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五十八层的夜风
  直升机的旋翼声起初只是像闷雷滚过天边,仅仅几秒钟后,就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  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利剑,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五十八层的黑暗,惨白的光在办公室里横衝直撞,把每一处血跡都照得刺眼。
  狂风顺著那个被砸开的大洞灌进来,文件纸张漫天飞舞,像一场失控的白色葬礼。
  陈词站在光暗交错的边缘,身上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  他没有躲避探照灯,反而迎著强光眯了眯眼,脸上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,在这种混乱场景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  休息室的门“咔噠”一声开了。
  钱立本扶著门框走了出来。
  他换了一身备用的深灰色西装,头髮用水草草抹过,脸上的污秽洗净了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气色怎么也洗不掉。
  他看起来像个刚刚参加完自己葬礼的活死人。
  “来了……”钱立本的声音被旋翼声撕碎,他不得不提高音量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“警察……警察来了!我们跑不掉了!”
  巨大的风压让他几乎站立不稳,他本能地想往桌子底下钻。
  陈词转过身,隨手关掉了还在播放舒缓爵士乐的音响。
  在震耳欲聋的背景噪音下,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,却透著一种极度的从容。
  “跑?为什么要跑?”陈词走到那个巨大的落地窗破洞前,探照灯的光刚好打在他脚边,离他的鞋尖只差几厘米,“你不觉得,这个位置的夜景很不错吗?”
  钱立本快疯了。
  他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,又看了看窗外悬停的警用直升机,那上面特警黑洞洞的枪口似乎已经对准了这里。
  “陈……陈爷,祖宗!这时候就別开玩笑了!”钱立本带著哭腔吼道,“再不走我们都得完蛋!我不想坐牢,我更不想死在乱枪下面!”
  陈词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,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。
  “谁说我们要完蛋了?”
  他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。
  大楼的中央控制系统界面在他面前展开,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般流下。
  “金世纪大厦,五十八层,一共有八部客梯,两部货梯,还有一条直通地下停车场的紧急消防通道。”陈词一边操作一边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做工作匯报,“现在,警方封锁了底层的出入口,特警队正在从顶楼的停机坪往下突击。也就是说,我们被夹在中间了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钱立本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  “很简单,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就行了。”
  陈词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。
  剎那间,整栋大厦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。
  五十八层陷入了绝对的黑暗,只有窗外直升机的探照灯还在疯狂地扫射,但失去了室內灯光的配合,那些光柱只能照亮空气中的尘埃,反而让室內的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  “跟我来。”
  陈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精准而冷冽。
  钱立本什么也看不见,他只能凭著本能,跌跌撞撞地朝著陈词声音的方向摸去。
  他的手碰到了冰冷的墙壁,又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——是尸体。
  他差点尖叫出声,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把声音憋回去。
  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领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  “別出声,除非你想让他们现在就开枪。”陈词低声警告。
  他拖著钱立本,在黑暗中熟练地穿梭,仿佛拥有夜视能力一般。
  他们绕过办公区,来到了走廊深处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。
  那是大楼的强弱电井检修通道。
  “这里通向哪里?”钱立本颤抖著问。
  “地狱,或者人间,看你怎么选。”陈词没有正面回答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解码器的小装置,贴在电子锁上。
  几秒钟后,红灯变绿,门无声地滑开。
  里面是一条狭窄垂直的金属爬梯,深不见底,只有微弱的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。
  “爬下去。”陈词命令道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有多深?”钱立本往下看了一眼,双腿发软。
  他养尊处优二十年,连楼梯都很少走,更別说这种看起来就危险万分的检修梯。
  “大概两百米吧,直通地下三层的设备层。”陈词推了他一把,“你有两个选择,要么现在下去,要么留在这里,等警察进来,或者等老鹰派下一波人来清理门户。”
  钱立本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老鹰……想起刚才那四个杀手的下场,他不再犹豫,笨拙地抓住了沾满油污的金属梯,开始往下爬。
  陈词跟在他身后,顺手关上了检修门,將直升机的轰鸣声隔绝在外。
  狭窄的空间里,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梯被踩踏时发出的吱呀声。
  黑暗、封闭、深不见底,这种压抑感让钱立本几次差点失手掉下去。
  “专心点,钱大帐房。”陈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在狭长的井道里迴荡,“你的手要是滑了,我也救不了你。到时候你就真的成了一滩烂泥,连给赵山河陪葬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  钱立本咬著牙,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流。
  他恨陈词,恨这个把他从云端拽入泥潭的魔鬼,但他更怕死。
  足足爬了二十分钟,钱立本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  终於,脚下踩到了实地。
  这里是地下三层的设备层,巨大的空调机组和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潮湿发霉的味道。
  “接下来……去哪?”钱立本气喘吁吁地问,他那身昂贵的西装此刻已经蹭满了油污和灰尘,变得和他本人一样狼狈。
  陈词没有说话,只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巨大排污管道口。
  “不……不会吧?”钱立本瞪大了眼睛,一股恶臭已经扑面而来,“你要钻这个?这是下水道!”
  “准確地说,这是城市雨污分流系统的主干道之一。”陈词纠正道,“虽然臭了点,但它能带我们绕过警方所有的封锁线,直接到达三公里外的滨河公园。”
  看著钱立本一脸抗拒的表情,陈词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显得格外瘮人。
  “怎么,钱总觉得委屈?想想你那些受害者,他们有的跳了楼,有的喝了药,死的时候可比现在难看多了。你不过是钻个下水道,比起他们,你不是幸运多了吗?”
  钱立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  他想起了那些被他逼上绝路的人,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面孔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陈词率先弯腰钻进了管道,“復仇的路,本来就又脏又臭。”
  钱立本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,最终还是捏著鼻子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,跟著钻进了那片黑暗骯脏的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