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谁才是真正的墨水之王?
  夕阳彻底沉入山峦,崇德院的灯光亮起。
  长案上已经堆满了写好的红纸。
  温景放下毛笔,揉了揉手腕。
  旁边负责晾晒的傅渊像个莫得感情的点讚机器,每接过一张就要讚嘆一句“好字”,顺便指挥两个女佣把春联小心翼翼地捧走。
  “行了行了,小景歇会儿。”
  周云瑞背著手在旁边转悠了半小时,早就按捺不住那一颗想要指点江山的骚动之心,继而摆出一副体恤晚辈的慈祥面孔。
  “写这么多,手腕肯定酸了。剩下的几副,我来。”
  温景立刻让出c位,顺手递上一杯热茶:“那就辛苦叔叔了,我也正好观摩学习一下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周云瑞通体舒泰。
  听听。
  观摩学习。
  记住我们101看书网
  这就是故宫修復大神的谦逊,这就是文化人的排面。
  周云瑞接过茶杯抿了一口,並没有急著提笔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正准备溜號的周行。
  “站住。”
  周行刚揣了一把瓜子准备撤退,闻言身体一僵。
  “爸,怎么了?”
  “过来。”周云瑞招招手,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哈士奇,“別整天游手好閒的。我和小景都写了,你也要写一副。”
  周行把瓜子塞回兜里,一脸抗拒。
  “爸,我就不用了吧。家里这么多书法大家,我那两下子拿不出手。”
  “少废话。”
  周云瑞板起脸,拿出了班主任训话的气势。
  “字如其人!你看看你现在,虽说发了点財,但这文化修养不能丟。”
  “正好今天借这个机会,让你看看什么叫基本功,什么叫沉淀。”
  说白了。
  老周同志今天被这豪宅震了一整天,急需在某个领域找回一点一家之主的尊严。
  比钱是比不过了。
  比文化,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五百年。
  周在在看热闹不嫌事大,举著手机就开始起鬨:“哥!上啊!二叔这是要考校你的功课呢!直播间家人们都看著呢!”
  並没有直播间。
  她只是单纯想看周行出丑。
  周行无奈,只能慢吞吞地挪回长案前。
  “行,那我给您研墨。”
  “不用你研,傅管家弄得挺好。”周云瑞把另一支毛笔塞进周行手里,
  “你就在旁边写,咱爷俩比划比划。也让小景给你点评点评,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  这是要公开处刑啊。
  朱韵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嗑著瓜子,翻了个白眼:“老周,你这就不地道了。”
  “儿子那字你又不是不知道,那是鸡爪子沾了酱油在纸上爬,你跟他比什么?”
  “妇道人家懂什么,这叫激励教育!”
  周云瑞不再理会閒杂人等,深吸一口气,站在长案正中央。
  提笔。
  蘸墨。
  这一刻,周云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歷史老师,而是王羲之附体,顏真卿转世。
  他酝酿了足足半分钟。
  连周在在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位“大书法家”的灵感。
  终於。
  笔锋落下。
  【福】
  一个大大的福字,跃然纸上。
  周云瑞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极其用力,恨不得把纸给戳破。
  这字怎么说呢。
  中规中矩。
  就是那种过年集市上,五块钱能买三张的水平。结构还算端正,但稍微有点呆板,缺乏灵气。
  但在周云瑞眼里,这就是传世佳作。
  他收笔,退后两步,背著手端详了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  “嗯,今天状態不错。”
  周云瑞指著那个福字,开始自我解说。
  “你们看这一撇,苍劲有力,如高山坠石。再看这一捺,厚重沉稳,这就是几十年功力的体现。”
  “现在的年轻人,心太浮躁,写不出这种稳当劲儿。”
  说完,不甚期待地看向四周。
  该鼓掌了。
  周在在反应最快,啪啪啪拍手:
  “好!二叔这字绝了!看著就有福气!贴门上绝对镇宅!”
  这马屁拍得毫无技术含量,但胜在响亮。
  温景也微笑著点头,语气诚恳:“伯父这字確实功底扎实,结体严谨,很有顏体的风韵,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。”
  高情商:看著心里踏实。
  低情商:写得跟印刷体似的。
  周云瑞被夸得红光满面,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巔峰。
  转头看向朱韵。
  朱韵撇撇嘴,吐出一片瓜子皮:“还行吧,跟隔壁老王贴在猪圈门口那张差不多。”
  周云瑞的笑容瞬间僵硬。
  “你懂个屁!老王那是买的印刷品!我这是手写的!这叫墨宝!”
  为了掩饰尷尬,周云瑞迅速把矛头转向周行。
  “轮到你了。別磨蹭,隨便写个福字就行,让你看看差距在哪。”
  周行嘆了口气。
  他是真不想写。
  自己那两把刷子自己清楚,以前上学时写作文,老师都得拿著放大镜猜字。
  但看著老爹那副“快来衬托我”的急切表情,周行只能硬著头皮提起笔。
  笔桿入手。
  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  突然。
  周行脑海中闪过一道金光。
  【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书法创作,被动技能“国粹书画精通”已触发。】
  【当前状態:书圣附体(体验版)。】
  【註:该状態將接管宿主肌肉记忆,请勿抵抗。】
  什么玩意儿?
  周行还没反应过来,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  一种奇怪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。
  原本沉重生涩的毛笔,此刻在他手中变得轻若无物,宛若变成了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。
  那种感觉。
  就像是开了自动瞄准的外掛。
  周行甚至不需要思考该怎么运笔,手腕就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最佳的角度。
  周云瑞还在旁边喋喋不休:“握笔姿势就不对!要虚掌实指!手腕要悬起来!哎呀你这……”
  话音未落。
  周行动了。
  没有任何酝酿,没有任何停顿。
  落笔如雷。
  浓黑的墨汁砸在红纸上,瞬间晕染开来。
  周行的手腕翻飞,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。
  笔锋在纸上游走,时而如狂风骤雨,时而如行云流水。
  原本还在嗑瓜子的朱韵停下了动作。
  原本还在准备嘲笑的周在在张大了嘴巴。
  原本一脸得意的周云瑞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  只有温景,眼中闪过讶异,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。
  这哪里是写字。
  这简直是在纸上舞剑。
  短短几秒钟。
  一个巨大的【龙】字,占据了整张红纸。
  最后一笔。
  周行猛地提笔,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带起几滴飞溅的墨汁。
  收工。
  眾皆骇然。
  那个【龙】字。
  张牙舞爪,气势磅礴。
  明明是静止的墨跡,却给人一种正在纸上盘旋咆哮的错觉。
  笔力透纸背,铁画银鉤。
  那种狂放不羈的草书风格,与周云瑞那个方方正正的福字放在一起,简直就是全方位碾压。
  就像是一头真龙,正在俯视一只刚破壳的小鸡仔。
  周云瑞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几滴热茶溅到了手背上,但毫无察觉。
  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那个字。
  这……
  这是我儿子写的?
  那个连请假条都写得像鬼画符的周行?
  这特么要是没练过五十年,能写出这种气势?
  刚才自己那个【福】字,在这条【龙】面前,显得是那么的单薄,那么的无力,那么的……像小学生作业。
  气氛变得极其诡异。
  周云瑞老脸一红。
  这剧本不对啊!
  说好的我是主角,儿子是对照组呢?
  这怎么反过来了?
  这让他这个当爹的面子往哪搁?
  以后在学校办公室还怎么吹牛逼?
  周行看著那个字,自己也有点懵。
  系统这掛开得有点猛啊。
  他这哪是写字,简直是把老爹的脸放在地上摩擦。
  看著周云瑞那颤抖的鬍鬚和即將破碎的自尊心,周行心里咯噔一下。
  不好。
  用力过猛了。
  这要是让老爹下不来台,这年还过不过了?
  所谓人情世故,不就是该装孙子的时候必须装孙子吗?
  电光火石之间,周行做出了决定。
  右手猛地一抖。
  那一支饱蘸墨汁的毛笔,“不小心”脱手而出。
  啪嗒。
  毛笔重重地摔在那个完美的【龙】字上。
  一大团墨渍瞬间炸开。
  正好糊在了龙头上。
  原本威武霸气的龙头,瞬间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圆点。
  整幅字,毁了。
  “哎呀!”
  周行发出一声极其浮夸的惊呼,一脸懊恼地拍著大腿。
  “手滑了!手滑了!”
  他捡起毛笔,指著那个黑点,满脸遗憾。
  “这这这……怎么就没拿稳呢!太可惜了!”
 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  周云瑞原本紧绷的神经,瞬间放鬆了下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脸色肉眼可见地回暖。
  “看吧!”
  周云瑞立刻找回了场子,背著手,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。
  “我就说你基础不牢!”
  “这字乍一看確实有点气势,那是年轻人的衝劲。但是!”
  周云瑞加重了语气,指著那个墨点。
  “这就叫行百里者半九十!心不静,手就不稳!关键时刻掉链子!这就说明你的基本功还差得远!”
  “写书法,讲究的是全程一口气,是控制力!你看看你,最后这一下,前功尽弃!”
  周行连连点头,一副受教的模样。
  “爸您说得对。我这就是瞎写,图个痛快,跟您那种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稳重没法比。”
  “那是自然。”
  周云瑞重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虽然心里还在为刚才那个字的惊艷感到心悸,但嘴上已经贏麻了。
  “以后多练练悬腕,別整天搞那些花里胡哨的。字,还是要写得稳,做人也是一样。”
  这一波。
  周行输了面子,贏了孝道。
  周云瑞贏了面子,稳住了家庭地位。
  双贏。
  朱韵虽然不懂书法,但也看出来儿子是故意的,不过她没拆穿,只是低头偷笑。
  倒是周在在,一脸惋惜地看著那张废纸:“哥,其实我觉得那个墨点还挺艺术的,像龙戏珠……”
  “不懂別乱说。”
  周行瞪了她一眼,示意她闭嘴。
  这时候。
  一直没说话的温景走了过来。
  她拿起周云瑞写的那个【福】字,又看了看周行那张被毁掉的【龙】字。
  “確实可惜了。”
  温景嘴角噙著笑,目光在周行脸上转了一圈,那是看破不说破的默契。
  隨后,转向周云瑞,语气真诚。
  “不过叔叔说得对,过年嘛,讲究的就是一个稳稳噹噹。”
  “周行这字虽然有几分锐气,但太过张扬,而且最后这一笔確实显得浮躁,压不住场子。”
  温景把那个【福】字高高举起。
  “反倒是伯父这个福字,方正饱满,中正平和。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的气象。”
  “我看,大门上那副对联中间,就贴伯父这个福字。至於周行这张……”
  温景看了一眼那张黑乎乎的龙。
  “虽然毁了,但毕竟是用了心的。就贴在膳食院后门口吧,正好那是生火的地方,龙能镇火。”
  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  既肯定了周云瑞的地位,又给周行的“失败”找了个合理的台阶,还顺带把两幅字的去处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  正门归爹,后门归儿。
  尊卑有序,长幼有別。
  周云瑞听得那是心花怒放,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  “好好好!小景这个安排好!”
  “就这么定了!傅管家,马上拿去贴上!”
  周云瑞拂袖一掷,狂气干霄。
  看著老爹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,周行偷偷冲温景竖了个大拇指。
  高。
  实在是高。
  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端水大师吗?
  温景趁著眾人不注意,凑到周行耳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  “刚才那个龙字,回头私下再给我写一张。”
  “我要收藏。”
  周行明知故问道:“不是说浮躁吗?”
  “那是哄你爸的。”温景眼底闪过些微鬼精之意,“我就喜欢你这种……藏著掖著的坏劲儿。”
  说完,转身走向长案,背影清冷优雅,似乎刚才那个撩人的妖精不是她。
  周行摸了摸鼻子,不禁暗嘆道:
  这姑娘。
  越来越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