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抚恤金?那是什么?
  英雄的儿子,竟然要靠偷东西来给母亲治病?
  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  一股比刚才更加冰冷的怒意,从朱元璋的心底缓缓升起。
  有人,在挖咱大明的根!
  有人,在喝咱英雄的血!
  “朝廷发的抚恤金,你娘没领到?”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熟悉他的蒋瓛却听得心惊肉跳。
  这是皇爷要杀人的前兆。
  那孩子,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抚恤金?那是什么?”
  朱元璋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或许是抚恤金被层层剋扣,到手时所剩无几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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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或许是地方官吏故意刁难,拖延发放。
 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答案竟然是……
  根本没收到!
  他们甚至,连抚恤金的存在都不知道!
  好!
  好啊!
  朱元璋在心中怒极反笑。
  这帮狗日的贪官污吏,胆子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?
  连咱给烈士的抚恤金,都敢整个吞下,连个消息都不让家属知道!
  他看著眼前这个茫然无知的孩子,心中的杀意几乎要沸腾了。
  “走!”
  “带我们去你家看看!”
  朱珏站在一旁,將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,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  贪墨烈士抚恤,这在大明,是诛九族的死罪!
  他看著自家皇爷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京城,要变天了。
  …………
  一路上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  朱珏为了缓和气氛,也为了了解更多情况,主动走在孩子身边,柔声问道:“小傢伙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  “我叫白二狗。”孩子小声回答。
  “你家住在哪儿啊?”
  “伤兵里。”
  “伤兵里?”朱珏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心中一沉。
  光听名字,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  走在最前面的朱元璋,听到这三个字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  伤兵里。
  这个地方,还是他当年亲自下令设立的。
  初衷,是为了集中安置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,无法再上战场,也无法回归田园的退伍老卒。
  后来,一些战死將士的家眷,无处可去,也渐渐聚集到了那里。
  在他的设想中,那里应该是大明军人荣誉的象徵,是朝廷赡养英雄的模范之所。
  可看白二狗这身行头,看他被逼到偷窃的份上……
  那所谓的伤兵里,恐怕早已变成了被遗忘的角落,一个藏污纳垢的贫民窟!
  朱元璋的拳头,在宽大的袖袍里,握得咯咯作响。
  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脚下的步子,又快了几分。
  朱珏跟在后面,心情同样沉重。
  但他比朱元璋要多想了一层。
  大明立国不久,百废待兴,各种制度都还在摸索之中。
  皇爷爷的初衷是好的,但政策从朝堂传达到地方,再到具体执行,中间环节太多,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都可能导致结果与初衷背道而驰。
  这其中,固然可能有贪官污吏的因素,但会不会也有官僚体系的低效,或是地方財政的拮据等更复杂的原因?
  他不敢妄下定论,只是默默地將这一切记在心里。
  从繁华的街市,拐入一条条愈发狭窄破败的巷子,周围的景象也隨之萧条下来。
  快到巷子口时,白二狗突然停下脚步,紧张地拽了拽朱珏的衣角。
  “哥哥……”
  “待会儿……別跟我娘说我偷东西的事,行吗?”
  “我怕她……怕她生气……她身子不好,不能生气。”
  朱珏心中一酸,连忙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  “放心吧,哥哥保证,一个字都不提。”
  走在前面的朱元璋也听到了,他没有回头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。
  这孩子,虽然穷,虽然被逼无奈做了错事,但骨子里的孝顺和善良,却是做不了假的。
  越是这样,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。
  终於,他们走到了巷口。
  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,刻著三个字。
  伤兵里。
  巷口的老槐树下,一个瘸了腿的老人正靠著墙根,眯著眼睛,懒洋洋地晒著冬日里难得的暖阳。
  “曹爷爷,晒太阳呢!”白二狗一溜烟跑了过去,热情地打著招呼。
  被称作曹爷爷的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了看白二狗,又將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朱元璋和朱珏。
  他看著这两个衣著不凡,气度沉凝的陌生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
  “二狗,这两位是……?”
  “是我家的客人!”白二狗脆生生地答道,显然还记著刚刚的约定。
  “客人?”
  老曹又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二人一番,那目光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回忆。
  白二狗丝毫没有察觉,反而一脸骄傲地向朱珏介绍道:“哥哥,这是曹爷爷,当年跟著大帅死守洪都城,他的腿,就是那时候被炮子儿打断的!”
  死守洪都!
  这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。
  洪都之战!
  那是他与陈友谅爭霸天下时,最为关键,也最为惨烈的一战!
  朱文正,他的亲侄儿,率领区区数万兵马,硬是顶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疯狂围攻,足足守了八十五天!
  那一战,打得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
  城中的將士,人人抱了必死的决心,才为他朱元璋贏得了集结主力,最终在鄱阳湖决战中一举定乾坤的宝贵时间。
  眼前这个瘸腿的老人,就是当年洪都城头,那些用血肉之躯铸成城墙的英雄之一!
  朱元璋的喉头有些发乾。
  他看著老曹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看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穿过巷口,继续往里走。
  眼前的景象,让朱珏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  低矮的房屋,破败的院墙,狭窄的路上满是污水,空气中的味道更加难闻。
  这哪里是京城,分明就是一处被遗忘的难民营!
  白二狗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,推开门,院子里比外面还要简陋。
  “娘,我回来了!”他衝著屋里喊了一声。
  朱元璋和朱珏跟著他走了进去。
  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  角落的木板床上,躺著一个女人,听到声音,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。
  “咳咳……二狗,回来了……”
  女人的声音,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。
  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,当看到跟著儿子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时,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。
  “二狗,这……这几位是?”
  白二狗连忙跑到床边,附在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解释著什么。
  女人的表情,从惊愕,到恍然,最后变成了浓浓的感激。
  她不顾虚弱的身体,挣扎著就要下床。
  “恩……恩公在上,民妇……民妇给您磕头了……”
  “別动!”
  朱元璋一个箭步上前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  “你身子不好,就给咱老实躺著!別折腾了!”
  他环视一圈,屋里除了床,就只有两只摇摇欲坠的木凳。
  朱珏很有眼色地搬过凳子,请朱元璋坐下。
  朱元璋也没客气,一屁股坐下,开门见山,目光如电,直直地盯著床上的女人。
  “你男人的抚恤金,你们没领到?”
  白二狗的母亲愣住了,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。
  “抚恤金……?恩公,什么……是抚恤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