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有何不可
  李倓知道张良娣、李辅国之流,皆是些目光短浅、只爭眼前蝇头小利的宵小之辈。
  他若远在边关,尚且不会成为他们的主要目標。
  可若留在圣人臥榻之侧,便太过扎眼,必会成为他们群起而攻之的对象。
  上一世的结局,早已血淋淋地印证了这一点。
  另一个选择,则是东渡黄河,驰援河北战场。
  这条路註定凶险万分,他或许没办法保全河北义军。
  可至少,河北、山东、河南的广袤土地,能成为他辗转腾挪的根基,不至於像前世那般,处处受制於人,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  思及此处,李倓再次抬眼望向夜空。
  恰在此时,一轮明月挣脱乌云的遮蔽,清辉遍洒大地,照亮了旷野山川。
  霎时,他心中的鬱结,也如拨云见月般豁然开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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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倓將手中金叵罗掷於地上,仰头髮出几声轻笑。
  他转身大步回营,附近营帐的欢腾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。
  刚踏入帐中,他便对侍立两侧的亲卫沉声下令:
  “立刻去请先生来我帐中议事。”
  这个先生,指的便是身负圣人监军之任,行御史之职的李泌。
  等待李泌前来的这段时间,李倓跪坐在案几之后,指尖轻轻敲击著案面。
  目光落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上,思绪翻涌。
  不多时,帐外传来侍者通报之声,说李泌已至。
  李倓当即推开案几,穿上足履,快步迎出帐外。
  见建寧王亲自出迎,李泌连忙行礼,开口问道:
  “大王深夜召泌前来,不知是有何要事?”
  李倓伸手挽住他的手臂,语气恳切:
  “我欲行安天下之策,特召先生前来商议。”
  相处日久,李泌也知道了李倓素来务实,从不说虚妄大话。
  此刻听他言之凿凿,便知此事非同小可,当即敛容,隨他一同入帐。
  李倓屏退左右侍从,帐中屏风之后,只留二人对坐。
  隔著一张案几,李倓率先开口,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泌:
  “敢问先生,我大唐之天下,乃天下之天下?亦或是两京之天下?”
  李泌几乎不假思索,沉声答道:
  “唐统当在四海,不在两京之间。”
  “昔年司马鄴据有长安。”
  “然,刘元海1僭號於平阳,石勒盘踞襄国。”
  “江河阻塞,山川崩竭,晋室究竟不能復有中原。”
  “后魏坐守洛邑,然则尔朱拥兵晋阳,葛荣横行河北,魏祚也难存续。”
  “及至隋末丧乱,江湖鼎沸。”
  “煬帝恃两京之固,拥之以临四海怨望,而轻天下之人。”
  “会我高祖举义兵,兴王业。”
  “其城虽坚,亦不足险也。”
  “可见古来,有天下者有两京,而非有两京者有天下也。”
  这番话正说到李倓心坎里,他不由得抚掌喜道:
  “先生所言,乃合倓意。”
  李泌一语道破的,恰恰是肃宗李亨的心结所在。
  那就是河北,关中两个战场的主次问题。
  歷史上的李亨,就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,將大唐国运尽数押在收復两京之上。
  陈涛斜、永丰仓、清渠接连惨败,好不容易才在香积寺赌得一场惨胜。
  可这胜利的背后,是在透支贞观以来百余年积累的国威与民心。
  如今的李倓,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。
  是循著旧路,將麾下將士当做筹码,投身於收復两京的赌局。
  还是另闢蹊径,东渡黄河,驰援正在河北浴血奋战的义军,与顏真卿等人並肩?
  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明晰。
  於是,李倓对李泌分析了河北的局势。
  听闻建寧王所言,李泌陷入沉思。
  他不比李倓身负后世记忆,对河北战局的了解,远不如身经百战的將帅。
  在他看来,河北义军势单力孤,怕是难撑太久。
  可李倓麾下的这支兵马,却是灵武朝廷眼下唯一能自如调动的机动力量。
  心念及此,李泌;“王欲为何事。”
  “莫非不欲凯旋於行在?”
  李倓道;“我欲北上。”
  李泌瞳孔略略一缩。
  “北上?”
  “我军追击窣利,已近河曲,此时北上丰州,藉由河水运送之便,东出漠南,奇袭范阳,又有何不可?”
  李泌瞳孔一扩,紧盯建寧王。
  .......
  时人只觉得流光匆匆,逝如白马。
  昨日尚且沉浸在盛世的梦幻中,今朝就被猝然惊醒。
  承平百余载的中原之地上,干戈烽烟如掠影,竟然反而让人生出些许不真实的感觉。
  唯独那长安城中的霓裳舞衣,只是徒然变幻做了姑苏城外的江枫渔火。
  只有李倓清楚,唐朝在这短短一年里发生了多少变故。
  几乎每一条战线上,都时刻在上演著决战。
  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因素,就是时间。
  现在他追击叛乱的六胡州余部,已经接近河曲一带,时间是八月初。
  再过两个月,原本局势大好的河北义军,便会在史思明的攻击下彻底溃败,孤木难支的顏真卿会率领三百多骑兵南渡黄河。
  原本,李倓是难以阻止这一切的。
  早在潼关沦陷,崔乾祐兵出河东之时,李光弼、郭子仪开始率领精锐从河北返回灵武。
  而李亨一即位,就立刻传詔,形同放弃了河北义军,准备让他们收復长安。
  原本节节失利的叛军因此气势大盛,就连太原东出的关隘井陘关也被占领。
  他就算想渡河支援河北,东出太行山的路径也已经被堵死。
  可命运就如同昔日在马嵬坡时一样,將一个凶险到极点的选择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  那就是就此挥军,先北上三受降城,再借黄河漕运之便,直接出塞去进攻叛军的老巢范阳。
  这个计划本是由李泌提出的。
  但即便是按照李泌的设想,也是要在郭子仪、李光弼的五万军队还留在河北牵制敌军时。
  再由他这个建寧王出为范阳节度大使,出塞奇袭、袭取范阳。
  然而郭、李被召回灵武,看似今年时机已失,需要来年重新布置才有调整可能。
  但彼时,河北的大好局面,將不为唐庭所有。
  但李倓知道,此时史思明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河北的各路义军身上。
  而此时的叛军,更是分为两京和河北两个战场。
  他如果想拯救河北战场,就唯有兵行险招这一条路可走。
  帐外的宴饮欢腾声,隨著夜色渐深,渐渐沉寂下去,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曳,映得二人面庞忽明忽暗。
  李泌心头感慨,他不知李倓是否看穿了中枢的暗流涌动、有意避祸,却深知这是眼下最正確的抉择。
  1刘元海,即刘渊,避高祖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