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4章 君心,如渊!威,不可测!
  思绪,在回忆的漩涡里越陷越深。
  烛火下的帅帐,仿佛就在眼前。
  年轻的蓝玉,借著酒劲,脸颊通红,胸膛拍得邦邦响。
  “姐夫,你说的我都懂。”
  “不就是让我收敛点,別太张扬嘛。”
  “可咱们当兵的,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?
  我立了这么大的功,总不能还当个小校尉吧?”
  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低,带著几分酒后的抱怨。
  “姐夫,你说主上是不是……有点太抠了?”
  “我这次,怎么也得给个將军噹噹吧?不然,这命也卖得太不值了!”
  常遇春擦拭战刀的手,猛地一顿。
  帐內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  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在战场上能嚇退千军万马的眼睛,此刻,正死死地盯著蓝玉。
  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  蓝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酒意也醒了三分。
  “姐夫……我,我就是隨口一说……”
  “隨口一说?”常遇春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  “蓝玉,你把刚才的话,再说一遍?”
  年轻的蓝玉哪里见过姐夫这副模样,心里顿时慌了。
  可少年人的那点自尊心,加上酒精的残余作用,让他梗著脖子,嘴硬道:“我说错了吗?
  咱们拼死拼活,不就是为了这个?
  要是主上这儿不行,那……那张士诚、陈友谅那边,听说给官可大方了……”
  “啪!”
  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蓝玉的脸上。
  蓝玉被打蒙了。
  他捂著火辣辣的脸,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姐夫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打我?”
  “打你?老子今天就该打死你这个混帐东西!”
  常遇春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,投下巨大的阴影,將蓝玉完全笼罩。
  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指著蓝玉的手指,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  “张士诚?陈友谅?”
  “你他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!这种话,是你能说的?!”
  “你知不知道,就凭你刚才那句话,传出去,我们整个常家,连带你蓝家,都得被抄家灭族!”
  他一把揪住蓝玉的衣领,几乎是把他提了起来。
  “你给老子听清楚了!”
  “咱们的命,是主上的!咱们能有今天,都是主上给的!”
  “没有主上,你我如今不是在田里刨食的泥腿子,就是早就死在元狗刀下的无名鬼!”
  “效忠主上,是咱们的本分!是天经地义!”
  “主上给什么,咱们就拿什么!主上不给,咱们也得谢恩!轮得到你在这里挑三拣四?!”
  蓝玉被他吼得脑子嗡嗡作响,那点酒意,早就被嚇得无影无踪。
  他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常遇春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,几乎让他窒息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错了,姐夫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  常遇春看著他煞白的脸,眼中的怒火稍稍退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失望。
  他鬆开手,蓝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。
  “玉弟,你以为打仗,就是战场上你砍我我砍你那么简单吗?”
  常遇春坐回原位,拿起那把战刀,却没有再擦拭,只是怔怔地看著。
  “真正的凶险,不在沙场,在这里。”
  他用刀柄,敲了敲自己的心口。
  “也在……金陵城里。”
  “你今天敢抱怨主上封赏不公,明天是不是就敢质疑主上的决断?”
  “后天,你是不是就敢拉帮结派,在军中搞你自己的小山头?”
  “蓝玉,你记住,咱们是武將,是主上手中的刀!刀,只需要锋利,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!”
  “主上指向哪,咱们就砍向哪!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你也得给老子闭著眼睛衝上去!”
  “这,才叫忠!”
  蓝玉呆呆地坐在地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  “你以为,那些年跟著主上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,都去哪了?”常遇春的声音,幽幽响起。
  “你还记得郭天敘郭元帅,张天祐张元帅吗?”
  蓝玉一愣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那都是红巾军早期的猛將,是主上的左膀右臂,后来在攻打集庆的战役中,不幸战死。
  主上还为此痛哭了许久。
  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战死了吗?”
  常遇春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,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弧度。
  “战死?”
  “是啊,是战死了。”
  “可怎么就那么巧,偏偏是他们两个死了?”
  “玉弟,你动脑子想一想。当时攻城,郭、张二人是主帅,主上反倒是副手。
  可他们一死,这帅位,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主上头上了吗?”
  蓝玉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  他不是傻子,他只是被军旅生涯的简单直接蒙蔽了双眼。
  常遇春这么一点,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。
  那不是战死!
  那是……安排!
  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主上他……”
  “没有什么不可能!”常遇春打断了他。
  “从主上决定要爭夺这天下开始,他就不是咱们当初认识的那个重八哥了。”
  “他是君!是主!”
  “君心,如渊!威,不可测!”
  常遇春的目光,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,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,看到那座遥远的金陵城。
  “伴君如伴虎,这句话,你以为是说著玩的?”
  “咱们这些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,手里握著兵,心里记著旧情,在主上眼里,才是最危险的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们离得太近了。”
  “近到……会让老虎觉得,你隨时可能伤到它。”
  他转回头,重新看著蓝玉,眼神无比凝重。
  “《论语》里有句话,叫『事君数,斯辱矣』。”
  “意思是,你跟在君主身边,若是过於亲近,过於频繁地进言,最后招来的,只会是羞辱。”
  “咱们做臣子的,尤其是做武將的,要懂得一个分寸。”
  “功劳,要有。但不能大到让主上睡不著觉。”
  “忠心,要有。但不能表现得像是你能左右主上的决定。”
  “离主上,要近,让他看得到你的忠诚。但也要远,远到让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威胁。”
  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活得长久,才能得个善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