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经济的「润滑剂」
  李越很清楚,对於这些养尊处优的二代们来说,讲再多的大道理,也不如让他们亲身体验一次来得深刻。
  车队行出长安没多久,就在官道上遇到了另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。
  那支商队大约有二十几辆大车,车上装满了麻布,陶器等货物,看起来是要出远门。
  商队的领头人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笑容爽朗。
  他看到这支由高头大马和豪华马车组成的车队,主动上前来搭话。
  “这位员外,看你们也是走远途的,这是要去往何处啊?”
  李恪策马上前,刚要开口。
  李越冲他摆了摆手,然后对著那汉子,用一口带著浓重川蜀口音的官话笑道。
  “哦,我们是从蜀中来的,准备拉一批蜀锦去东都,再转道去镇州(今石家庄)那边碰碰运气。”
  他这口音,是在后世网络上瞎学的川味腔。
  对於常年奔波在外的商人来说,乡音和地域认同,是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。
  李越选择蜀中口音,一是因为蜀道难,外人少,不易被拆穿。
  二是因为蜀锦名满天下,作为贩卖蜀锦的商人,身份合理。
  那汉子一听,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。
  “哎呀,原来是蜀中的员外!失敬失敬!”
  他自报家门:
  “我姓王,叫王大石,在咱们这关中道上跑了几十年了,我们这趟,也是要去镇州,咱们正好同路!”
  李越心中一笑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  “那敢情好!王掌柜,咱们结个伴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  “要得要得!”
  王大石爽快地答应下来,两支商队,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合併到了一处。
  有了王大石这个“本地通”,李越的旅途变得有趣了许多。
  一路上,李越假借自己是第一次来关中,对什么都好奇,拉著王大石问个不停。
  王大石也是个健谈的,对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,充满了自豪。
  “李员外,你往那边看。”
  王大石指著官道旁一望无际的麦田。
  “咱们关中號称八百里秦川,自古就是膏腴之地,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,再有一个多月,就要收割入仓了。”
  “今年风调雨顺,定是个丰年!”
  李越看著那些鬱鬱葱葱的麦苗,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风调雨顺的结果。
  更是均田制和租庸调製在大唐初期被严格执行,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生產积极性的体现。
  但他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,问道:
  “王掌柜,我看这田地,都划分得整整齐齐,一块一块的,跟我家乡那边很不一样啊。”
  王大石笑道:
  “那是自然,咱们这儿,行的可是圣上亲定的均田制。”
  “百姓们只要是朝廷的编户,到了十八岁,就能从官府手里分到田地,男人八十亩,女人四十亩,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官府的,死后要还回去,但自己也能留下二十亩的永业田,传给子孙后代。”
  均田制其核心思想是“计口授田”,国家掌握大量土地,按人口和性別、年龄分配给农民。
  这在王朝初期,能有效抑制土地兼併,保证国家税收和兵源,促进农业生產的恢復和发展。
  但隨著时间推移,皇亲国戚、功臣寺庙占有土地增多,官僚通过各种手段侵占永业田,均田制的基础便会逐渐被瓦解。
  李越比谁都明白这只是理想状態。
  实际上,关中的土地,经过前朝几百年的开发,早已没有那么多无主之地可以分配。
  很多农民,根本分不到足额的田地。
  而且,隨著世家大族的势力扩张,土地兼併的现象早已发生了。
  这次派马周他们下去,重点要查的,就是这个。
  车队里的那些二代们,听著李越和王大石的对话,也开始对这些平时根本不会关心的农事,產生了兴趣。
  尤其是杜荷,已经拿出炭笔,在本子上记录著。
  “均田制,授田,土地兼併……”
  他觉得这些都是总理大臣关心的问题,记下来总没有坏处。
  李承乾则想得更深一些。
  他想到了李越之前在东宫给他看过的,关於歷代王朝兴衰的分析。
  土地问题,几乎是每一个王朝都无法绕过去的死结。
  “王兄,”他低声对李越说,“之前你说过高產粮种能解决粮食產量的问题,但就算是摊丁入亩也解决不了土地兼併的问题。”
  李越讚许地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没错。所以,除了农业,我们还必须发展工业和商业,创造出更多的財富和就业机会,把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。”
  “当地价不再昂贵,当农民有了比种地更好的出路时,土地兼併自然就失去了意义。”
  一路上,王大石兴致勃勃地介绍著。
  “李员外,前面就是渭水了,过了河就是渭南县城。”
  “这渭水,可是咱们长安城以及关中的物资,大半都要靠这渭水漕运。”
  “等到了渡口,你们就能看到,那帆檣林立,百舸爭流的场面,热闹得很!”
  当他们的车队抵达渭南渡口时,眼前的景象確实如王大石所说,一派繁忙。
  码头上帆檣林立,数十艘漕船和商船拥挤在岸边,等待装卸的货物堆积如山。
  船工的號子声、商贩的叫骂声、车马的嘶鸣声,混杂在一起。
  然而,几乎所有准备过河的商队和船只,都被堵在了一个新设立的关卡前,排起了长龙。
  几个穿著皂衣的胥吏,正叉著腰,对著商人们颐指气使,而商人们虽然满腹怨言,却也只能赔著笑脸,耐著性子等待。
  李越掀开车帘看著这一幕,眼神平静。
  他想到了后世经济上行时期,那些所谓的“润滑剂”。
  在贞观年间经济逐渐復甦的大背景下,这种疥癣之患,只要不太过分,往往被默许存在。
  王大石看到这一幕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  他凑到李越车边,低声说道。
  “李员外,看来今天咱们是没躲过去。”
  渭南渡口的关卡,是新设立的。
  美其名曰“奉政务院令,检查违禁品,维护漕运安全”。
  但所有常走这条路的商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地方官府巧立名目,用来捞钱的由头。
  “王掌柜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李越明知故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