住者。
  雷古勒斯站在墓地里,魔力感知再次铺开,向地下探过去。
  他皱了一下眉。
  地底下,那些棺材里,有东西在散发魔力。
  来自里面的尸骨,和尸骨一起埋下去的陪葬物,棺木本身被刻上的符文,几百年间渗进泥土里的黑魔法残余。
  有些已经埋了几百年了,尸骨可能都化成了粉,但魔力还在。
  沉重,黑暗,带著腐败和诅咒的气息。
  有的像裹尸布一样缠在棺木的残骸上,有的已经渗进了泥土里,和树根缠在一起,有的还在棺材的深处盘踞著。
  不是所有棺材都有,有些已经完全安静了,里面的人走得很乾净。
  但有些格外浓烈,有一口棺材里的气息几乎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。
  大概埋了不到两百年,里面的尸骨不知生前做了什么,死后还在往外散发著诅咒的余韵,不详的气息快要凝成实质。
  感知扫过去,他的精神防御自动震了一下,守护意志在回应某种敌意。
  雷古勒斯將感知撤回来,不再看了,不想惊扰了先人。
  布莱克家,几百年的纯血家族,往上数十几代人,每一代都有人研究黑魔法,每一代都有人把不该留下的东西带进了棺材。
  也许是生前惯用的黑魔法物品,也许是研究到一半没有完成的诅咒造物,也许只是一根魔杖。
  也许是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黑魔法侵透了,死后残余的魔力继续散发著不祥的气息。
  其实想想也正常,往前追溯几百年,那时候哪有什么黑魔法和白魔法的分类。
  魔法部1692年才正式成立,在那之前,巫师社会的规矩远没有现在这么细。
  中世纪的巫师用什么魔法,取决於什么管用,什么强大,什么能保住家族的地盘和血脉。
  什么黑的白的,能贏的就是好的,好的就一直用,用了活下来,活下来就传下去。
  那时候只有能不能,没有该不该,强大是唯一的存续根本,什么厉害用什么。
  诅咒,腐蚀,黑暗生物的控制,对灵魂的深度改造,能用,用好,就是本事。
  至於伤害灵魂,墮落,发疯,那就是本事不够。
  本事够了,什么都能驾驭,本事不够,才会被反噬。
  这想法现在看,或许不对。
  但那是一个没有组织没有规矩的时代留下来的遗產,而布莱克家,在积累这类遗產上,从来不落人后。
  其实不止布莱克家,大多数有底蕴的纯血家族都这样。
  布莱克家黑透了,別家也不见得好到哪去,纯血家族就是这个顏色,至少大多如此。
  即使他们死了,留下的魔法也没死。
  雷古勒斯心里有数了。
  这片墓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黑魔法遗存,几百近千年的积累,层层叠叠,被泥土和紫杉树根裹在地底下,安安静静地沤著。
  紫杉大概是特意选的,这种树在魔法植物学里有个不太常被提起的属性。
  它能吸收和压制黑暗魔力,根系扎得够深,树冠够密,几百年下来,把地底下的东西牢牢按住了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天狼星。
  小天狼星两手揣在口袋里,表情木著,目光落在某块墓碑上,没在看什么,就是发呆。
  大概在想什么,也可能什么都没想。
  他的魔力感知没那么敏锐,地底下那些东西他大概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  对他来说,这里就是一个阴森的墓地,站著一群穿黑袍的人,气氛压抑,他想走。
  雷古勒斯收回视线。
  陆续有人到了。
  幻影移形的声音从紫杉树墙外面传来,闷闷的,被树冠和反咒挡掉了大部分迴响。
  布莱克们沿著紫杉树之间的缝隙走进来,黑色的袍子在暗淡的光线里,很难分辨面孔,只能看到轮廓,几乎和树影融在一起。
  赛格纳斯三世和德鲁埃拉並肩走著。
  赛格纳斯和沃尔布加是兄妹,都是博洛克斯的孩子。
  和雷古勒斯记忆里差不多,高,瘦,面容严肃,和博洛克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  他的表情比沃尔布加沉一些,但也只是沉,说不上悲痛。
  他走到墓穴前,看了一眼挖好的坑,自光停了片刻,然后收回来,走到奥赖恩和沃尔布加旁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  德鲁埃拉站在他身后半步,深色面纱遮著脸,看不清表情,手套戴到了肘部以上,姿態端正。
  阿克图勒斯三世也到了,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。
  他是奥赖恩的父亲,布莱克家目前在世辈分最高的长辈。
  他个子不高,但站得很直,年纪快八十了,白髮,面容瘦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  他的袍子是最老式的纯黑,没有银线,没有暗纹,质朴到极致,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,顶端是银色的天狼星,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  他也走到墓穴前,看著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
  博洛克斯是他的同辈,两人在布莱克家这棵树上占著不同的枝於,但扎在同一片根系里。
  一起经歷了格林德沃时代,第二次世界大战,魔法部的改革,伏地魔的崛起。
  现在一个还在,一个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