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经典桥段:一
  李越跟王德在后面。
  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脚下这片新翻的土地上。
  此处是太液池。
  史书上只言片语的记载,贞观八年太宗为太上皇李渊避暑而下令扩建。
  他下令凿池堆山,以此来象徵那遥远的东海蓬莱。
  李越站在迴廊的拐角处放眼望去。
  浩渺的波光之中,一座巨大的人工岛屿拔地而起。
  那便是传说中的“蓬莱山”。
  岛上亭台楼阁隱现,飞檐翘角如鸟翼般舒展,一条汉白玉栈桥如长虹臥波。
  栈桥连接著两岸。
  这景色確实很美。
  甚至比后世不少5a级景区都要震撼。
  但李越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雕樑画栋。
  他看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  作为一名建筑师。
  一眼就能估算出这背后的工程量。
  池水是引自龙首渠的活水,为了保证水位需要修建复杂的地下暗渠系统。
  那座蓬莱岛,光是填湖造陆的土方量。
  就至少需要十万民夫没日没夜的干上大半年。  虽然一起工程已经完工大半,但是远处仍然能看到不少赤膊民夫正挖掘不停。
  李越停下脚步。
  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。
  一句上有所好,底下就是万骨枯,哪怕是贞观之治这繁华的底色依旧是沉重的徭役。
  他看著那一团团蚂蚁一般的民夫群。
  轻轻的嘆了口气。
  那口气很轻,散在风里。
  带著一股现代文明对封建特权本能的不適。
  “殿下?”
  王德察觉到李越的停顿。
  他回过头来,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秋菊。
  眼神却往四周警惕的扫了一圈。
  “殿下可是觉得这景色太奢了?”
  王德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著几分劝慰。
  “陛下也是为了太上皇的龙体,这蓬莱岛寓意著长生不老是陛下的一片孝心。”
  “您待会儿进去了,可千万別提这事儿。”
  李越收回目光。
  嘴角略微戏謔。
  “孝心……是啊,好大的一片孝心。”
  “我不提,我懂规矩。”
  他没再纠结这个话题。
  转而问道。
  “老王,透个底,前面的风向如何?”
  王德隨即凑近了半步。
  “殿下,今日的风,有些绵。”
  “绵?”
  “软绵绵的,却藏著针。”
  王德手中的拂尘指了指蓬莱岛上的主亭。
  “清河崔氏、太原王氏、范阳卢氏的几位公子都到了,还有虞世南虞公也被陛下请来。”
  “老奴方才去送茶水,听了一耳朵。”
  “那几位公子话里话外。”
  “似乎对您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亲王,很是……『体谅』。”
  “体谅?”
  李越扬起眉梢。
  “体谅我什么?”
  “体谅您……术业有专攻。”
  王德苦笑一声。
  “他们说,您在民间有活神仙的美誉,精通炼丹祈福营造之术。”
  “这些都是方外的高深学问。”
  “至於这凡俗的诗书礼乐,您既是修道之人,不懂也是正常的。”
  “他们……不怪您。”
  李越听完,不怒反笑。
  他乐了。
  “这招数高,既然是方外人那自然就不配插手他们方內的文坛雅事了。”
  “这是要用软刀子。”
  “把我从这太液池的雅集里,体体面面地请出去啊。”
  “殿下英明。”
  王德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他们这是要把您架起来,待会儿您若是作不出诗他们就会说殿下果然是神仙中人。”
  “不屑於这些诗词游戏。”
  “有点意思。”
  李越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流云锦袍。
  將头上的玉簪扶正。
  “本王今日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  “什么叫……道法自然。”
  太液亭。
  这座建在蓬莱岛最高处的八角重檐亭,此刻已被锦绣堆满。
  巨大的屏风將亭內空间巧妙的分隔开来。
  左侧珠帘低垂,能看到数十位世家贵女的身影。
  团扇轻摇,香风阵阵。
  右侧则是敞亮的席位,坐满了长安城最顶尖的世家公子。
  他们一个个峨冠博带。
  坐姿端正。
  面前的案几上摆著清茶与果点。
  虽然没有大声喧譁,但都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。
  主位之上,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常服。
  没戴沉重的冕冠,只戴了一顶软脚幞头。
  正笑眯眯的和长孙皇后说著话。
  长孙皇后大病初癒。
  今日气色极好。
  面若桃花,一身淡金色的襦裙衬得她雍容华贵。
  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入口。
  带著藏不住的期待。
  在他们下首,坐著房玄龄和魏徵。
  还有一位文士打扮的陌生面孔。
  是被专门请过来的大唐文魁虞世南。
  “房相。”
  魏徵手里捏著一块绿豆糕,眼神贼溜溜的盯著右侧。
  “您看崔家那小子,这股子杀气可是衝著咱们豫王殿下去了啊。”
  房玄龄老神在在道。
  “河东那几姓,最讲究个清流,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位殿下就是混进清水里的泥沙。”
  “他们这是想把泥沙给滤出去呢。”
  魏徵冷笑一声。
  把绿豆糕塞进嘴里。
  “待会儿网破了,鱼跑了,我看他们怎么收场。”
  正想著,王德那独特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  带著一股子穿透力。
  “豫王殿下覲见——!”
  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太液亭。
  瞬间安静。
  所有的目光,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入口处。
  李越走了进来。
  他没有摆亲王的架子。
  他的状態很鬆弛。
  步履轻快。
  他一边走,还一边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陈设。
  看到李世民手里的搪瓷缸时,还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  他倒像是来逛自家后花园的。
  这在讲究礼仪的世家公子眼里,简直就是沐猴而冠。
  李越径直走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。
  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家礼。
  动作虽然標准,但总透著股隨性。
  “侄儿见过二伯,见过婶娘。”
  李越的声音洪亮,透著股亲热劲儿。
  “婶娘今儿气色真好,看来前些日子我给您的那补气丸,您是按时吃了?”
  “补气丸”三个字一出。
  右侧席位上顿时传来几声嗤笑。
  果然是炼丹的道士。
  开口闭口就是药丸。
  李世民却配合的天衣无缝。
  他哈哈大笑,尽然站起身来。
  亲自拉过李越的手。
  “吃了吃了!越儿啊,你那药果然神妙!”
  “自你献上神药之后,这气疾是一日好过一日!”
  “来来来,快入座!今日是你婶娘的庆愈宴,这首功是你的!”
  这一幕君臣相得、皇室情深的画面。
  看在世家眼里,更是坐实了李越“蛊惑君心”的罪名。
  李越刚要转身去找位置。
  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  “豫王殿下,请留步。”
  人群中,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崔浩站了起来。
  他身穿一尘不染的雪白襴衫,手持卷书。
  整个人显得风流倜儻,宛如浊世佳公子。
  他看著李越,眼神里却没有敬意。
  只有假模假样的客气。
  “在下清河崔浩。”
  崔浩微微拱手,礼数周全的挑不出毛病。
  “久闻豫王殿下大名,听闻殿下在终南山修道多年,深得道家无为之真传。”
  “对於这凡俗的虚礼最是不耐。”
  “今日一见,殿下果然……率性。”
  李越眨了眨眼。
  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。
  “崔公子过奖了,本王是个粗人。”
  “平时跟工匠们混惯了,確实不太懂这宫里的规矩。”
  “让大家见笑了。”
  他这一示弱,崔浩眼中的轻蔑更浓。
  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。
  “殿下过谦了,殿下既然能治好娘娘的沉疴,想必是有大智慧的。”
  崔浩向旁边挪了一步,指著亭外盛开的荷花。
  声音清朗。
  “今日乃是娘娘大喜,我等不才已各自赋诗一首为娘娘贺。”
  “刚才王兄作了五言。”
  “卢兄作了七言,虞公也点评过了。”
  “说是颇有几分魏晋遗风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崔浩停顿了一下。
  目光诚恳的看著李越。
  “只是不知,豫王殿下今日……可有准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