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1章 大疫
  听雪坊的帘子刚掀开,小丫鬟便贴著门柱开口。
  “姑娘,城门上了閂,衙差满街贴榜谁也不许隨意出城,连仙界人也不许出营。”
  冷凝弦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
  坊主从柜后探身,“你莫胡说,昨日还说只是城外病棚封了,今日怎就封城?”
  小丫鬟把帘子放下声音压低些。
  “奴婢亲眼见的,南门那边不放人,米铺门口排了长队,药铺那边险些打起来,衙差说郑州有疫朝廷已知,百姓不得私行。”
  冷凝弦问,“铁路营里,可曾听见赵公子的消息?”
  小丫鬟摇头,“不知他在何处,只听说援建队那边都被勒令留营自查。”
  冷凝弦的两双玉手托住下巴。
  “留在营中,倒好些。”
  坊主急道,“你倒只顾他好不好,咱们这坊子怎么办?客人不来银钱断了,米麵柴炭样样要钱。”
  小丫鬟憋了许久此时话头收不住。
  “坊主莫急,外头比咱们更乱。前些日子,人人都夸铁路营好,说仙界人给工钱管饭食还发衣裳,流民去了也能吃饱。还有人说去营里做工,比给豪强家做佃户强得多,至少工钱落在自己手里。”
  她说著嘴角扯了下却没笑出来。
  “后来病棚封了,百姓还说仙界人总有灵药,有人跑到营门外叩头,求仙界人赐个避疫的法子。”
  “可今日营门真关了,这些人前两日恨不得凑到营口沾点仙气,今日便说仙界人放瘟。”
  另个姑娘道,“若不是他们带来的病,为何病的是唐人,他们倒无事?”
  又有人接上,“他们从不来城中居住,莫不是早知有疫?”
  屋里瞬间静了。
  冷凝弦抬眼看过去。
  “姐姐此话不可隨人乱说。”
  那姑娘有些不服,“冷姑娘还替仙界人说话?”
  冷凝弦道,“奴家不识医也不懂朝廷大事,那铁路营给了工钱饭食,收了流民修桥修路。”
  “赵公子虽言语轻快,行事却未曾害人,若他们真要害郑州人何必先叫郑州人吃饱拿钱学规矩?”
  坊主皱眉,“百姓未必这般想。”
  “百姓怕死便易听信恶言。”
  “怕死不是罪过,借怕死害人名声却是罪过。”
  小丫鬟忙点头:“奴婢还听说先是劳工棚里数人高热出疹,谢刺史连夜封棚。”
  “后来同棚同灶的人接著病本地医者压不住,长安派来的医者和大唐医者都赶去了。”
  “再后来豫王殿下上报陛下,陛下这才下旨封城。”
  坊主坐不住了,“不会是天花吧?”
  小丫鬟脸白:“外头有人这样说,告示上只写烈疫待查。”
  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哭出声,“若病了报官,岂不是要被抓去病棚?”
  冷凝弦看她,“藏著不报死在屋里,同屋之人也被拖下去便更好?”
  那姑娘哭音效卡住。
  冷凝弦起身走到柜前,“坊主听我几句,今日起不开前门,客能不见便不见。”
  “那赵公子跟我说水都烧开饮用且杯盏分开,各人用各人的,口鼻用帕子遮住,若有人发热出疹即刻报衙便可。”
  坊主脸色难看:“这般下去,坊里要亏死。”
  冷凝弦道,“钱亏了还能再赚,人没了帐本便烧给谁看?”
  小丫鬟小声道,“姑娘说话比衙门告示还扎人。”
  坊主瞪她:“你倒有胆,去衙门替刺史写告示?”
  小丫鬟缩了缩脖子,“奴婢只会认米价。”
  这话本该惹笑此时只让几人嘴角动了动。
  冷凝弦铺开信纸。
  坊主问,“你要写给赵公子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冷凝弦提笔。
  “赵公子展信安,郑州已封,听雪坊闭门谢客,坊中姊妹,奴能劝者皆劝。”
  “公子在营中,万望听医者之言,勿逞强勿私行,勿为奴家入城。”
  “城中流言甚多,公子勿怒,人惧疫病,言或失度。”
  “奴家知公子无害人意,亦愿公子知城中尚有人信之。”
  “凝弦拜上。”
  信写完轻轻吹乾墨。
  坊主站在旁边,“送得出?”
  冷凝弦把信折好,“走绸缎庄,送得出最好,送不出也算我写过。”
  小丫鬟接过信:“奴婢去。”
  冷凝弦摇头:“你留在坊里,叫庄里可靠人走。”
  她转身看向屋中眾人。
  “诸位姊妹,往日咱们靠客人吃饭今日先靠规矩活命,谁若发热自己说,谁若替人遮掩便是拿满坊人命做赌。”
  有人低声道,“风尘地里谈人命,倒也新鲜。”
  冷凝弦看她,“往日也谈,只是少有人听。”
  城中街面没空。
  米铺门口排队的人越排越长。
  药铺掌柜把门槛抵住隔著门板喊价。
  差役沿街喊话,嗓音从坊口传到墙根,又被人群压回去。
  “封城封坊,不是弃城。”
  “报病给粮给药。”
  “藏病私逃者重罚。”
  “哄抬粮药者先押。”
  墙根下有人嘀咕。
  “朝廷说没弃郑州,可城门关得比棺材还紧。”
  “仙界人有避疫丹,自己吃了不给我等。”
  “他们早早不出门,定是早知。”
  粥棚边一个閒汉端著碗说,“你们想想,病的都是干活的唐人,仙界人怎就没事?”
  旁边死了儿子的妇人听见哭声停了半截。
  药铺掌柜悄悄把药价往上抬又对排队的人说,“药材要没了,再不买明日只怕银子也买不到。”
  排队的人信了五分。
  几个士绅家僕换了粗衣混在人群里补话。
  “我有亲戚在营里,见白衣医者拿针扎人,扎完便抬进棚。”
  “谁知道里面活著几个?”
  这些话不成篇,也没人站出来大喊,却比告示传播的更加迅速。
  州衙里,谢行简正看各处回报。
  崔彦站在案前,“明府,城中流言起了。”
  谢行简翻著册子,“说仙界放瘟?”