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壮士
  眼看流贼已去。
  眾挑夫才直起身来,继续上路。
  走不多远,身后又有马蹄声,又是三三两两贼兵策马奔腾而过。
  如此走走停停,过了半个时辰,都未走出多远,尽在路下面杂石碎草间躲藏了,而且二十多人躲藏,需要老大一片区域,十分惊险。
  有一次就差点暴露了。
  朱爷立刻召集诸人。
  他脸色沉重道。
  应该除了参將大人那一拨,咱们是唯一跑出来的。
  后面没有挑夫和民夫跟上,保不准大营已经全军覆没了。
  只是咱们二十多人,聚在一起太显眼,下了路便是躲都不太好躲,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標。
  好不容易逃出来,不能因为此丧命。
  这样,咱们二三人一组,分开上路,这样方便躲藏。
  便是真出了事,也只是一组人倒霉,其他人还是有活著的希望的。
  朱爷又说从脚下这路回恭州府,起码在几十里內是就这一条土路,不存在分叉,正是最危险的一段路程。
  而往前走半里路。
  路左首边是一片群山,山脚下有两棵大树特別显眼,咱们来时还在那里停留休息过,你们应该都记得。
  其实沿著那两树中间进去几丈,便有一条旧路,从山间穿行,是夷岭县通往恭州府的旧路,不適合大军行车,但走咱们几十人还是没问题。
  几十年前,我便走过,正好能避开这段危险路程,就是要多走一天路才能到恭州府。
  你们自己选哪条路逃吧。
  等会我和焦阿大,肖机灵先走,去那山脚大树下为大家探探旧路,就在那里等你们。
  只等半个时辰,半个时辰后,无论人到齐多少,必须出发。
  咱们逃得匆忙,乾粮包袱都拉在了帐篷里,一口吃的也没有,有的人甚至没穿鞋子,入了山吃食便是问题,走得晚了这大冬天怕是要饿冻死在山里。
  朱爷面色严肃,仔细嘱咐眾人。
  实在是没办法,才准备分开跑路。
  杨四郎面色阴沉,皱眉不语,朱爷的分析和他差不多。
  若不是这倒霉的两山夹大路的特殊地形,现在就应该离这条路越远越好。
  他摸摸怀里,乾粮丸子还有六七个,心里稍安。
  “朱爷……”王大牛低声问,“为何不让我和四郎跟著您啊……”
  朱爷笑一声,拍拍他肩膀。
  “傻孩子,先头探路,並不安全啊,若那些贼兵们没抓到参將一行,往回返怎么办?”
  “这路可有几段直通通看得透亮的地方,你躲都来不及。”
  他转头又看向杨四郎。
  “四郎,带好大牛,你素来有主意,活下去。”
  杨四郎回以一笑。
  “朱爷,放心,我们定能都能活著回到恭州府!”
  大家很快便分好编组,两三人依著亲近关係组队。
  朱爷带著焦阿大和肖机灵先出发,然后隔个几十息,第二组再出发。
  此时似老天爷保佑,天上月亮也钻入一片云层中,朦朦朧朧似薄纱遮地,很快前人身影及脚步声都消失在黑夜中。
  杨四郎和王大牛排在中间,也悄声出发。
  他握握手中扁担,心中估摸,若是真出了状况,使马甲神通拉了王大牛上山就逃,哪里险去哪里。
  便是真马也比不得他在山间奔驰速度。
  平地上不敢说,若是山间崎嶇坎坷小路,正適合他趟泥桩与马甲神通配合使用。
  如此走走藏藏,不知过了多久。
  路上,二人甚至看到了两个倒在路边的被砍了脑袋的本会硬脚丁尸首,这是运气差,正好撞在贼人手中没躲了。
  好在是一直没看到其他人的尸体。
  杨四郎和王大牛深夜急行,再抬头,终於看到了那群山下两棵大树轮廓,逃出生门就在眼前。
  噠噠噠马蹄声响。
  又是几贼骑从身后纵马经过。
  杨四郎和王大牛急忙到道下一块巨石后面躲避。
  他鼻子嗅嗅,总觉得似有股血腥味。
  扭头一看,便看著巨石后面,先是传来一声咳嗽,然后露出一张胖胖圆脸来,头上汗如雨下,肚大如斗,竭力想笑得慈祥些。
  可惜,嘴角一抽又一抽,笑得就十分勉强难看了。
  “两位壮士,有缘有缘,你们也逃出来了?看来也是有福之人啊……”
  “咱们打个商量,一起上路如何?”
  杨四郎定睛仔细看,正是那位輜重营营官,发號施令统管千两百兵丁和千余挑夫民夫的阮千总。
  这位千总和铁千总是鲜明对比。
  后者是铁骨錚錚的武师,统领精锐的亲兵千总,衝锋陷阵,是参將大人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刀。
  当然,这柄刀现在碎了。
  阮千总么,没看出有什么能力,但居然活到了现在。
  看样子,大营一破就驱马逃跑了,不然以他的吨位很难逃在眾人前面,怕是独轮车那一关他便过不了,知道先逃,有眼力。
  另外,他落了难,能马上笑脸迎人唤壮士,也是一位识时务的俊杰。
  杨四郎和王大牛绕过巨石,这才明白为何阮千总笑得如此古怪。
  原来他半个身子被压在一匹腿打弯的死马身下,动弹不得,而且这廝自己腿也被压断了。
  或者说。
  阮千总逃命压垮了救命马。
  马腿折断翻下路摔成了死马。
  断腿死马又压折了阮千总腿。
  於是阮千总就这么华丽地被困在原地了。
  也就是说他跑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,真是悲剧。
  “大人……请多保重……”杨四郎冲其一拱手,就准备上路。
  自救尚无把握,何况救他人?
  “壮士……我有钱……”阮千总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,压低嗓子,还怕惊了路上可能路过的贼兵。
  “我也有……”杨四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同样压低嗓门道。
  二人大眼瞪小眼。
  金子虽贵,却是枚死金;铜钱虽便宜,但是一枚活钱。
  “我是家中独苗丁……我姐还盼著我给阮家传宗接代呢……”阮千总嘴哆嗦流下眼泪,哭得很小声。
  “我也是……”杨四郎轻声道。
  谁还不是个受宠的弟弟,家中的希望呢?
  他准备转身就走。
  “我姐夫是恭州知府,我姐是第九房受宠小妾……”阮千总急得满头大汗。
  “咦?”杨四郎站定在原地。
  他挠挠头。
  “这个,我还真没有。”
  “虽然我姐也给人做小妾。”
  “不过睡她的男人不是知府啊。”
  “呸……老周还是不够努力啊!”
  阮千总见杨四郎原地站定,大喜过望,立刻压著嗓子许诺。
  只要將其带出险境,必有重报,二人想要金银房屋均可,另外,若想要军中前程,也能搞到军籍……
  杨四郎挥挥手,让他打住许愿。
  这时候,便是许诺二人做皇帝,阮千总也是敢说一说的。
  “阮千总,咱们挑明了说吧。”
  “我们儘量帮你,成不成的,听天由命,若真有危险,我们只能半路扔下你逃跑,別怪我等不仗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