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二代们的任务
  一个时辰后,万年县令王知远的书房。
  王知远看著张怀呈上来的那一摞名单,手里的念珠转的飞快。
  “四十三起?”
  王知远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。
  “张少府,你没查错吧?”
  “这可是天子脚下!几天之內丟了四十三个大活人?”
  “明府,这是下走亲自核查过的。”
  张怀低著头,声音很沉。
  “而且下走推测,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。”
  “很多家属可能因为收了金子,或者被某种手段封了口,所以根本就还没来报案,实际失踪的人数只会比这个更多。”
  “封口?”
  王知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  “你是说……这是有组织的?”
  “下走在孙家发现了军靴的印记。”
  张怀压低了声音。
  “此事……恐怕不是一般的响马做的案子。”
  “秋收就快到了,要是这些修农具、制车辆的匠人都没了,而今最近大军调动频繁,粮草转运也是异常忙碌,看情形是朝廷又要打仗了……”
  “別说了!”
  王知远站起来,打断了张怀的话。
  他太清楚这后面的后果了。
  “这烫手的山芋,绝对不能烂在咱们自己手里。”
  王知远连忙吩咐道。
  “备车!与本官一起去雍州长史!这事儿必须得让杜长史来拿主意!”(雍州长史也就是后来唐玄宗改的京兆府尹,虽然最高行政长官是雍州牧,但这个职位通常是亲王掛名,实际工作则是雍州长史主持。)
  张怀跟著王知远刚一进雍州府大门,就看见了两个熟人。
  长安县的县令,还有那个平日里总和张怀不对付的长安县尉,外號“李铁面”。
  四个人大眼瞪小眼,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尷尬了起来。
  “哟,王贤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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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长安县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卷宗。
  “您也是为了……那档子事儿来的?”
  王知远沉重的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你们丟了多少?”
  “四十三个。”
  长安县令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连西市那个做糖人的王老汉都被人扛走了,现场就留了一袋子钱,连个人影都没瞧见。”
  “我们这边五十二。”
  两边一对帐,加起来將近一百號人。
  片刻之后,雍州长史杜楚客的书房內。
  杜楚客只披著一件单衣,他看著墙上那张巨大的长安坊图。
  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,就像一场恐怖的瘟疫,正在侵蚀著大唐的心臟。
  “一百多號人。”
  杜楚客的声音很轻,却透著一股子能钻进骨头里的寒意。
  “一夜之间,长安城的百工谱,尽然被人硬生生的撕掉了一半。”
  “长史,要发海捕文书吗?”
  王知远试探的问。
  “发个甚!”
  杜楚客训斥道。
  “现在发文书,明天整个长安城的米价就得给我涨上天!老百姓心里就会恐慌!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  他指了指张怀提到的那个军靴印记。
  这背后的人敢在宵禁之后如入无人之境,还敢动用军中才有的手段,你发海捕文书去抓谁?难道去抓鬼吗?
  杜楚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  作为房玄龄的门生,他有著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。
  这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。
  敢在天子脚下这么干的,那背后的能量大的没边了。
  但他不能不查。
  身为雍州长史,他有守土之责。
  “听著。”
  杜楚客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人,最后落在了张怀和李铁面的身上。
  “明著查肯定是不行了。”
  “要是打草惊蛇,这帮人万一狗急跳墙,长安城怕是就要出大乱子了。”
  “本官给你们二人一道手令。”
  杜楚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私印。
  “从今日起,万年、长安两县,抽调最精干、最嘴严的不良人,成立『捉影班』。”
  “不论白天黑夜,都给我盯著坊市。”
  “全都换上便服,隱去自己的行跡。”
  “我不求你们能抓到人,只求你们能给我看清楚——”
  杜楚客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。
  “这只在长安城翻云覆雨的,它到底是哪路神仙!”
  张怀趴在务本坊的一处屋脊上,雨水顺著蓑衣的缝隙渗进里衣,但他一动都不敢动。
  这以经是“捉影班”成立的第三个晚上了。
  “头儿,来了。”
  身边的陈九压低声音,手指指向巷口。
  张怀眯缝起眼睛。
  几盏没写字的灯笼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。
  一队人马,大概有十来个,他们並没有蒙面。
  这实在是太囂张了。
  领头的一个汉子身材魁梧,骑著一匹杂毛马,手里拎著个酒葫芦,走路大摇大摆。
  这队人停在了做锁的大师“金锁李”的门口。
  “这就是那帮人?”
  张怀见那领头汉子挥了挥手,两个青衣家丁便走了上去。
  他们手里拿著一种张怀从未见过的怪异兵器。
  那兵器像是两根长铁棍连在一起,顶端是个锋利的鹰嘴。
  “咔嚓!”
  一声脆响,那根儿臂粗的榆木门栓,就像豆腐一样被直接剪断了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兵器?”
  陈九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  “剪铁如泥?”
  紧接著,那帮人直接冲了进去。
  屋里传来金锁李的惊呼声,隨即就变成了呜咽声。
  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人就被连人带被子扛了出来。
  然后塞进了一辆早就停好的马车里。
  领头汉子往门口扔了个沉甸甸的袋子,嘴里还骂咧了一句。
  “直娘贼,这把新造的剪子可真好使!”
  借著灯笼的光,张怀看清了那汉子腰间的一个掛饰。
  那是一个铜製的宣花斧。
  张怀心头一震。
  在长安城,把宣花斧当宝贝一样掛在身上的,只有一家。
  卢国公府!
  那这个领头的,莫非就是那个混世魔王程处默?
  “跟上!”
  张怀连忙说道。
  “不管他是谁的儿子,今晚都要看他到底要去哪!”
  马车在雨夜中疾驰。
  张怀带著人,借著坊墙的阴影,死死咬住那盏微弱的尾灯。
  出了延平门,马车一路向南,最后停在了一片荒凉的林子里。
  那林子深处,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——玄都观。
  这里早年间因为闹鬼,香火早就断绝,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来。
  但此刻,破败的山门內却隱约透出火光,还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……马嘶声。
  张怀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留在外面,自己则带著陈九,像壁虎一样摸到了道观后山的古松上。
  透过茂密的枝叶,他看到了让他更加不可置信的一幕。
  原本荒废的大殿里,点著几十个火把,照的如同白昼。
  二三十名工匠被集中在空地上,一个个面露惊恐,抱著自己的工具箱瑟瑟发抖。
  而在大殿中央的供桌旁,坐著四个年轻人,正在那推杯换盏。
  程处默一脚踩在香案上,手里抓著一只烧鸡。
  旁边坐著个穿长衫却一脸横肉的,对面是个黑脸大汉,跟门神一样,角落里还靠著个面色冷峻的少年,正在擦拭一把横刀。
  “看这些人的做派,又能和程处默一起喝酒的,答案呼之欲出。”
  陈九在树上哆嗦著,牙齿都在打架。
  张怀也是被眼前景象给镇住了。
  这时,对话顺著风飘来。
  房遗爱灌了一口酒,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  “处默,你说咱们这差事……办得还算利索吧?”
  “利索!怎么不利索!”
  程处默嚼著鸡骨头。
  “这今晚的几十號人,不都在这儿了吗?”
  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  “你们是不知道,我这两天做梦都是魏王殿下和豫王殿下他们俩阴惻惻的笑脸。”
  “尤其是魏王殿下,他可是说了,这事儿办砸了,要是耽误了工期,他就亲自餵咱们吃那个白糖火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