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考校皇孙
  不多时,兄弟二人便来到了奉天殿外。
  踏入大殿的那一刻,他们同时看到了站在朱元璋身边的父王朱標,以及……那个被皇爷爷牵著手的小不点,朱珏。
  殿內的气氛,似乎有些凝重。
  朱允炆和朱允熥心中皆是一凛,连忙上前,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。
  “孙儿朱允炆(朱允熥),叩见皇爷爷!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  “起来吧。”
  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  “谢皇爷爷。”
  兄弟二人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。
  朱允炆身姿挺拔,面容谦和,目光沉静,一副標准优等生的模样。
  而他身旁的朱允熥,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,眼神飘忽,时不时地偷偷瞥向朱元璋,似乎很怕这位威严的皇爷爷。
  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个孙子身上扫过,最终,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。
  “允炆,咱听说你近来学业大有长进,今日叫你过来,便是要考校考校你。”
  朱元璋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让朱允炆精神一振。
  皇爷爷这是……要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?
  他心中暗喜,连忙躬身应道:“孙儿不敢当,定当竭尽所能,不负皇爷爷期望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朱元璋点了点头,隨即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摺,缓缓展开。
  “这是刑部刚递上来的摺子,一桩人命案子,正好,你来听听,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  “应天府有一农户,名王庸。其父早年丧妻,后娶一继室。
  此继室性情乖张,常年虐待其夫,也就是王庸的父亲。
  王庸在外做工,月前方归。
  归家后,见其父骨瘦如柴,臥病在床,身上更有无数新旧伤痕,已是奄奄一息。”
  朱元璋念到这里,顿了顿,大殿內一片死寂,只有他苍劲的声音在迴荡。
  “王庸追问之下,其父泣诉常年遭继室毒打虐待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。
  王庸怒不可遏,当夜便持刀闯入继室房中,將其斩杀。”
  案情很简单,但其中牵扯的人伦纲常,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断案官头疼。
  朱允炆和朱允熥都屏住了呼吸,静静地听著。
  “案发后,王庸自缚於县衙,供认不讳。
  如今,刑部已经审结,只是对於如何量刑,有些爭议。
  允炆,你来说说,此案,该当如何判罚?”
  朱元璋的目光如炬,直直地射向朱允炆。
  这不仅仅是一道考题,更是一次对未来储君心性与能力的考验!
  朱允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上前一步,朗声答道:“启稟皇爷爷,孙儿以为,此案判罚,当以国法为重,以纲常为先!”
  他挺直了胸膛,声音鏗鏘有力,充满了饱读诗书的自信。
  《大明律》有云:『凡子杀父、杀母者,皆为大逆不道!
  王庸所杀虽是继母,然继母如母,亦在五伦之內!
  他为泄私愤,悍然杀母,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!
  “孙儿以为,王庸之行,罔顾人伦,败坏纲常,罪无可恕!
  若不严惩,何以正国法?何以儆效尤?
  故,孙儿斗胆进言,当依律將王庸处以凌迟之刑,以正视听!”
  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,掷地有声。
  朱標站在一旁,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。
  迂腐!
  太迂腐了!
  允炆这孩子,书是读进去了,可怎么就读得如此死板教条?
  他只看到了杀母这个行为触犯了律法,却完全忽略了案件背后那令人髮指的因由。
  一个合格的储君,需要的不仅仅是维护律法的决心,更需要体察人情的温度啊!
  朱標心中,一股浓浓的失望感油然而生。
  朱元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,他只是平静地听著,既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  这让原本以为会得到夸奖的朱允炆,心里有些发虚。
  “允熥,”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孙子,“你呢?你怎么看?”
  朱允熥被这突然的点名嚇了一跳,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。
  他本就畏惧这位威严的皇爷爷,此刻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,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。
  “孙、孙儿……孙儿以为……”
  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哥哥朱允炆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皇爷爷,支支吾吾了半天。
  “孙儿以为,那王庸……其情可悯。
  他、他也是为了给父亲报仇,一时衝动……虽、虽有罪,但罪不至死……或、或许可以……酌情减免一些?”
  他的声音越说越小,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,显然是没什么底气。
  然而,他话音未落,一旁的朱允炆便厉声呵斥道:“糊涂!”
  这一声呵斥,把本就胆小的朱允熥嚇得一个哆嗦。
  朱允炆转过身,对著朱允熥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。
  “三弟!你怎能说出如此妇人之仁的话来!国法岂是儿戏?
  纲常伦理,乃是立国之本!杀母就是杀母,天理难容!何来情有可原?”
  “为父报仇?那是他的父亲,难道就不是继母的丈夫吗?
  夫妻一体,他父亲受虐,自有官府处置,岂容他动用私刑?
  若人人都如他这般,以私仇代替国法,那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!”
  “你身为皇孙,竟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,真是……真是枉读了圣贤书!”
  朱允炆一番训斥,说得朱允熥面红耳赤,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错了……大哥说的是……”
  朱允熥被嚇破了胆,连忙缩著脖子认错,再也不敢有任何不同意见。
  他慌忙附和道:“是,是孙儿糊涂了。此案当依大哥所言,將王庸凌迟处死,以正国法!”
  朱允炆见弟弟被自己说服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  他再次转向朱元璋,拱手道:“皇爷爷,三弟年幼,一时糊涂,还请皇爷爷恕罪。
  孙儿以为,此事断不可心慈手软,必须严惩!”
  他昂首挺胸,静静地等待著皇爷爷的夸奖。
  在他看来,自己的回答引经据典,有理有据,完美地维护了国法与纲常的尊严,必然会得到皇爷爷的讚许。
  然而,他等了半天,预想中的夸奖却並未到来。
  朱元璋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  一旁的父王朱標,更是失望地摇了摇头。
  怎么回事?
  难道我说错了吗?
  朱允炆的心中,第一次產生了动摇。
  许久,朱元璋才缓缓开口,打破了这片沉寂。
  “刑部的意见,和你一样,擬判王庸凌迟。”
  朱允炆闻言,心中稍定。
  看来我的判断和刑部的大人们是一致的,那总归是没错的。
  可就在他刚刚鬆了口气的时候,朱元璋却突然话锋一转。
  那个一直被他忽略,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小不点,被朱元璋轻轻推到了身前。
  朱元璋低下头,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,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问题。
  “珏儿,你来说说,这个判罚,合理吗?”
  一瞬间,朱標、朱允炆、朱允熥,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朱珏那小小的身躯上。
  朱允炆的目光则阴沉得可怕,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,仿佛要將朱珏生吞活剥。
  凭什么?
  凭什么皇爷爷会去问一个七岁小屁孩的意见?
  难道我刚才引经据典,说得还不够清楚吗?
  就连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朱允熥,此刻也瞪大了眼睛,好奇地盯著自己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四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