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荧惑守心(2)
  长安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是公主府。
  自从商贩云集后,卖东西的人多,买东西的也多。
  再加上他们比其他地方卖的便宜,人就变得更多!
  这里原本是很安静的。
  被称为是京城的静地,是文人眼里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的静謐之所。
  因为公主府的前身是杏院。
  虽说一雅苑成为公主府说起来並不是那么的好听。
  鑑於国库乏困,就没有特意的去建造一所府邸。
  长公主如此,信王府也是如此。
  现在的信王府就是原先的的惠王府。
  论地段,清静以及占地面积还抵不上眼下的公主府。
  没有人气撑著的屋舍一年的时间就成了虫蚁的家。
  公主府的侧门是开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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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负责看门的老张蹲在太阳底下无聊的打著哈欠。
  今日的天还可以,风不大,尘土没到处飞扬,是个不错的日子。
  朱由检又来了。
  不等老张恭敬的打开大门,嫌麻烦的朱由检直接从侧门冲了进去。
  “誒誒誒,你们不准进,在门口候著,候著!”
  见那护卫恨不得砍死自己的死样子,老张笑道:
  “长公主府,这是长公主誒!”
  见那张嚇人的脸凑了过来,三个护卫闻言眼神顿时清明了不少。
  这些日子他们也在做梦。
  他们和那些人一样,甚至比那些人更想。
  更想让自己的主子成为皇帝。
  这还不是瞎想,京城的街头已经有了呼声。
  说什么“天下大事”,说是“太子年幼”,说什么信王才是国之君。
  不是一个人说,是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  所有人都这么说那就是民意,民意都如此,那这件事就会让人议论纷纷,也就难免让人心思浮动。
  这可是从龙啊,谁不想?
  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最便捷的路。
  朱由检来公主府的次数已经多的数不清,看皇姐,也看大侄儿。
  朱由校和张皇后对他有多好。
  他对太子侄儿就有多上心。
  朱由检知道朝廷没钱,他为人处世就很节俭,节俭的有些小气。
  虽如此,他每次来都会给太子侄儿带各种有趣的小玩意。
  “臣弟给长公主请安!”
  八女看著又来的信王笑著点了点头。
  不算已经离开的瑞王、惠王、桂王,这三位长辈叔父。
  京城里的皇室朱家之人屈指可数。
  若是按照先皇的这一脉来算,十七个子女,到今日还活著的也就只有五个人。
  皇帝和信王,外加三个公主。
  五个人看似不少......
  可若是在京城大户里隨便抽一个出来对比,这么大的家业只有两个儿子確实少的可怜。
  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。
  “起来吧,一家人不必行大礼!”
  朱由检显然不认同姐姐这么说,低声道:
  “先生说一家应当更遵礼,此乃人伦之道,我们身为皇室更应为天下做表率!”
  “那你走侧门算个什么礼节?”
  朱由检一愣,呆立当场。
  见信王弟弟愣在那里,八女无奈道:
  “我知道你在以圣人之道要求自己,这是好事,可圣人也说了亲情,你也莫要忘了我们是一家人!”
  “知道了!”
  “多想想,想想那些做大事的人,想想他们是怎么做的,家里是家里的样子,外面当然是外面的样子!”
  “记住了!”
  朱由检觉得姐姐话里藏著话。
  可他这个年纪又刚好是最不喜欢听人说道的年纪,自然就听不进去多少。
  “去吧,太子侄儿在后面呢!”
  太子在打架,他的对手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搭子。
  两个人穿著竹甲护具,拿著木刀打得鸡飞狗跳。
  边上一群孩子在打气助威。
  这一幕朱由检已经见过很多次了,按理来说应该习惯。
  可在见到这一幕之后,他还是想说有辱斯文。
  天潢贵胄怎么就......
  有辱斯文就算了,大侄儿还打不过,被这个搭子压著打。
  太子朱慈燃是不可能打得过搭子的。
  搭子可是老天都懒得收的硬骨头。
  “锤他,锤他,哎呀,扑过去锤他啊!”
  在朱由检的哎呀声中,大侄儿被打倒在地,大侄儿又输了。
  朱慈燃恨恨的摘下护具,朝著朱由检埋怨道:
  “都怪你,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这个时候来!”
  朱由检一愣,衝过去將不开心的朱慈燃搂在怀里,然后不著痕跡的从怀里掏出小玩意。
  朱慈燃大喜。
  “呀,九连环!”
  八女看著这温馨的一面,她自己的这个弟弟有多么的疼爱太子侄儿。
  死板性子的弟弟在侄儿面前像麵团一样。
  上一次想要九连环,这次他就带来了!
  她多么的希望这一幕就此定格,可这一幕必然不会如自己所愿。
  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在推著他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推著他往前走。
  “现在的他就好比一扇门,身后的人急著要过去,他们使劲推的不是门板本身,而是要把门打开的这个动作!”
  来財用直白的语言解释了这样的事情。
  “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步。
  我能看到五弟的心,他对太子是真诚的,他现在被后面的人顶著往前!”
  来財轻轻地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信王背后有一群“身后的人”,这些人不是在为他好,而是推他上位,他们才能成为“新皇帝身后说了算的人”!”
  八女偷偷转身抹泪,这一幕,她娘在三年前就说了。
  “娘说,大家爭的、抢的、甚至为之付出生命的,从来不是那个人,而是那个能“说了算”的位子。”
  “別想了,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了!”
  朱由检陪了朱慈燃一个时辰。
  教会了他如何解九连环,又检查了朱慈燃的学业。
  待发现学的还不错时.......
  朱由检这才满意的离开。
  朱由检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。
  待把几个小的安顿好,天色彻底的暗下来,京城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迴荡。
  “走水了,快啊,走水了,邦邦~~~~”
  公主府的柴房突然著起了火,火势凶猛,直扑后宅。
  “什么情况?”
  护院慌忙衝过来,扑通跪地:
  “张哥,不是小的疏忽,是隔壁著火了,火星蹦了进来,烧了咱们家!”
  “滚起来,快,召集人手,快!”
  这边大火才起来,负责救火的兵丁就冲了过来。
  张初尧眯著眼,他都没想到这群人会有这么积极的一天。
  三更天啊,这可是三更天啊!
  他们像是准备好的一样。
  公主府的火越来越大,没有办法只能开大门,让救火兵丁进来灭火。
  这个事不能犹豫,一犹豫这一排宅子都完了!
  “这个年註定是过不了了!”
  看著忙碌的救火兵丁,来財点了点头:
  “这是有备而来啊,这怕是想摸清咱们有多少人,好算计啊,这群人真是好算计啊!”
  “去大哥家,快!”
  在救火兵丁诧异且不解的眼神中,公主府的所有人直接从大门离开,细软什么都没拿,直接就走了!
  “这,这,这......”
  救火兵丁队长看著空无一人的公主府,看著那璀璨的首饰盒,咬牙道:
  “快,让大人来,让大人来!”
  让大人来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  公主府的东西有多少谁也不知道,万一丟了一个,公主报案了,事情算下来,担责的还不是自己这群人?
  张初尧是最后走的,临走时他认真的把头目的脸记在了心里。
  “兄弟,我知道你是无辜的,好好的珍惜时间,火灭了去跟家里人告个別吧!”
  救火兵丁队长闻言瘫软在地。
  他想不通为什么,可他却知道他完了。
  “看吧,这不就挪窝了?”
  “大人,小的不懂!”
  “公主啊,皇室里她可代行了君王的一部分家族权力,他在公主府里他就是贵人,若是出了公主府......”
  “他是谁?”
  “是啊,他是谁呢?”
  话说到这里结束了,而公主府著大火的消息却让一帮臣子顶著刺骨的寒风夜叩宫门。
  请皇帝將太子接回宫內照看。
  “公主府走水了?”
  “陛下,不是公主府走水,是左侧工部李大人家著火,火势借著后半夜的风,烧了一大片!”
  朱由校低下头髮出一连串咳嗽。
  自打昨日收到捷报后,朱由校的身子竟然好了起来,能吃一些,也能喝一点。
  就连酸软无力的胳膊,在今日竟然恢復了些许的力道。
  这种好在越变越好,朱由校竟然有站起来走动的衝动。
  如辽东的大胜一样,一切似乎变得好了起来。
  魏忠贤知道,朱由校自己也清楚,这怕是迴光返照,老天在给自己时间安排后事。
  朱由校趁著胳膊终於能动,用了半天的时间写完了遗詔。
  “大伴,来,帮我穿衣!”
  “遵旨!”
  在魏忠贤的服侍下,起毛边的龙袍穿上身。
  当冰冷的龙袍渐渐的有了温度,一枚冰封的种子,突然被春雷唤醒。
  这一刻的朱由校面容红润,双目精光四溢。
  张皇后慌忙跑来,看著推开魏忠贤,踉踉蹌蹌走起来的皇帝,张皇后强忍著泪水不让它流下!
  “陛下!”
  “皇后来了,正好,四更天了,朕该准备早朝了,走,陪我去乾清宫用膳!”
  “臣妾遵旨!”
  朱由校猛的一挥衣袖,背起手,踉踉蹌蹌的身子越走越稳,后背也越来越直。
  乾清宫大殿的藻井下,朱由校牵著张皇后静静的坐著。
  在前半夜还觉得自己能吃一头牛的朱由校,这一刻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。
  吃什么吐什么!
  “別餵了,我已经饱了,从现在开始,住在这里,住在这里!”
  张皇后错过脸,眼泪还是落了下来。
  “魏忠贤!”
  “奴在!”
  朱由校忽然大笑了起来,豪气道:
  “来,陪朕参加天启六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,明日就是新的一年,天启七年!”
  “遵旨!”
  看著皇帝离去,张皇后盈盈下拜,轻声道:
  “妾身在这里等候陛下!”
  朱由校抬脚跨过门槛,笑唱道:
  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.......”
  “朕,此生不足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