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门童米沙
  红。
  那一抹撕裂黑白世界的猩红刀光,並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疼痛,反而像是一道滚烫的闪电,瞬间烧穿了那层粘稠阴冷的梦境薄膜。
  失重感消失了。
  “呼——!”
  宆从沙发上弹起,胸膛像拉满的风箱般起伏,冷汗顺著额角滑落,浸湿了鬢角的灰发。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,视网膜上烙著那道红色残影。
  几乎是同一秒,身边的沙发垫猛地一沉。
  “哇啊!”
  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,在沙发上狠狠抽搐了一下,隨后才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。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,直到指尖触碰到了沙发扶手温润的质感,那种飘忽不定的虚无感才终於像潮水般退去。
  这里是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。
  巨大的鯨体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,窗外不再是那座环绕著湛蓝星的黑塔空间站,而是深邃、浩瀚,且被一层淡紫色星云笼罩的阿斯德纳星系。
  “宆乘客!穹乘客!你们还好吗帕?”
  一只毛茸茸的小手焦急地拍了拍宆的膝盖。列车长帕姆正仰著头,那双大耳朵耷拉著,满脸担忧地看著这两个满头大汗、脸色苍白的傢伙。
  “……列车长?”
  穹眨了眨眼,那双金色的竖瞳终於找回了焦距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——那是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。
  “我们……回来了?”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。
  “你们一直都在这里帕。”帕姆踮起脚,递过来两杯温水,“列车刚刚完成了跃迁,现在已经安全停靠在匹诺康尼的港口了。”
  “大概是『忆质』的影响。”
  瓦尔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。这位可靠的前辈正站在窗边,看著外面那座宏伟的建筑,神色沉稳。
  帕姆背著手解释道:“这一带的忆质浓度非常高,对於第一次来到匹诺康尼的乘客,很容易引起不良反应。你们刚才……应该是因为抵抗力较差,被卷进那种集体潜意识的幻觉里了帕。”
  瓦尔特推了推眼镜,目光转向两人,“看来,你们遇到了一些……不太愉快的东西?”
  岂止是不愉快。
  莫名其妙的被人砍了一刀。
  宆和穹对视了一眼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好了,既然醒了就快收拾一下吧。”
  姬子走过来,微笑著打断了这份沉重。她今天换了身白红渐变的礼服,裙摆在灯光下流转著微光。
  “既然是『家族』的盛情邀请,让主人家久等可不礼貌。”
  “哦!对!度假!大床房!”
  穹一听到这个,立刻把刚才的茫然拋到了九霄云外。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,从沙发上跳起来,顺手把宆也拉了起来。
  “走走走!另一个我!我们去看看那个號称全宇宙最豪华的酒店到底长什么样!”
  ──────
  走出列车的车门,一种与黑塔空间站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  如果不抬头看天上的星空,宆甚至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处於黄金时代的繁华都市。
  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巨型建筑——白日梦酒店。一座垂直向上的、带有强烈新哥特与装饰艺术风格融合的摩天巨塔。
  无数道洁白的垂直扶壁像管风琴的音管一样直插天际,线条硬朗、笔直,充满了秩序感与宗教般的升华感。在深蓝色的星空背景下,这座白色的巨塔像是一座沉默的神像,俯瞰著所有来访的逐梦客。
  “哇……”
  三月七正趴在港口的栏杆上,手里举著相机,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  “这、这也太大了吧!我们的列车停在它旁边,简直就像是个玩具模型誒!”
  丹恆抱臂站在一旁,看似平静,目光却沿著巨塔的线条一路向上,久久没有收回。
  “这就是……盛会之星。”宆低声喃喃。
  他记得这里。这座现实中的酒店只是入口,真正的繁华,隱藏在梦境之中。
  “走吧,大家。”
  姬子走在最前面,高跟鞋在金属栈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  “我们先办理入住手续。”
  穿过长长的栈桥,眾人来到了酒店的正门。
  那是两扇高达数十米的、镶嵌著金色齿轮与流光线条的自动门。还没等他们靠近,大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  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,正站在门口。
  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燕尾服式制服,头戴圆筒帽,领口繫著精致的领结。他的头髮是银蓝色的,软软地捲曲著,蓝紫色的眼睛清澈见底,像精心擦拭过的玻璃。
  看到列车组的一行人,少年立刻挺直了腰板,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。
  “欢迎光临白日梦酒店!”
  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,透著一股让人心生好感的活力。
  “我是这里的门童,米沙。愿各位有一段难忘的梦境体验!”
  米沙。
  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  他看著那个少年。
  拉格沃克·夏尔·米哈伊尔。
  钟錶匠。
  “……你好。”
  宆走上前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。
  “你好呀!小弟弟!”
  穹几步窜上去,好奇地打量著米沙。
  “你是这里的门童?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啦?你们老板是不是压榨童工啊?”
  “啊?不、不是的!”
  米沙被穹的热情嚇了一跳,有些慌乱地摆手,脸颊微微泛红。
  “这、这是我的工作,我想攒足信用点,以后像爷爷一样,去群星之间冒险!”
  “冒险?”
  穹的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那我们以后可是同行!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,专职冒险!你要不要听听我怎么用棒球棍把一个末日兽揍趴下的故事?”
  “真的吗?!”米沙瞪大了眼睛,呼吸都停了一拍,“您……您真的是无名客?!”
  那种眼神,就像是看到了传说中的英雄从书本里走了出来。
  “咳咳。”
  丹恆在后面咳嗽了一声,打断了穹即將开始的滔天大吹。
  “穹,別挡路。”
  “哦……”穹悻悻地闭嘴,但还是趁机拍了拍米沙的肩膀,“回头细聊啊!”
  米沙用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迅速恢復了职业素养。
  “各位贵宾,如需办理入住,请直走到酒店大堂的前台。”
  他侧过身,做了一个优雅的“请”的手势。
  “如需搬运行李到客房,各位隨时可以找我。”
  姬子对著米沙温柔地点了点头,带著眾人走进了大门。
  宆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酒店巨大的阴影投下,少年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,但他站在那里,像颗钉子一样纹丝不动。
  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  穹凑了过来,顺著宆的视线往回看。
  “那个小门童?挺可爱的吧?嘿嘿,跟我以前……呃,我是说,跟我那个垃圾桶猫猫形態有点像,都让人想摸摸头。”
  宆收回目光,拉了拉围巾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他轻声说。
  “……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”
  “哈?了不起?”穹挠挠头,显然没理解这个评价的重量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宆没有解释,拉著穹,“去办入住。”
  两人转过身,向著那个金碧辉煌、充满了纸醉金迷气息的大堂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