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最后一课
  战场安静极了。
  在冰冷的阳光的照射下,旗杆的影子越来越短,人的影子也越矮。
  呼喊声响起,黄台吉的眼睛猛的眯成了一条缝。
  护城河对面,一群赤裸的人正在往西门走来。
  “陛下,是咱们的人,是咱们的人,请陛下下令,让奴带人冲一回,奴一定把人带回来,陛下请下来令吧!”
  黄台吉看著眾人,淡淡道:
  “射杀!”
  一群人跪倒在地,齐声道:
  “陛下,前面的那个可是先皇养女,巴约特格格啊请下令,让奴杀一回吧!”
  黄台吉猛的站起,怒目圆睁,怒吼道:
  “我说了,射杀,射杀,射杀,全都射杀!”
  数不清弩箭如暴雨般朝著城墙覆盖而去。
  看著自己的那些族人在箭雨里扑倒,哀嚎,然后奋力的抬起头看向城墙......
  她们似乎不明白。
 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人手上!
  黄台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。
  黄台吉最恨的不是始作俑者余令,而是在场的这些让自己下令打的勛贵。
  兵临城下,这群人竟然还心怀鬼胎。
  余令喝完杯子茶,倒扣茶碗,朝著天地叩首。
  “列祖列宗在上,孩儿余令叩拜,助我,助我可怜的汉家儿郎!”
  拔出长刀,余令朝著城墙一指,轻声道:
  “开始吧!”
  没有惊天动地的战鼓声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。
  令旗轻轻挥舞,那些冒著烟的松树瘤坐上了回回炮,嗡的一声轻响后飞了出去。
  冒烟的松树瘤在空中变成火球。
  隨即无数个火球飞起来,格外的好看,像流星雨一样越过城墙,一头扎进面前的这座大城里。
  密密麻麻无穷无尽。
  在余令期待的眼神中,城里升起黑烟。
  城里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数不清的汉人被驱使著开始救火。
  这种程度的火只要扑灭及时是可以扑灭的!
  “灭火是么,来,继续!”
  令旗再次挥舞,试探性的只为创造火源的松树瘤被换下。
  羊尿包装著的火油替换了松树瘤,空中突然下起大小不一的尿包。
  砸在地上,砸在屋顶上,溅射的到处都是。
  大火呼啸著升起,先前的黑烟变成一抹耀眼的红光。
  火油並不多,余令的目的只是创造纷乱,好给里面的人创造机会。
  密集的茅草屋成了最佳的燃料!
  建奴大户没有清理积雪的习惯。
  可吃过苦,当过乞丐的余令亲眼见过。
  见过那些住著草棚做屋顶的人会在雪夜里爬起来清理屋顶积雪。
  他们有清理积雪的习惯。
  积雪密度高,湿雪更重。
  草屋顶承重有限,积雪过厚会使樑柱变形。
  如意的母亲就是被倒塌的屋顶砸死的。
  虽不是死在雪夜里,可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住瓦房。
  好多人的屋舍是没有结实的横樑,也没有顶樑柱。
  这样的屋舍......
  火油的渗透,那就是成片的助燃物。
  今日的老天似乎对祭品很满意,真的开眼了。
  自开战后风就没停过,顷刻间,眼前的城池就被浓烟笼罩。
  一条火龙直接朝著粮仓蔓延。
  最恐怖的还不是火势在朝著粮仓靠拢,最恐怖的是一个草垛子著火了。
  问题是这个草垛子还在北城。
  这种火极难扑救。
  水打不透內部,翻动又有轰燃风险,乾燥的草屑和火星被热气带上高空后,能隨风飘到几百米开外。
  它能隨机点燃其他地方。
  “不可能,北城怎么会著火呢?”
  “有人放火,快,查,查出来把皮剥掉,扔到火里去,快,快,注意南城和东城,那边怕是也有!”
  “遵命!”
  人走后,苏堤屈曲一弹,火摺子悄然落到边上另一个草垛子里。
  他喜欢放火,最爱点这种草垛子。
  因为他有经验!
  草垛子一旦被点燃,方圆二里都不安全。
  这是经验,在归化城积累的经验,他要让这城里更烂,更乱!
  “一定是刘州来了!”
  苏堤嘆了口气,落寞身影慢慢消失。
  “那群孩子应该长大了吧,先生放完火就回咯!”
  最远的东门打开。
  已经发现火油问题的建奴忍不住了,不能再坐以待毙。
  一旦火势彻底形成,那和决堤的洪水没有多大区別。
  水火无情。
  顾全看著衝出来的建奴骑兵嘿嘿的笑著。
  挥挥手,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摺叠弩上弦声,锦衣卫眾人筹集的三百多摺叠弩......
  刚好组成一个小方阵。
  “小吴,该你了,记住,做好自己的事情!”
  看见骑兵,蹲在楯车后面的射手抬起手就射。
  弓弦发力的颤声,箭矢打入肉体的噗噗声,战马的哀鸣声,格外的悦耳。
  “射人先射马誒!”
  摔下战马的家奴摇著脑袋爬起身,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情况,一柄长矛就刺穿了他的大腿。
  愤怒的吴默阳拖著他就往后跑。
  “啊哈哈哈,好玩,好玩啊,爷爷要玩死你,玩死你!”
  癲狂的大笑背后是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  剩下的骑兵跑著跑著突然就连人带马的栽倒在地。
  “不,是铁蒺藜,是铁蒺藜啊!”
  爬起的人捂著脑袋发出叫喊,尖锐的铁蒺藜散发著寒光。
  陈默高弓著腰上了。
  弯腰抄起一个铁蒺藜,扑倒一人,带著寒光的铁蒺藜顺著头盔的缝隙就塞进去。
  一下,两下,三下......
  “哦哦,玉儿还好么,记得给他託梦,我会先口供,然后再逼供的!”
  火炮的响声开始迴荡,陈默高猛的抬起头。
  “哦,悦耳啊,哈哈,悦耳啊,老祖宗啊,可不敢打盹啊!”
  火炮打的距离不远。
  既然打不远余令也没奢望在这里能改变什么。
  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能打上城墙就行!
  吊桥的绞盘成了余令这边火器照顾的对象。
  建奴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。
  他们在很早之前就对绞盘进行了重点防御,甚至给两个巨大的绞盘齿轮组盖了屋子。
  火炮轰轰的砸在上面,收效甚微。
  余令看著城北的黑烟,淡淡道:
  “换火油,开始了!”
  吴秀忠挥了挥旗,火炮停下,两台回回炮发出皮革紧绷的嘎吱声。
  隨著令旗落下,一台扔火油,一台扔火球!
  “他娘的,老子不信吊绳能防火!”
  吊绳不但不能防火,它还极其易燃。
  因为它的保养是需要不断的抹油,润滑,防水,保持韧性!
  尤其是在乾燥且寒冷的北方,它的保养非常重要。
  归化城吊桥就是这样!
  在几轮攻击下,绞盘突然燃起大火。
  火线如龙,眨眼的功夫就把绞盘盘绕了起来,一直烧到吊桥锁扣处。
  黄台吉看著辽阳方向,淡淡道:
  “准备守城吧!”
  “陛下下令,吊桥將落,八旗男儿准备守城,用瓮城来灭汉狗,彰显我大清男儿的雄风,镶黄旗鰲拜听令.......”
  “不攻城,继续投掷火油!”
  余令不打算攻城,在准备的这些火油没用完之前,余令不打算用人命去填。
  “人其实也是可以变成燃料的。”
  郭巩不知想到什么,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  供人行走跑动的城墙成为火墙。
  火油不断的往上扔,尿包碎裂的瞬间,黏稠的黑液炸开,溅的到处都是。
  盾牌上,铁甲上,人的脸上,柱子上,炮台上!
  它流淌到哪里,火就烧到哪里,
  轰的一声巨响,堆积在火炮边的火药弹炸了。
  看著飞起来的建奴,余令嘿嘿的笑起来。
  “十八层地狱的大门打开了,它来了!”
  油麵遇火,蓝紫色火苗贴著地面狂奔,眨眼间吞没一切。
  著火的建奴在地上翻滚著,试图压灭身上的火。
  可这火怎么压的灭!
  疼的受不了,直接往金汁里跳!
  余令准备了大量的火油。
  建奴守城,在城墙上也准备大量的火油和金汁。
  爆炸的气浪轰倒了堆积的火油,掀翻了熬煮金汁的大锅。
  油水不相容,流淌著的金汁不但不能灭火,反而让火变得更大。
  火一来,来不及跑的人就永远跑不了了。
  他们身上也被溅射上油水,一点火星,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瞬间点燃!
  最先烧著厚厚棉甲,棉甲吸水,也吸油!
  鬍鬚刺啦一下就没了,紧接著就是小辫子。
  火苗从头顶灌进脖颈,顺著脊背往下淌,一下子钻到裤襠!
  “救我,救我啊!”
  “博朗救救我,好烫,好疼啊!”
  这种情况没人敢救。
  被烧著的人在火中奔跑,跑出十几步后栽倒在地,四肢抽搐萎缩,皮肤先是起泡、爆裂,接著像蜡一样融化!
  轰的一声,人终於著了起来。
  一群年轻的旗兵,浑身是火,原地转圈,两只手在脸上乱抓。
  他抓了一下,眼球破裂,透明的黄色粘液流出来,掛在脸颊上像鼻涕一样拉丝。
  余令攻西城,西城堆积了无数人。
  越来越多火人在围著篝火起舞,空气开始瀰漫一股別样的味道。
  余令贪婪的吸了一口:“嗯,和师娘熬猪油时候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!”
  这才是火攻被歷朝歷代人所不齿的主要原因。
  不是痛快地死去,而是被烹飪、被熬炼、被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摧毁。
  死去的人在过程中保持著清醒的意识。
  直到最后,连“痛”这个字都喊不出来!
  黄台吉再次抬眼看著远方,期待的兵马没出现!
  黄台吉知道,这一手棋自己输了!
  “余令,余令,你看这是谁,你看这是谁!”
  反手被绑著的王秀才被推上城墙。
  怕余令看不清,不认识,黄台吉还特意的给王秀才打扮了一番。
  穿的还是当时来时的秀才长衫!
  余令看到了,也认出来,虽能预料,心猛的揪了一下。
  余令没打算退,也退不了。
  “先生!”
  “哈哈,果然认识,果然认识,阿敏果然没骗我,哈哈!”
  王鐸看著余令,看著被眾星拱月的徒儿,开心的笑了。
  “孩子不用心疼我,你是对的,是我错了,是我错了!”
  “余令,要想让你的师父活,退兵,立刻退兵!”
  余令仰著头,挥挥手,盾牌散去:
  “师娘很好,师兄也很好!”
  王秀才嘴角带笑,大声道:“还记得我教你的么?”
  “记得!”
  “来,给这蛮荒之人背一遍!”
  如意看了一眼司长命,小肥取出巨弓。
  司长命心肝一颤,背身缓缓拉弓,直至满月!
  “记得,逆锋行笔,藏而不露,中锋用笔,不偏不倚!”
  “可知何意!”
  “知道,逆锋藏锋。厚积薄发,低调內敛;中锋不倚:正直守中,行稳致远!”
  余令双眼含泪,大声道:“两者一统,外圆內方,柔中带刚!”
  王鐸笑了,看著余令的他再也忍不住。
  “可以,喊我一声师父么!”
  “弟子余令,拜见先生!”
  “哈哈哈,好啊,好啊,我一个没脊樑的烂秀才教出这世间最优秀的弟子,得英才而育之,足,足啊!”
  余令的思绪回到二十年前。
  那一日,也好是这般!
  纵身一跃,王鐸跳进火海!
  “山君山君兽中尊,耽耽怒吼息乃蹲,妖狐假威鹿麛骇,况自震闞谁能捫!”
  “我的弟子是山君,余山君!”
  熊熊烈火焚烧著王鐸,烈火中的王鐸看著黄台吉,直到最后一刻,王秀才依旧儒雅。
  先辈给的脊樑在烈火中邦邦硬!
  “他是谁!”
  王秀才没回答,而是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。
  “山君徒儿......最后一课,今日讲《论语·述而》......”
  “天生德於予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